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继承风波

“好的,谢谢。”玛丽亚已来到台阶前,开始拾级而上。

查尔斯从新住处的前门走出来,深吸了口气。起居室里有点太热,他在里头和母亲待了一整晚,如今呼吸到这微凉的空气,不觉感到神清气爽起来。但他很高兴能和她共度这段时光。她对新生活充满了畅想,而每每谈到他的前程,她总显得很有信心,让他觉得深受鼓舞。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的产业就会拓展到全世界,还会赚上一大笔钱。她还同样肯定,他会在伦敦最高级的地段买下一幢房子,由她亲自帮忙打理,当然了,这些是在他结婚娶妻之前。很显然,这些用不了多久都会一一实现。

查尔斯自然很想告诉她,他觉得自己的另一半已经出现,但他又希望能谨慎行事,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多余。他决意要让她过得自在舒适,不论他的人生道路究竟会走向何处,他相信,玛丽亚也会和他有着同样的感觉。因此,他只稍微露了一点口风,说是想让她和某个人见上一面,而波普夫人也表现得相当配合。“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玛丽亚·格雷。您肯定会非常喜欢她。”

“一定会的,只要她是你的选择。”

“不过事情还没完全说定。”

“为什么,你不是认定她了吗?”

他们所在的这间小起居室,装修方面相当漂亮,特别是对于霍尔本大街上的出租房而言,挂着轧光印花棉布的窗帘,还有一张纽扣沙发,他母亲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挨着她这次带过来的一张工作台。她原本同时忙活着手里的刺绣,可他一直没回答这个问题,使得她停住动作放下了针线,静静地等着。

他做了个有点痛苦的表情。“这事很复杂。她母亲是个寡妇,因此自然而然地会把唯一的女儿保护得无微不至。她还不太相信,我会是个令人满意的女婿人选。”

波普夫人笑了起来。“那她可太傻啦。但凡她有一丝理智,从你走进她家门那一刻起,她就该低头亲吻地面感恩才是。”

查尔斯不愿看到母亲和他未来妻子的家人站在敌对立场。“坦普莫尔夫人会那样也是有理由的。玛丽亚原本已经定了一门亲事,她只是希望女儿信守承诺,这没什么好指责的。”

“但我可有话可说,关于这位坦普莫尔夫人。”她语气倨傲地重读了这个名号,再次预示着麻烦即将来临。查尔斯十分懊悔,不该让母亲得知他的困难处境。“如果那姑娘都能看出,你光用一个小指头就能打败她那虚弱的追求者,说明她还有点脑子。她母亲应该听听她的话才是。”说完她又干起手工活来,只是似乎隐含着怒意,仿佛针尖不知怎的变钝了似的,使劲扎着手中的布料。“可是,为什么她叫坦普莫尔,而她女儿却姓格雷?”

“坦普莫尔是她过世丈夫的头衔。而格雷才是她们的家族姓氏。”

“你是说坦普莫尔勋爵?”

“准确地说,应该是坦普莫尔伯爵。”

听了这话,她手下的动作变得缓和起来。看来,查尔斯即将拥有一段美好的姻缘。这一点也不奇怪。他不论干什么都很出色,至少她是这么想的。但这消息还是令波普夫人感到特别高兴,尽管承认这点会让她心生愧意。“哪怕是坦普莫尔国王我也不在乎,”她语气坚定,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能有你做女婿就是他们的运气。”查尔斯决定不再争论,就此作罢。

