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病了好多年啦,”她语气尖酸地说,“病在心里。在心里的什么地方。你知道,这并不是病。而是什么地方,一切都错了。”她朝他点点头,一面跨出门槛。接着她又转过身来,“他在那儿,”她偷偷摸摸地悄声说,“在那里边。”她又朝着店铺方向点了点头。

“是他吗?”青年很恭敬地问道,有意迎合她一下。

她向家里走去,表情木然地望着这所即将消失的小砖屋。她脚下踩着滚热的沙砾,在她走过的地方,一定有小野兽在草木丛中昂首阔步。

她回到了家里,面对着那早就在注视她的死神。她带着从容不迫和恬淡自得的心情,坐在那张被坐得和她身体形状差不多的破旧沙发上,交叉着双手,望着窗口,等待着天黑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迪克正坐在灯下的桌子旁边,凝神看着她。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他问,“你知道,我们明天上午就得走了。”

她笑起来了。“明天!”她说。她格格格地放声大笑,直笑到看见迪克突然站起身来,用手蒙着脸,走了出去。好极了,现在她一个人自由自在了。

但是没过一会儿,她就看见那两个男人端了盆子和食物走进屋来,坐在她对面开始吃东西。他们递给她一杯酒,她不耐烦地拒绝了,只等着他们赶快走。事情马上就要了结了,马上,只消再过几小时,一切都要了结了。可是这两个男人偏偏不走。他们仿佛是为了她的缘故,特意坐在那儿的。她起身走了出去,双手茫无目的地摸着门的边缘。炎热并没有减退,漆黑的天空笼罩在屋顶上,沉甸甸地压在它上面。她听见迪克在她身后谈着天要下雨的事。于是她也自言自语地说:“等我死了以后,天就要下雨的。”

“床sup/sup?”迪克在门口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问话好像和她毫无关系;她站在阳台上,她知道她得在这里等待,守候着黑夜里的动静。

“上床睡觉,玛丽!”她看出她必须先上床睡一会儿,因为她要是不去睡,他们是不会让她独个儿待在阳台上的。她身不由己地关了前面房间里的灯,又去锁了后门。把后门锁好似乎是极其重要的;她觉得应该把后门防备好,那么,如有什么不幸,就只会从前门进来了。当她去锁后门时,看见摩西正站在门外,和她面面相对。星星照出了他的身影。她后退一步,膝盖发软,随手关上了门。

“他在外面。”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迪克说,仿佛这是意料中的事似的。

“谁?”

她没有回答。迪克走了出去。她听到迪克的脚步声,还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那盏防风灯晃动的光亮。“那里没有什么动静,玛丽。”迪克走回来说。她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又走去锁后门。门外是一片茫茫的黑夜,摩西不在那里。她想,他一定到房子正面的灌木丛里去了,以便一直等到她出现。她回到了卧室里,站在房间中央。她也许已经忘了该怎么做。

“你不脱衣服睡觉吗?”迪克终于问道,声音里透出失望,然而依旧很耐心。

她顺从地脱了衣服,上了床,机警地醒在那儿听着。她感觉到迪克伸出一只手来碰她,她立刻就变得毫无生气了。但是他离得很远,对她无关紧要,他们当中好像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玛丽?”他说。

她还是不做声。

“玛丽,听我说,你病了。你一定要让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觉得好像是那个年轻的英国人在说话;他对她那么关心,相信她本质天真无邪,而且也不计较她的罪过。

“不错,我有病。”她仿佛在对那个英国人推心置腹地说,“我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生病。我的病在这里。”她指指胸口,挺直身子坐在床上。后来她放下了手,忘了那个英国人,耳朵里震响着迪克的声音,那声音就像穿过山谷的回声一样。她静听着外面的夜声。慢慢地,一阵恐惧淹没了她,而这种恐惧是她早就知道要来临的。有一次她试着躺了下来,把脸埋在黑魆魆的枕头里,但是她的眼睛对光仍旧很敏感。她忽然看见有一个黑色人影背对着光在等着她,于是她又战栗着坐起身。他在房间里,正站在她身旁!但是房间里并没有人。什么也没有。她听到轰隆隆一声雷响,接着便看到漆黑的墙壁上闪过一阵电光,正像以前好多次她都看见的那样。黑夜似乎从四面向她围拢过来,这所小屋子好像一枝蜡烛似的向下弯曲,熔化在炎热的空气中。她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那是铁皮屋顶不停震动的声音。她觉得有一个庞大漆黑的人体,好像人形蜘蛛一样,在屋顶上爬着,想要爬进屋内。她形单影只,毫无自卫能力。她被关在一所黑魆魆的小屋子里,四面的墙壁向她合拢来,屋顶向下面压。她好似陷在一个陷阱中,焦急不安却又无倚无助。但是她得出去和他见面。一方面由于恐惧,另一方面也由于心中对此已很了然。她动作很轻地下了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她慢慢地、几乎没有挪动身体就把两条腿从漆黑的床边上放了下来;接着,她突然害怕起来,因为地板宛如黑色的深渊一般。她跑到房间中央,就停下不动了。墙壁上又是一道闪电,她不得不再向前走去。她站在窗帘的褶缝中,毛茸茸的窗帘布擦在她的皮肤上,好像兽皮一样。她把它们撩开,站在那儿做出一种姿势,想要逃出这黑洞洞的、充满着可怕鬼影的前面房间。她又碰到了兽皮,但是这一次是在脚底下。她刚要跨步跑过去,一只脚却踩到了一条长长的、松软的野猫爪子,吓得她发出一声轻而尖的呻吟。她回过头去望望厨房门口,厨房的门锁着,一片漆黑。她现在来到了阳台上。她向后退着走,一直走到背部碰着了墙壁为止。这一下可有保障了。她站在那里,她是应该站在那里的,因为她知道她必须等待。她这时才惊魂稍定。恐怖的迷雾从她眼前消除了。当电光闪起的时候,她看到农场上的两条狗躺在阳台上,抬起头来望着她。她还看见三根细长的柱子和那挺直的天竺葵,除此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直等到再一次闪电,密集的树干才在乌云密布的天空映衬下显出自己的面目。当她注视着这些树木时,她觉得它们朝她越逼越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身后的墙上靠,只觉得那粗糙的砖墙透过她的睡衣压在她的肉体上。她摇了摇头,想甩掉这些杂念。树木静静地立在那儿,等待着。她好像觉得,只要她留神盯牢那些树,那些树就不能潜行到她身边来。她觉得必须留意三件事。首先要留意那些树,不让它们冷不防地向她扑过来;其次要留意她旁边的一扇门,当心迪克走过来;还要留意闪电,因为它们的闪耀跳动,会把乌云密布的地方都照亮。她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微温而粗糙的砖地上。她背靠着墙蹲了下来,瞪大着眼睛,所有的感官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她小口地喘着粗气,好像呼吸都快停止了。

