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回归线 亨利•米勒 第2页,共2页

埃尔莎在给蔬菜水果商打电话,管子工在马桶上装新坐垫。门铃一响,鲍里斯便失去平衡,在忙乱中弄掉了眼镜。他趴在地上找,常礼服在地上拖着。这有点儿像大基诺剧院里演出的一出戏,那位快饿死的诗人来给屠宰商的女儿上课,每一次电话铃响起诗人就会流一回口水。马拉美的名字听上去像“牛腰肉”,维克多·雨果这个名字的发音同“小牛肝”一样。埃尔莎在为鲍里斯预订一顿精美的午饭:“一份带汤的猪排。”闻声我仿佛看到放在大理石上的一大堆粉红色冷火腿,底下垫着白色肥肉的美味火腿。我饿得要命,尽管我们几分钟之前才吃过早饭——我不得不免去午饭。多亏博罗夫斯基,我只在星期三吃午饭。埃尔莎仍在打电话,她忘记订购一块咸肉。“对了,一小块咸肉,别太肥。”她说……得啦!放些小牛胰脏,放些牛睾丸和蛤!做菜时放一些油炸肝泥香肠进去,我可以一顿吞下洛佩·德·维加的一千五百出戏。

来看房子的是位漂亮女人。当然,是美国人。背对着她,我站在窗口看一只麻雀啄食一摊刚拉的屎,很惊奇麻雀竟这么容易养活。下着一点雨,不过雨点很大。以前我常常以为一旦鸟儿的翅膀湿了,它就无法再飞。我觉得奇怪,这些阔女人怎么来巴黎找到了一流的工作室。准是一点点才能和一只鼓鼓的钱包帮了她们。天若下雨,她们便有机会炫耀她们的雨衣。吃的东西不算什么,有时她们忙着四处游荡,没时间吃午饭,只是在和平咖啡馆或里兹酒吧吃点儿三明治,一块薄脆饼。“只为名门闺秀服务”——皮维·德·夏凡纳从前的画室门口就这样写着。那天我碰巧从那儿经过,有钱的美国婊子肩上挎着颜料盒。一点点才能和一只鼓鼓的钱包。

麻雀着魔似的从一块鹅卵石跳上另一块鹅卵石。如果停下仔细观察一番,你便会发现它们的确是在做很费力的事情。到处都丢着食物,我是指水沟里。那位漂亮美国女人在打听哪儿有卫生间。卫生间!让我带你去,你这蔑视金钱的瞪羚!你说卫生间?到这儿来,小姐。别忘了编号的是留给残疾军人的。

鲍里斯在搓手,他在讲解这笔租房交易中的最后几条事项。几只狗在院子里叫,吠声像狼嚎一样。楼上,梅尔渥内斯太太在挪动家具。她整天无事可做,很无聊。如果发现哪儿有一点点灰尘,她便会把整个房子打扫一遍。桌上摆着一串绿葡萄和一瓶甜酒,十度的优质酒。鲍里斯道:“好的。我可以为你做一个脸盆架。请到这儿来。对了,这是卫生间。当然,楼上还有一个。对,每月一千法郎。你说你不怎么喜欢于特里约?不,这儿才是。只是需要一个新脸盆,就是这儿……”

女人马上就要走,这一回鲍里斯压根儿没有介绍我。这个婊子养的!每回一个有钱的婊子到来,他就会忘记介绍我。过几分钟我就可以再坐下来打字。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我不大想工作,我的干劲在一点点地消失。她会在一个小时后回来,夺走我屁股底下的椅子。一个人居然不知道他半小时后会坐在哪儿。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写作呢?如果这个有钱的王八蛋租下这个地方,我就连睡觉的地方都没啦。处在这么一种困境中便很难确定哪一种情形更糟:是没地方睡觉好些,还是没地方工作好些。一个人在哪里都能睡觉,可他一定得有一个工作的地方。即使你写的不是一部杰作,但写一部拙劣的小说也得有把椅子坐,有安静的环境呀。这些有钱的女人从来没想过这个。无论何时她们想把自己柔软的屁股放低一些,总有一把现成的椅子摆在那儿……