查尔斯已经上路,要如约去见奥利弗·特伦查德。他决定走着过去,反正并不赶时间。每天早晨,除非是有什么原因,他都会走着到他办公室去,而约定的地点距离那里也不是很远。

他觉得奥利弗写下那张字条,是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倘若果真如此,查尔斯已经决定要伸手握回去。自打雅典娜神庙俱乐部的那顿午餐以来,奥利弗的嫉妒情绪——很明显是嫉妒无疑——一直令他甚感压力,之后每每见到詹姆斯,查尔斯都会莫名觉得很不是滋味。再后来,奥利弗甚至想要利用布伦特和阿斯特利那两个无赖的虚假指控,破坏他在特伦查德先生心目中的形象,可见奥利弗心中的怒火丝毫没有平息。而詹姆斯对查尔斯抱有的信心,以及不愿相信他会做出任何不法行径的态度,也只能是火上浇油而已。至于奥利弗是否有理由感到愤怒,詹姆斯到底有没有因为偏爱一个陌生年轻人而忽视了自己的儿子,查尔斯当然不会做出评判。不管怎样,如果他们能够和平相处,所有人都会高兴。查尔斯十分重视詹姆斯·特伦查德对自己的支持和帮助。他知道他有着荒唐可笑的一面——急于自我吹嘘的模样,极力想往上爬的姿态,哪一点查尔斯都不感兴趣——但也同样知道,他是个聪明人。詹姆斯很会做生意,有进有退,张弛有度,在查尔斯认识的人当中是独一份的。他能从一无所有发展成十九世纪英国的顶尖富豪,查尔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有他的教诲,查尔斯可以少走许多弯路,他打算充分加以利用。对此他也真心觉得感激。

此时,查尔斯已来到他办公室附近,正朝着河边走去。白天,主教门大街总是一派繁忙,马路上全是车,人行道上也满是匆忙赶往各处的男男女女。可是在夜里,这里却十分安静。路上行人不多,不时能碰上一两个醉鬼或是乞丐,偶尔还会看见个别卖淫者,虽然他觉得,以现在这种人流量,估计不会有什么生意,但绝大部分路段都空空的,只有周边建筑的巨大黑影在头顶若隐若现。那一刻,他莫名觉得怪异,甚至想过立即转身,不去赴约直接回家。这想法突如其来,异常清晰却无从解释。他耸耸肩,打消念头,竖起衣领抵抗寒意,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玛丽亚感到心跳如擂鼓一般。不是因为查尔斯的身份和前途——这些约翰·贝拉西斯都曾拱手送到她面前,但她还是拒绝了——而是因为母亲在知道真相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接受查尔斯。如果雷吉没有适时出现,如果这晚之前她们依然彼此为敌,她肯定会以为,母亲会改变心意全是因为查尔斯身份上的变化。而她现在知道,科琳娜之所以认同查尔斯这个人,不是因为她想这么做,而是因为深爱她的孩子。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有同感。“我就知道,她肯定会接受他的。我早告诉过你。”

她们并排坐在卧房里,在温暖的火炉前面。卡罗琳叫人送来了两杯甜葡萄酒,是她喜欢喝的一种苏玳酒,要举杯庆祝这个好消息。此时她们谁都不想上床去睡觉。

“您是说过,可我当时不敢相信。”

“我很高兴,这说明她确实是个好母亲,她会得到回报的。请她明天一定过来用晚餐。但先别告诉她。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玛丽亚喝了一口金黄色的柔和酒液。“查尔斯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特伦查德先生想等到一切都得到律师认证后,再把真相告诉他。我看这决定还是挺明智的。”对卡罗琳而言,一提到詹姆斯·特伦查德,她还是很难说出什么好话,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和她已经成了亲家;最起码,查尔斯是他们两家共同的孙子,因此,她最好早些适应这个想法。

玛丽亚听出了女主人语气中的轻视。“查尔斯和我说过,特伦查德先生其实有许多优点。他非常钦佩他。”

卡罗琳想了一会儿。“那我也试试看吧。”

“我喜欢他的夫人。”玛丽亚说。

伯爵夫人点点头。“没错,我同意。我也挺喜欢他夫人。”这虽然不是什么热情赞扬,但至少也算起了个头。事实上,卡罗琳确实还挺欣赏安妮,和她丈夫不同,她似乎对社会地位什么的压根没有兴趣,也毫不在乎别人对她和她家人的看法。她对尊贵出身不以为然,却自然而然地透出了某种高贵的涵养。要是她丈夫能向她学习一下就好了。卡罗琳觉得,自己估计得做点什么,或者至少让查尔斯做点什么,来改变他外祖父的那种态度。

“您觉得吃惊吗,儿子竟会瞒着您私自结婚?”话一出口,玛丽亚就后悔了。现在还去揭人伤疤干吗?女主人当然会惊讶啊,或者更严重,会感到冲击甚至是背叛,尽管这一切都蒙上了大团圆结局的外衣,却还是无法彻底抹去。

