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外婆绕过摆满大量美食佳肴的野餐桌,站在蕾妮旁边。过去这几年,外婆变了不少,更柔和,但她的衣着风格依然不变,即使出来野餐也打扮得像是要去乡村俱乐部。

“蕾妮,我以你为荣。”外婆说。

“我也以自己为荣。”

“我在俱乐部的朋友珊德拉说,生活风格杂志《日落》(isunset/i)正在招聘摄影助理,要我帮苏珊·葛兰特打通电话问问吗?”

“好。”蕾妮说,“麻烦外婆了。”她还是无法适应这里做事的方法,好像认识什么人比会做什么事重要。

她想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想拍的照片属于另一个地方、另一种人生。

现在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小迈总是叽叽喳喳不停,活力太过充沛。安妮女王山那栋庄重的房子变得生气勃勃。晚上,他们会一起欢笑,一起收看蕾妮无法理解的电视节目。(她看书,已经连续读三遍《夜访吸血鬼》了。)小迈是方向盘,他们是轮子,对他的爱将他们凝聚。只要小迈开心,他们就快乐。而他是全天下最开心的小朋友,经常有人这么说。

蕾妮看到妈妈独自站在游乐场边抽烟,一手撑着后腰,感觉姿势有点儿不自然。

蕾妮望着妈妈的侧面,看到她的颧骨多凸出、嘴唇多苍白、手臂多细瘦。最近她很少化妆了,少了增添气色的腮红与染黑金色睫毛的睫毛膏,她几乎变成半透明了。几年前,她不再将头发染成棕色,现在顶着一头有些褪色、夹杂银丝的金发。

“我要吃蛋糕!”小迈大喊,拉扯蕾妮的袖子。他感冒还没好,说话略带鼻音。自从在外公家附近的私立学校入学以来,他一直在生病。

“要说什么呢?”蕾妮问。

“拜——托——”小迈说。

“好,去找外婆,叫她熄掉臭臭的烟,过来吃东西。”

他像闪电一样冲出去,瘦瘦的腿像打蛋器一样快速移动,金发往后飞,露出轮廓分明的洁白小脸。

蕾妮看着他将妈妈拉回野餐桌旁,她笑得满脸通红。

蕾妮看看左右,视线暂时离开儿子。她环顾公园,慢慢转头。妈妈和小迈坐在野餐椅上,外婆将食物盛进厚重的白色纸盘,说着:“吃完饭才能吃蛋糕噢,大男生。”气球在半空中晃动,微风吹动聚酯塑料布,发出震颤声响,几乎像在哼唱。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人影,有点儿突兀。公园大门旁有一道明显的黑影。四周所有人都在移动,进入她的视线又离开,只有那道身影保持不动。金发。

是他。

他找到她了。

不可能。

蕾妮叹息。她很多年没有打过电话去长照中心了。不知多少次,她拿起电话,但没有拨号。虽然被抓到的威胁减轻了许多,但依然存在。此外,之前蕾妮每个星期都打电话,持续好几个月,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迈修·沃克状况如何?答案总是一样:没有变化。永远不会有变化,她很清楚。

蕾妮知道迈修已经不是迈修了。她知道那次坠落造成了无法恢复的伤害,她深爱的男孩只存在她的梦中了。这是她每晚盼望入睡的原因。他会在梦境与她相会,虽然不经常,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在梦中,他还是那个满脸笑容的男孩,送她相机,让她知道并非所有爱都那么恐怖。

但知道与相信有时候是两条分岔路。偶尔她会抓不住现实,让梦境渗透,展开双翼,吞没所有光线,让她一头栽进黑暗世界,只有一道光。

“快过来吧。”外婆拉着蕾妮的手臂,带她到野餐桌旁。

“真棒。”蕾妮说。一开始感觉言语生硬、敷衍,但小迈跳起来,拍手大喊:“耶,妈咪!”米妮老鼠似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笑了。

黑暗边缘重新后退,只留下此时、此地,阳光灿烂的日子,欢乐庆祝的日子,家人团聚的日子。蕾妮就像这样,如水银一般随时变化。欢乐像阳光一样,出乎意料地重新出现。

她很幸福。

真的。

***

那天晚上,小迈爬上汽车造型的床铺,拉起“美国鼠谭”被子,然后说:“妈咪,说阿拉斯加的故事给我听。”

蕾妮揉揉儿子细致的金发,拨开落在前额的发束。“挤过去。”她笑着看他扭动身体往旁边挪,尖尖的手肘压着床垫,侧身移动到床铺里面。

蕾妮爬上床躺在他身边。他立刻把头靠在她肩上。

房间几乎全黑,只有床边的一盏“星球大战”小灯亮着。小迈和蕾妮不一样,从小生长在充满文化的美国。公园野餐加上一整天的玩乐,蕾妮知道小迈绝对累坏了,但他一定要听完故事才肯睡。

