“我甚至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
何塞看看自己的拇指指甲,伸出舌头舔了舔,继续拿拇指指甲剔牙:“你喜欢乔塞特,是吗?”
“当然。可是……”
“她长得很漂亮,但没有脑子。她是个女人。她不懂生意。这就是为什么我,她的丈夫,总是替她照看生意。我们是搭档。你明白吗?”
“这很简单。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乔塞特身上下了本钱。就是这样。”
格雷厄姆好好想了一下他的话。他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了。他说:“你有话就直说,好吗?”
看何塞的样子是做出了决定。他不再剔牙,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格雷厄姆。“你是个商人,嗯?”他轻快地说,“你不能期望不劳而获。很好。我是她的经理,我可以付出,但不能一无所获。你想在巴黎找乐子,呃?乔塞特是个很好的姑娘,很会逗男人开心。她的舞也跳得很好。在一个很好的夜总会,我们一个星期至少能挣两千法郎。一个星期两千法郎。这很不错了,嗯?”
格雷厄姆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往事片段。阿拉伯女孩玛丽亚说:“她有很多情人。”科佩金说:“何塞?他只为自己着想。”乔塞特自己也说过,只有当她不顾生意、只顾取乐的时候,何塞才会嫉妒她。格雷厄姆还想起无数别的只言片语和别人说话时的表情。“怎么说?”他冷冷地说。
何塞耸了耸肩:“如果你想给自己找乐子,那么我们就不能去跳舞,一星期就挣不到两千法郎了。所以,你想想,我们必须从别的地方得到这笔收入。”在微弱的光线中,格雷厄姆看到何塞黑黑的嘴角一歪,掠过一丝微笑,“一个星期两千法郎。这很合理,嗯?”
这是位身穿天鹅绒衣服的猿猴哲学家的声音。“我亲爱的酋长。”正在为自己的理由辩解。格雷厄姆点点头:“相当合理。”
“那就这么定了,嗯?”何塞语气轻快地说,“你很有经验,是吗?你知道这就是规矩。”他咧嘴一笑,引用了一句别人的话,“chéri,avantquejet’aimet’oublieraspasmonpetitcadeau.”(法语,意为:亲爱的,在我爱你之前,你不会忘记我的小礼物。)
“我明白了。我该把钱付给谁?付给你还是付给乔塞特?”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付给乔塞特,但那样做不太时兴,呃?我每个星期去见你一次。”他俯身向前,拍拍格雷厄姆的膝盖,“这不是开玩笑,嗯?你会守信用吗?比如,如果你现在就……”
格雷厄姆站了起来。他对自己的镇定感到惊讶。“我想,”他说,“我应该把钱付给乔塞特本人。”
“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你要去找乔塞特吗?”
何塞迟疑了一下,耸耸肩膀,站起来,往走廊那边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乔塞特回来了。她微微一笑,看上去有点紧张。
“你和何塞谈好了,亲爱的?”
格雷厄姆愉快地点头:“是的。不过,我对你说过,我只想与你谈。我想跟你解释,我想直接返回英国。”
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他看到她的两片嘴唇凶恶地一闭,不见了刚才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她突然转向何塞。
“你这个下流的西班牙傻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把唾沫都喷在了他的脸上,“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吗?因为你的舞跳得好?”
何塞的眼睛闪着凶光。他随手把门拉上。
“好了,”他说,“我们走着瞧。不许这样对我说话,不然我把你的牙齿打碎。”
“脏畜生!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她的右手往前移动了一两英寸。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她把右手戴着的钻石手镯从手腕上取了下来。
今天格雷厄姆看了够多的暴力场面。他赶紧说:“等一下。这不能怪何塞。他把事情解释得很巧妙,很有礼貌。我刚才也说了,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得直接回英国。我还想请你收下一件小礼物。就是这个。”他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十英镑的钞票,举到有亮光的地方。
她瞥了一眼那张钞票,气呼呼地盯着他:“呃?”
“何塞说得很清楚,我欠他两千法郎。这张钞票只值一千七百五十法郎多一点,所以我还得拿出二百五十法郎。”他从钱包里拿出几张法国钞票,折好,夹在十英镑的大钞票里面,递给乔塞特。
乔塞特从格雷厄姆手里一下子拿过钞票。“你想拿这个买什么?”她恶狠狠地问。
“什么也不买。很高兴能和你谈话。”他拉开了车厢的门,“再见,乔塞特。”
她耸了耸肩,把钱塞进了裘皮大衣的口袋里,然后在角落里坐下:“再见。如果你自己犯傻,可不要怪我。”
何塞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你想改变主意的话,先生,”他装腔作势地说,“那么我们……”
格雷厄姆猛地拉上了门,朝走廊那边去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车厢。他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马蒂斯,差一点儿要与他撞个满怀。
马蒂斯退后一步,让格雷厄姆过去。一看是格雷厄姆,马蒂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刻俯身向前。
“格雷厄姆先生!是你吗?”
“我在到处找你。”格雷厄姆说。
“我亲爱的朋友,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我一直在寻思……一直很害怕……”
“我在阿斯蒂赶上了这趟火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我想把这个还给你,还得谢谢你。我没有时间擦干净。我开了两枪。”
“两枪?!”马蒂斯瞪大了眼睛,“你把他们俩都杀了?”
“只杀了一个。另一个死于车祸。”
“车祸?!”马蒂斯咯咯地笑了,“这倒是杀死他们的新方法!”他深情地看着左轮手枪,“也许我也不会擦它。或许我会让它保持原样,留作纪念。”他抬起头来,“你的口信我转达得还行吧?”
“转达得很好,再次谢谢你。”他迟疑了一下,“火车上没有餐车。我的车厢里有几块三明治。如果你和你的夫人愿意和我一起……”
“你真客气,但不了,谢谢。我们在艾克斯下车。很快就到了。我的家人住在那里。分别了这么久再见到他们,一定会有奇怪的感觉。他们……”
他身后的包厢门打开了,马蒂斯夫人探出头来,看着走廊。“啊,你们在这里!”她认出了格雷厄姆,不以为然地点点头。
“什么事,亲爱的?”
“那个窗子。你开了窗,出去抽烟了。我快要冻僵了。”
“那你就关上窗子啊,亲爱的。”
“白痴!窗子太紧,我关不上。”
马蒂斯叹了口气,感觉有点累。他伸出了手:“再见,我的朋友。我会守口如瓶的。你放心好了。”
“守口如瓶?”马蒂斯夫人满心狐疑地问,“有什么事需要守口如瓶?”
“啊,你问得好!”他朝格雷厄姆眨了眨眼睛,“这位先生和我策划了一个阴谋,我们要炸毁法国银行,占领众议院,枪毙两百户人家,建立一个新政府。”
她不安地环顾四周:“即使是开玩笑,你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玩笑?!”他没有什么好意地对她皱起眉头,“等我们把那些资本主义爬行动物从他们的大房子里拖出来,用机关枪把他们扫成碎片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这是不是一个玩笑。”
“罗伯特!要是有人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让他们尽管听!”
“罗伯特,我只是想让你关上窗户。要不是这窗子这么紧,我早就自己动手关上了。我……”
他们身后的包厢门关上了。
格雷厄姆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远处的探照灯。低垂在地平线上的云层中间,有灰色的东西在不安地移动着。他想到,这样的天际线,与他从英国家里卧室窗户看到德国飞机在北海上空盘旋时的天际线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包厢,那里有啤酒和三明治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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