卡罗琳想了想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她说,“换在当时,我们肯定会觉得那姑娘配不上他,而且他也很清楚这点。他想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来告诉我们,而没有事先征求我们的意见,这感觉当然不是很好。不过,就为这个,我大概也该佩服他的果断态度。埃德蒙是我们的儿子,可他并没有因为我们而变得毫无主意。不过,那姑娘当真是个投机分子吗,因为受到她那势利父亲的鼓动和怂恿,一心想着飞上枝头,进而以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勾引了一个她根本配不上的纯情男子?”她不再说话,直直盯着炉中的火苗。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她刚才所说的话仿佛仍高悬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玛丽亚开口了。“这些真有那么要紧吗?”听到她的声音,卡罗琳终于从短暂的出神状态中苏醒过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得不承认,她这话说得有些道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关系?约翰的母亲格雷丝就出身颇为高贵,可那会让约翰成为比查尔斯更合适的继承人吗?不会。绝不可能。无论索菲娅可能欠缺些什么,但她显然意志坚定,干劲十足,还有许多除美貌以外的其他优点。否则,埃德蒙也不会被她所勾引——如果她确实想过要勾引他——要是她光有一张漂亮脸蛋。卡罗琳很爱自己的丈夫,但佩里格林从来都没什么干劲。因为出身尊贵,根本没人违逆过他的意见,但在她印象中,他好像也从来没有什么目标。查尔斯有他的奋斗目标,若让他管理庄园和家族产业,应该也会定好目标并为之奋斗,关于这点她十分肯定,看看他的两位祖父,她心里很清楚,他这种誓要成功的决心究竟是随了哪一位。她转向身边的女孩,对她笑了笑。

“你说得对。那并不重要。你和查尔斯将要携手共度的未来才是最为重要的。”

“您是打算明天告诉他吗?”

“这倒提醒我了。我还没派人去送口信。我今晚写好,明天一早就叫人送到主教门大街去。”

“我母亲那边呢?”

“我也会派人去送口信的。明天晚上,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马车刚在办事处外停下来,詹姆斯就立即冲了出去,使劲敲打底下的门,直到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伸了出来。詹姆斯认得他是查尔斯的办事员。雇用他的其中一个条件,应该就是要能住在这上面。年轻人听出了詹姆斯的声音,几分钟后,便领着他们走进办公室,笨拙地点亮油灯,穿着一身睡衣,尽力招待他们。

但他没能帮上忙。“我知道波普先生今晚有个约会。他一大早就收到了消息。但我并不知道约定的地点在哪里。”

“那张字条,”詹姆斯心里着急,说起话来像在发脾气,把办事员吓得缩了一下,“他有没有说过是谁寄来的?”

“没有,特伦查德先生。但他看上去挺高兴。好像是和修复什么破碎的东西有关。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一点也没提到这约会是在什么地方?”奥利弗也同样焦急,但他的语气相对更为克制。他知道吓到这小伙子根本没有意义,尽管他也很想知道答案。如果真如父亲所想,那人真是打着谋杀的念头,那他岂不是也成了同谋?受害人不就是因为他才会被骗出来的吗?虽然知道真相以后,他对查尔斯·波普的态度还有些难以说清,但他十分肯定,他并不希望他受伤或是被人杀害。“你当真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吗?应该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波普先生可以直接走过去。”

办事员抓了抓脑袋。“可他下班就回家和他母亲吃晚餐去了。她刚来伦敦不久。不过呢,那里其实也不是很远,”他又想了一会儿,“您说得大概没错,先生。他确实提了一句,离河边很近什么的……”

“天哪!”詹姆斯倒抽一口冷气。

“等等,”奥利弗突然说话了,“这附近有没有一条路……让我想想。叫什么奥尔桑斯?还是奥尔费洛斯?”

“奥尔哈洛斯巷?”办事员说完,奥利弗就高喊了一声。

“就是这儿!奥尔哈洛斯巷。那里有家什么酒馆,叫黑……天鹅?”