她往后靠,和他一起窝好:“从前、从前有个很爱阿拉斯加的女生……”

几年前,从这句话开始,一个世界在他们母子之间诞生、绽放。这些年来,她不停地将故事扩大。她想象出一个社会,建立在阿拉斯加峡湾的青蓝色冰河水中,伟大的阿库火山爆发,他们的建筑沉入水底。这群人,黑鸦族,想尽办法要回到光明世界,重新走在阳光下,但老鹰族的长子对他们施了诅咒,让他们永远只能住在冰冷的水中,只有通灵人才能呼唤他们回到地面。凯蒂雅歌就是那个通灵人,一个从外地来的女孩,拥有纯洁的心灵与沉静的力量。

一周又一周,这个故事持续发展,蕾妮一次只编出足够哄儿子睡觉的内容。凯蒂雅歌衍生自她小时候读过的阿拉斯加原住民神话,那块严酷美丽的大地也提供了不少灵感。凯蒂雅歌深爱的男孩——陆行者乌基——在海岸上呼唤她。

蕾妮心中非常清楚这对小情侣是谁,也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这个故事她都会哽咽,总觉得这是个史诗大悲剧。

“凯蒂雅歌违背众神的旨意,鼓起勇气游到海岸。她应该无法做到才对,但她对乌基的爱带给她神奇的力量。她不停地踢水,终于挣脱波浪,感觉阳光照在脸上。

“乌基跳进像冰一样冷的水中,呼唤她的名字。她看到他的眼睛,像她的族人曾经居住的平静海湾一样碧绿,金发有如阳光。‘凯蒂,’他说,‘牵我的手……’”

蕾妮看到小迈睡着了。她弯腰亲吻他,轻轻下床。

只有一层楼的小平房很安静。妈妈大概在客厅看《朝代》影集。蕾妮走在租屋的狭窄走廊上,两边的墙壁挂满蕾妮的摄影作品和小迈的图画。刚搬来的时候,这里的人造木纹镶板与昏暗走道,曾经让她有幽闭恐惧症的感觉,但现在早已消失了。

她曾经以无比的决心驯服自然的野性,也以同样的决心驯服内心的野性。她学会如何在人群中移动,在墙壁的限制下生活,过马路之前要停看听。她学会寻找知更鸟而不是白头鹰,在喜互惠超市买鱼,在frederick&nelson百货公司花钱买衣服。她学会用吹风机、护发素打理那头有层次的及肩长发,在乎衣服的搭配。她修眉毛、刮腿毛和腋毛。

伪装,她学会融入人群。

她回房间打开灯。虽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她却没有改变过房间的陈设,也几乎没有买什么装饰的东西。她觉得没必要。这个房间单调平凡,家具都是这些年在车库大拍卖买的二手货。真正表现出蕾妮本人的,只有她的摄影器材——镜头、相机、一卷卷鲜黄色底片。一堆堆照片与相簿,其中只有一本装着迈修与阿拉斯加的照片,其他都是最近的作品。梳妆台镜子的角落里夹着迈修祖父母的照片,旁边则是她第一次用拍立得相机为迈修拍的照片。

她打开落地窗,外面是环绕整栋房子的杉木露台。妈妈充分利用后院的每一寸土地,整理成高起的菜圃。她们搬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有两张躺椅,蕾妮走到露台上,在其中一张上坐下。头顶上,星空仿佛没有尽头,很熟悉。整条街的房子都亮着灯。她闻到远处传来的烤肉香,夏季的第一场烤肉派对开始了。她听到小朋友收起脚踏车的声音,狗儿吠叫,一只乌鸦发出的呱呱叫声,仿佛在骂人。

她往后躺下向上看,想在辽阔的天空中忘却自己。

“嘿。”妈妈在她身后说,“可以加入吗?”

“当然。”

妈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两张椅子距离很近,她们可以手牵手坐着。这些年来,这里成为她们休息的地方,窄窄的露台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时空,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在。有时候,空气中会洋溢着成熟西红柿的香气,尤其是这个季节。

“如果能看见极光,我什么都愿意。”蕾妮说。

“嗯,我也是。”妈妈忧伤的语调掏空蕾妮的心,让她感到虚无迷惘。妈妈咳嗽。

她们一起望着无垠夜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不需要说话。蕾妮知道她们都在想着曾经拥有的爱。

“不过,我们有小迈。”

蕾妮握住妈妈的手。

小迈,她们的喜悦,她们的爱,她们的救赎。

伊冯·汪若(yvonnewanrow):一九七二年,汪若开枪射杀企图伤害她儿子的犯人,这场审判产生重大影响,改变了陪审团对正当防卫行为的解读、录音对话使用的正当性,以及对性侵受害者的考虑。华盛顿州最高法院承认女性面对男性攻击自身或子女时自我防卫的特殊法律问题,此为美国史上首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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