昨夜我们出门去,留下西尔维斯特和他的上帝一起坐在炉边。西尔维斯特穿着睡衣,莫尔多夫唇间叼着雪茄。西尔维斯特在剥橘子,他把橘子皮放在沙发巾上。莫尔多夫凑近他,问是否能再念一遍那部才华横溢的模仿滑稽作品《天堂之门》。我和鲍里斯打算走开,我们太快活了,同这儿的病房气氛不大谐调。塔尼亚跟我们一道走,她快活,因为她就要离开这儿。鲍里斯快活是因为莫尔多夫身上的上帝死了。我快活是因为我们还要演出另一幕戏。

莫尔多夫的声音很恭敬,“西尔维斯特,在你睡觉之前,我能同你待在一起吗?”过去六天以来,他一直同西尔维斯特待在一起,买药,为塔尼亚跑腿,安慰、宽慰他们,守卫大门谨防鲍里斯及其无赖等不怀好意的人闯入。他像一个发现自己的偶像在夜间被肢解的野人。他坐在这个偶像脚下,带着面包树上的果实和油,咕哝着语无伦次的祷告词。他的嗓音油腔滑调,他的四肢早已麻痹。

他对塔尼亚说话的口气仿佛她是一位违背誓言的女牧师。“你一定要自尊自重,西尔维斯特就是你的上帝。”西尔维斯特在楼上受罪(他有点儿哮喘),而这对男女牧师却在大吃大喝。莫尔多夫说:“你这是在玷污自己。”汤从他嘴上滴下来,他有本事一边吃饭一边蒙受痛苦。他一面挥手赶开苍蝇一类的东西,一面伸出肥胖的小爪子去抚摸塔尼亚的秀发。“我快要爱上你了,你像我的范妮。”

在其他方面,今天也是莫尔多夫的好日子。美国来信了,莫每门功课都是优秀,默里在学骑自行车,留声机也已修好。你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信里除了报告成绩和学自行车的事还有别的。你可以坚信这一点,因为今天下午他为他的范妮买了价值三百二十五法郎的珠宝,还给她写了一封有二十页厚的信。侍者替他拿来一张又一张纸,替他灌墨水、端咖啡、送雪茄,他出汗时便替他扇扇子,帮他拂去桌上的面包渣,雪茄一熄灭便再替他点燃,为他买来邮票,尽心尽意地侍候他,围着他团团转,朝他顶礼膜拜……差点儿弄断了他的脊梁骨。雪茄烟头很粗,比“花冠”牌雪茄粗大。也许莫尔多夫在日记中提到这一点,这是为了范妮的缘故。手镯和耳环的价钱很合算,钱花在范妮身上总比浪费在热尔梅娜和奥黛特这类小婊子身上好些。他对塔尼亚就是这样说的,他给她看他的箱子,里面塞满给范妮、莫和默里的礼物。

“我的范妮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我一直在挖空心思找她的缺点,可就是找不到。

“她十分完美。让我告诉你范妮能干什么,她打起桥牌来就像一个高明的职业牌手,她还对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感兴趣。比如说,给她一顶旧帽子,看她拿它怎么办。她在这儿折一折,在那儿加条带子,这就变成一件很美的东西了!你知道什么是最大的幸福吗?就是在莫和默里睡着以后,坐在范妮身边听收音机。她那么安详地坐着,看着她,我的全部奋斗和伤心失意都得到抵偿。她听得十分明白清楚。我一想起你们那散发着臭味的蒙帕纳斯,再想到我同范妮吃完一顿大餐后在里奇湾消磨的一个夜晚,我就可以告诉你这两个去处根本没法比。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食物、孩子、柔和的灯光,范妮坐在那儿,有点累,不过快活、满足、富裕……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坐上好几个小时,那才叫幸福呢。

“今天她来了一封信,并不是那种枯燥的流水账。她给我写的全是心里话,用的词儿连我的小默里都能看懂。她对一切都很敏感,我的范妮。她说孩子们必须继续受教育,不过这项花费叫她发愁。送小默里上学要花一千美元,莫当然能得到一笔助学金。可是小默里这个天才,默里,我们拿他怎么办?我给范妮写信,叫她别发愁。送默里去上学吧,我说。那一千元呢?今年我挣的钱会比哪一年都多。我要送小默里上学,因为那孩子是个天才。”