“黑乌鸦。那里有家名叫黑乌鸦的酒馆。”办事员暗自祈祷,但愿他们已经找到想要的答案,可以放他回去睡觉。

詹姆斯立马点头。“你下去,给我们车夫指指路。”

“其实这很容易说明……”

“赶紧下去!”他于是急忙出了门,那两个人紧随其后。

查尔斯来到那条通往酒馆的鹅卵石小巷子时,泰晤士河上空已升腾起层层雾气。寒意铺天盖地向他袭来,慢慢渗进了他的外套里,使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拉紧大衣裹紧了身躯。他来过奥尔哈洛斯巷,但不是特别熟悉,尤其是在夜里,排水沟里的垃圾散发的气味似乎因为附近比林斯盖特海鲜市场的腥味而变得愈发刺鼻。他四处看了看。前方有一面招牌,只有一盏昏暗的挂灯照着,但已足以看清上面的文字。黑乌鸦酒馆。但是他在那里站得越久,就越发觉得古怪,奥利弗怎么会选这么个邋遢地方作为会面的地点。也许他是为了表示客气,宁愿自己从伊顿广场赶来这里,不想让查尔斯穿越大半个伦敦过去见他。可即便如此……

他拉开酒馆门。这是一座顶棚低矮、内墙嵌有黑色框架的长形建筑,自伊丽莎白时代一直留存至今,已被周边快速崛起的城市楼房所包围。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一看就是那种小偷扒手经常出没的据点,绝不像是富有的建筑商那追求优越感的儿子会来的地方,也不是那种值得穿越大半个伦敦前来拜访的场所。奥利弗肯定是只听了名字,误以为这是个高级酒馆了吧。迟疑了一下,查尔斯松开门把手,往里头走去。

放眼望去,屋里已是烟雾弥漫,洒在地上的啤酒混杂着汗臭的刺鼻气息,几乎令他喘不过气。眼睛被熏得快要流出眼泪,他急忙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尽管旧啤酒桶顶上和葡萄酒瓶的瓶嘴里都点着不少蜡烛,但室内光线依旧十分昏暗,而屋里几乎挤满了人。大部分木头凳子上都已坐着身穿破旧外套、脚踩工装长靴的男人,他们的对话声几乎全被地板上的锯木屑给吸收了。但他并没有等得太久。他走进去不到一分钟,便有个身影出了旁边隔间,朝他走了过来。那人披着一件几乎能盖住全身的斗篷,还把帽子拉下来遮住了眉眼。“波普是吗?”说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跟我来吧。”

因为没有更好的主意,查尔斯跟着陌生人走到了街上,但那人并没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朝河边走去。走了一段,查尔斯停了下来。“我不会再往前走了,先生。除非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又想让我做些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亲爱的伙计,”他说,“实在抱歉。但那鬼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坐在里头根本没法呼吸。你应该也不想继续留在那儿吧。”

查尔斯仔细打量着他。“贝拉西斯先生?”他惊讶极了。根本没想过这人会是贝拉西斯。“你在这里做什么?奥利弗·特伦查德人呢?我是过来见他的。”

“我也一样。”约翰十分平静。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而且还意外地发现,查尔斯的出现并没有削弱自己的决心。原本他还担心谋杀对象现身后,没准会打消自己的念头,而实际上并没有。他已经准备好动手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把他带到河边去。他又开口说话了。“奥利弗·特伦查德给我送了条口信,要我来这里见他。可他干吗选了这么个鬼地方呀?”

“可能他觉得,这里对我来说比较方便,”查尔斯说,“你还记得吧,我办公室就在这附近。”

“当然。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但查尔斯的疑问仍然没有得到解答。“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特伦查德和我有点私事需要解决。这事和你也有关系吗?”

约翰点点头,仿佛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我猜,他大概是希望我们也能一块和解吧。”

查尔斯盯着他看。两眼已经适应了此时的光线,或者说适应了光线不足的情形,可以依稀看到约翰的脸。他的话或许还算友好,可他脸上的表情,那冷酷的眼神和满是不屑的嘴角,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嚣张。“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先生。”他说。

查尔斯没意识到,在他说话的时候,贝拉西斯又开始慢慢朝巷子那头的河边走去,而自己也不假思索地跟着他在往河边靠近。现在,只要过了马路就到岸边了。他们此时站立的地方,之前应该是道斜坡,比泰晤士河面至少高了十英尺,边上筑有一段低矮的长围墙,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了河边。河水应该很深,从那湍急的水流就能得知。约翰之所以选择这附近的那间酒馆,也正是出于这些原因。