不多一会儿,她听到一声雷鸣,只见树木震颤,天空闪亮,有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向她身边移动。他脚步轻捷地走上台阶,几条狗都机警地注视着,摇着尾巴表示欢迎。离她两码距离的地方站着摩西。玛丽看到了他那宽阔的肩膀、他的头颅、他眼睛里的闪光。一看到他,她的情绪就出乎意料地发生了变化,心里起了一种特别惭愧的感觉。她曾经听了那个英国人的话,对摩西有所不忠,因此对他抱愧。她觉得只有走上前去,向他解释一番,恳求一番,恐惧才会消除。她正要开口说话,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弯东西,高高地举过头。她知道现在解释已经太晚了,往事一去不复返。她正想开口哀求,可一声尖叫刚喊出口,便有一只黑手塞住了她的嘴。但是这一声尖叫并没有停止,还继续盘旋在她的胸口,使她噎得透不过气来。她举起她那瘦得像爪子一般的双手来挡住他。接着,灌木丛也来向她报仇了,这是她脑海中最后一个思想活动。树木像野兽一般冲过来,隆隆的雷声好像就是它们逼近的声音。她的脑子终于失去了知觉,淹没在一阵恐惧中。她只看到一只大胳膊把她的头强行往墙上按,另一只胳膊又从高处落下来。她的四肢瘫软了下来。闪电从黑暗中跳跃出来,飞速地落到那把向前猛刺的钢刀上。

摩西放了手,看着她滚倒在地上。铁皮屋顶上固有的哗哗声使他猛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怎样一个环境中。他吃了一惊,朝四面看了看,挺直了身子。几条狗在他脚跟前汪汪直叫,但它们的尾巴仍然在摇着,因为他过去一直喂养它们,看护它们,而玛丽却讨厌它们。摩西张开手掌朝它们的脸轻轻一击,把它们打退了回去。它们站在那儿迷惑地望着他,轻声地哀鸣着。

天下雨了,大滴的雨点往摩西的背上飘过来,使他一阵发冷。又一阵嘀嘀嗒嗒的声音,使他不由得低下头来,望着自己手里的那把钢刀。这把刀是他在树林子里拣来的,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它磨得又亮又锋利。血从刀上滴到砖地上。他接下来做出的那些举动,说明了他是多么拿不定主意。他先猛地一下把刀扔在地上,好像感到害怕似的;然后他又控制住了自己,把它捡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刀放在被瓢泼大雨浇得透湿的阳台的矮墙上,一会儿工夫又把它拿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望了望四周,然后把它插入皮带,又把手放在雨里洗了一洗,准备冒雨走回矿工院自己住的小棚子里去,以便表明自己无罪。可是最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他抽出那把刀来看看,随手丢在玛丽身边,突然一下子变成无所谓的样子,因为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念头。

迪克就睡在那堵厚墙后面,但他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早就被打垮了。摩西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他用手一撑就翻过了阳台的矮墙,稳稳地落在哗哗的大雨中。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一会儿工夫就把他全身淋湿了。他穿过这块又黑又潮、水深没腿的地方,朝那个英国人住的小棚子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向屋内探了探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听。于是他就屏气凝神,专心一意地在雨声中听着那个英国人的呼吸声。但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他弯下身子走了进去,静静地走到床边。只见这个被他打败的敌人正熟睡着。于是他轻蔑地转身离开,向迪克的房子走去。他本来打算经过这座房子就赶快走开的,但是当他走到阳台跟前时,却停下了脚步。他把手放在墙上,向里面看了一看。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等待着,等待着那透过雨水的闪电亮起来,最后一次照亮这座小房子、这个阳台、蜷缩在砖地上的玛丽的尸体,以及在她身边不安地走来走去的狗。它们仍在低声地含糊不清地哀鸣着。闪电终于亮起来了,一条湿淋淋的闪电,闪了好久好久,好像一片潮湿的曙光一样。这是他最后的胜利时刻,这一刻是这样完美,没有缺憾,使他打消了急于逃走的念头,他的心情因此变得无所谓起来。等到天地重又陷入黑暗后,他才把手从墙上拿开,冒着雨慢慢地走进灌木丛。他完全达到了报复的目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然而在这种满足感中究竟混杂着怎样的歉疚、怜悯,甚至是创伤的感情,那是很难说的。因为他在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只走了两百码左右便停住了,转身走到一旁,斜倚在蚁冢上的一棵树干上。他要在这儿一直待下去,待到那些追捕他的人发现他为止。

注释

玛丽说自己死后,天会下雨,其中“死”原文为dead,迪克误听为bed(床),两个词在英文中读音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