我真希望范妮开箱子时我在场。“你瞧,范妮,这是我在布达佩斯从一个老犹太人那里买的……这是保加利亚人穿的,纯毛的……这东西原先属于某一位公爵。不,不必缠起来,就放在阳光下……我们去看戏时我要你穿这个,范妮……穿它的时候配上我给你的那把梳子……这个,范妮,是塔尼亚替我挑的……她跟你有点儿像呢……”

此刻范妮坐在靠背椅上,像石印油画上的人儿一样,莫在一边,小默里那天才在另一边。她的粗腿有点儿短,够不着地板。她的眼睛呈一种黯淡的高锰酸盐色,乳房像成熟的红色包心菜,身子往前一倾便微微颤动一下。可是,可悲的是她已不再水灵,坐在那儿活像一个废弃的蓄电池。她的脸歪了,需要一点儿活力,需要突如其来的刺激使它复原。莫尔多夫正像一只肥蛤蟆似的在她面前跳来跳去,他的肉在颤抖。他滑倒后,打个滚儿再重新趴在地上都很费劲,于是范妮便用她的粗脚趾轻轻踢他。他的眼珠更凸出了。“再踢我一脚,范妮,这样很舒服。”这一回她狠狠踢他一脚,这一脚给他的大肚子上留下一个永久的坑。他的脸紧贴着地毯,垂下来的软肉在毯子的绒毛上颤动。他快活些了,四处乱蹦乱跳,从一件家具旁跃到另一件家具旁。“范妮,你真是太棒了!”这时他坐在范妮的肩膀上,从她耳朵上咬下一小块肉儿来,只是耳垂上的一点点,那儿是不会感觉到痛的,可她仍同死了一般,仍是一个没有电的蓄电池,毫无热情。于是他又扑在她腿上,趴在那儿,牙疼似的发抖。他现在已十分激动,而且无法控制自己。他的肚皮像一块漆皮那样发光,眼眶里出现一对花哨的背心纽扣。“扒开我的眼睛,范妮,我要更清楚地看着你!”范妮把他抱到床上,往他眼睛里滴一点热蜡。她在他肚脐四周摆上戒指,又在他屁眼儿里塞进一支体温计。她把他安置好,他便又颤抖起来。突然他缩小了,缩得完全看不见。她到处找他,在她肠子里找,到处找。有个东西在使她发痒,可她就是说不上哪儿痒。床上到处都是蛤蟆和花哨的背心纽扣。“范妮,你在哪儿?”有个东西令她发痒,可就是说不上来哪儿痒。纽扣从床上掉落。蛤蟆在爬墙,痒,痒。“范妮,把我眼睛里的蜡弄出来!我要看见你!”范妮只是哈哈大笑,笑得全身抖动不止。她身体里的东西在使她发痒,发痒。如果找不到这件东西她就会笑死。“范妮,箱子里装满了漂亮的东西。范妮,听见我的话吗?”范妮在哈哈大笑,像一条肥胖的蛆一样笑。她笑得肚皮都鼓起来,大腿发青。“啊,老天!莫里斯!有个东西令我发痒……我忍不住啦!”

【注释】

查尔斯·迪弗雷纳(1876——1938):法国画家。

位于美国纽约布鲁克林区北端。

奥地利指挥家、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1860——1911)曾为冯·歇弗尔的诗《萨金根的号手》谱曲,这个旋律又称为“沃纳尔小号曲”。

威廉·司太克(1868——1940):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早期追随者之一。

洛佩·德·维加(1562——1635):西班牙剧作家、诗人,巴洛克文学的代表人物。织女星亦名为“维加”。

德国作曲家瓦格纳(1813——1883)同名歌剧中的愚蠢山村少年。

巴黎的一所剧院,以演出情节刺激的戏闻名。

斯特凡·马拉美(1842——1898):法国诗人、散文家。

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1824——1898):法国壁画家。

莫里斯·于特里约(1883——1955):法国画家,擅长描绘城市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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