“可惜的是,我们之间还真有点过节,波普先生。虽然我也希望没有这回事。”约翰说着叹了口气。

查尔斯紧盯着他。他的声音听来怪异,字与字之间好像有点卡顿。查尔斯盼着此时能有什么车马经过,但路上一点动静也没听见。“那但愿我们能想办法解决吧,先生。”他说着笑了笑,试图让这对话听起来稀松平常。

“唉,没法子呀,”约翰低声说,“因为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取决于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生死存亡。”说完这话,约翰猛冲过去,抓住他一把抵在那面矮墙上。事发太过突然,查尔斯只能竭力反抗,拼尽全力踢打推搡,可他已被对方弄得失去平衡,围墙正好顶在了他的膝盖处。他的反抗越发激起了约翰·贝拉西斯的斗志。他现在是打定主意要杀了查尔斯。即使现在失手,他也照样会因杀人未遂而被绞死,唯有把他杀掉才能彻底免却后顾之忧。他又加大力气,伸腿勾住查尔斯的脚踝,硬抬起来架在自己大腿上,同时猛地推了一把他的胸口,而后迅速松开手来。查尔斯感觉身体往后一倒,翻过了围墙,不断向下坠落,最终跌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水里的秽物令他感到窒息,湿透的厚外套像铅块一样沉重,直把他往水底下拽,他试着踹掉自己的鞋子,可是没有成功,只能拼命伸出手来,他想够到什么东西,任何能让他浮在水面的东西。但周围只有那面朴素的砖墙,上头连一块突起也没摸着,而约翰自然早就知道。

约翰低头望着漆黑的水面。查尔斯沉下去了吗?那东西是他的脑袋吗,还是一道水波或是什么漂浮物?他精神高度集中,没听见奔跑而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其他感觉,直到两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扳了过去。他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詹姆斯·特伦查德和他的儿子。

“他人在哪儿?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谁人在哪儿?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能做些什么呀?”约翰毫不畏缩。反正查尔斯已经死了,他们手上也没有任何证据。即便到了现在,约翰都能照样脱身。所有事情都可以怪在奥利弗头上,而詹姆斯的证词根本一文不值,约翰原本这样以为。直到他们听到底下传来了呼救声。

“救我!”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黑暗中突然响起,像死去的魂灵从坟墓底下传来的呼喊。

詹姆斯二话不说,扒去衣服鞋子,一头扎进河里。听着底下的水花声和呼喊声,奥利弗和约翰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别管他们了,”约翰说,声音犹如暖流一般温和,“就随他们去吧。你父亲这辈子也算享过福了,现在就让他这样走了吧。你将会继承一笔巨额遗产,我也一样。让我们彻底摆脱他们两个吧。”奥利弗犹豫了。约翰看得出来。他看出奥利弗已经动摇,因为奥利弗·特伦查德本就是个软弱的人。“别担心。他年纪大了。不会需要多长时间。你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

奥利弗后半辈子估计都想不明白,自己听到这个提议以后,为何竟会动了一下心思,但这的确就是事实。他再没开口提过,但他自己心知肚明。在那一刻,查尔斯·波普的死于他而言似乎算不上什么大损失,而想到能够摆脱父亲那批判而不满的眼光,从此可以继承财产,且无须再受到责骂……“不行!”他大叫一声,脱掉衣服,跳进水里去找他的父亲。听他的声音,冰冷的河水显然已大大削弱了他的体力。詹姆斯是不假思索就跳进了水里,而约翰·贝拉西斯的判断一点没错。他肯定是撑不了太久了。就在他要沉下去的时候,奥利弗及时赶来拉住了他。他双手托住父亲腋下,带着他往河边游去,同时吩咐查尔斯跟过来,伸手抱在他的腰上。他也不知道当时是哪来的力气,让三个人都成功游回了墙边;也许是出于内心的负罪感吧,想到他之前动过的,哪怕只有一下子的那点小心思。然而那面陡峭的墙壁差点让他们前功尽弃,奥利弗在光滑的墙面上四处摸索,也没找到任何能够就手的东西,幸好嘈杂声吸引了一群从酒吧出来的客人,有人从上面扔下了一条绳子。

詹姆斯第一个被拉上去,然后是查尔斯,接着才是奥利弗,他们三个并排坐在那里,用力咳出吸入的脏水,体会着劫后余生的感觉。看到有人来救他们,约翰·贝拉西斯急忙溜走了。人群刚围过来,他就开始往后退去,眼下更是彻底离远了。那几个受害者估计还有些恍惚,但只要救起他们的那群人当中有谁看到了一丁点事发过程,肯定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约翰,把他交给正在赶往事发现场的警察。他扔下斗篷和帽子,一脚踢进敞开的排水沟里,然后急忙赶回主教门大街,招了辆马车,完全消失了踪迹。

安妮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知道原本还很开心,突然间就被什么给打断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弗兰特太太把她摇醒了。“您快出来吧,夫人。出大事啦。”

听了这话,当她冲进书房,看到詹姆斯、奥利弗还有查尔斯三个人,虽然全身湿透但还好好活着的时候,不由松了口气。查尔斯受的罪似乎最多。家里的仆人全都醒了,她摇铃唤来比利还有丈夫的贴身男仆迈尔斯,服侍着他们几个都上楼去,又吩咐其他人备好沐浴用品,这才亲自跑到底下,准备指挥厨房做些热汤。可没人敢去打扰巴比奇太太,安妮和弗兰特太太只好亲自上阵,做好后由弗兰特太太端了上去。

她再看到查尔斯时,他已躺在床上,洗净擦干,穿了一件奥利弗的衬衫。看得出来,他身子很虚,而且十分疲惫,但至少他还活着。她已经从詹姆斯那儿听说了大致情况,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还是不明白约翰·贝拉西斯为什么要杀我。我们两个,应该没有什么牵扯吧?”查尔斯觉得,刚才那场噩梦般的体验似乎完全不合逻辑。

那一刻,安妮想着,要不干脆就在这里把真相全告诉他吧,可时间似乎已经太晚,而他好像还很迷糊。还是等到他能听懂他们的话以后再说吧。“这事咱们明天再说。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咱们到底要不要报警。这事必须由你决定。”

“我也不太清楚,除非我能知道他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查尔斯表示,于是这个问题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稍后,安妮和詹姆斯讨论起了这个问题。“我在想,要是真把贝拉西斯交给警方处理,怎么都得通知布洛肯赫斯特夫妇吧,”她说,“这事要是公之于众,最先受到冲击的肯定会是他们。”

但詹姆斯还在为先前的遭遇感到气愤不已。“你没在现场,没看到他把查尔斯推下去置之死地的样子,要是我们没有及时出现,查尔斯绝对死定了。”

“我知道,”她拉起丈夫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你救下了我们的外孙,这事我全听你们的,不论你和查尔斯做出怎样的决定。”

“奥利弗救了我们两个。我当时已经呛了三口水了。”

安妮露出微笑。“感谢上帝保佑,奥利弗是个孝顺的儿子。”而这便是她在这件事情上所会知晓的全部事实。

与此同时,奥利弗本人却处在一种截然相反的精神状态。苏珊醒来时,正好看到他被比利领上来,沐浴洗净之后,躺到床上休息,但他从头至尾一直沉默不语,拒绝回答她的任何问题。他当真是一句话也没说,她还是从仆人口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利离开后,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我会吩咐马车夫,明天先别上路。还是等你身体养好以后再出发吧。”可他还是一声不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呀?”苏珊用极尽温和的语气问道。

令她吃惊的是,奥利弗突然哭了起来,一把抓住她搂进自己怀里,动作前所未有地激烈,哭得好像心都碎了。她于是轻抚他的头发,温言细语地安抚着他,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正在逐步落实,不用多久,她就可以将他驯服,彻底掌控在手心里。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决定在主客厅里招待他们。她想把场面弄得隆重一点,而仆人们也都接到命令,必须通通穿上制服。不出所料,最先到达的是特伦查德夫妇,想到这一晚终于就要降临,詹姆斯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卡罗琳早料到他会非常兴奋,还事先委托过玛丽亚,要在晚餐正式开始之前,让他一直保持好心情。

布洛肯赫斯特伯爵遵照承诺赶了回来,但他想不明白为何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咱们到底是要庆祝什么呀?”他一而再地提出这个疑问,可妻子却总也不肯回答。因为他由始至终都没参与这件事情,她觉得,最好还是让他和查尔斯以及其他人一起听到那个消息。她已经写信告知斯蒂芬和格雷丝,而没有邀请他们前来见证自己迎来屈辱且希望破灭的时刻。她对那个家里的谁都没什么好感,但如今也为他们感到些许遗憾。他们的体面生活就要画上句点,消息一经传出,他们的信用就会一落千丈,佩里格林或许还会时不时地支援他们一下,但绝不会给他们太多钱,继续养着他们那些恶习。总之,约翰已不再是继承人,他们也该学着如何量体裁衣了。

接着现身的是坦普莫尔夫人还有她的儿子,自从有次碰到他放学回家之后,卡罗琳就再没怎么见到过他。“波普先生来了吗?”他十分好奇。

“还没有,”詹姆斯答,“他昨晚在我们家过的夜,得先回家一趟去接他的母亲。她也要和我们一起用餐。”

听到这个消息,雷吉明显比他妈妈高兴多了,尽管她也承认,“早些直面最坏的情况或许反而更好”。等到查尔斯挽着波普夫人走进这间客厅后,客人总算全到齐了,卡罗琳这才邀请他们一起前往楼下餐厅。

“你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是吗?”佩里格林这么说,却也没太反对。而事实上,他的夫人也确实是在有意铺垫,因为这个夜晚,将会成为他们谁也无法忘却的记忆。

看完卡罗琳的来信,斯蒂芬·贝拉西斯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甚至想过,自己可能真是病了,可不适感随后逐渐消失,他只能呆呆坐在那里,怔怔望着前方,拿信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格雷丝问。作为回应,他直接把信递了过去,眼看着她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最后还是她开口说了话。“所以他才会突然离开。他肯定早知道了。”

“也许他们亲口告诉他了。”斯蒂芬说。

格雷丝点点头。“也有可能是佩里格林给他写了信。那样好歹才算公平。”

“公平!”斯蒂芬冷哼一声,“佩里格林什么时候做过一件公平的事?”尽管他竭力想要装出轻蔑的语气,但他心里其实非常恐惧。从今往后,他在佩里格林面前,还能体会到身为他继承人的父亲所拥有的那种优越感吗?当然不可能啦。他们注定了只能沦为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难怪约翰会选择离开。

之前,他们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字条,至于究竟是约翰本人还是他派仆人送过来的,他们永远无从得知。他说,他准备离开伦敦,甚至还要离开英国。交代他们无须为他保留房间,屋里的东西,除了他们想留下的,其余都可以通通卖掉。他不会再回来了。等他安顿好以后,会把地址告诉他们。对斯蒂芬而言,这消息实在太过突然,仿佛有人猛地扯断了一根珍珠项链,而他们的人生,就好像那些珠子一样,刹那间变得七零八落。而卡罗琳的这封来信,更是彻底摧毁了他们仅剩的希望。这个查尔斯·波普到底是何方神圣?区区一个狡猾的生意人,竟这样闯进他们的人生,夺去了他们的所有梦想。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为什么卡罗琳面对他时总是那么大惊小怪了。”他说。

“不,我不这么想,”格雷丝厉声说道,“如果他真是合法继承人,为什么出生至今一直隐藏身份?我们仍然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只知道约翰已经离去,而且再也不会回来。”她说着哭了起来,为她失去的儿子,为她儿子破灭的前途,为他们长久以来的希望,还有他们所珍视的一切,从此都将彻底落空。消息传开以后,他们仅有的那点信用也将不复存在,债主们肯定会扑上来将他们生吞活剥。她想着必须要上哈利街去一趟,虽然她深深怀疑,卖的那点钱根本就不足以偿还外债。他们得搬回利明顿的教区住所去,她还得想方设法让斯蒂芬远离赌博的诱惑,虽然这事不会那么容易。事实就是,他们现在成了穷光蛋,而穷光蛋是没有资格挑肥拣瘦的。这是一个事关生死存亡的问题,看他们要如何靠着从佩里格林餐桌上搜刮来的残羹冷炙勉强度日。摆在他们面前的也就只有这种日子。

格雷丝起身。“我上楼去了,”她说,“你也别弄得太晚。多少睡上一会儿,也许明早起来,事情就会好转。”这话连她自己也不相信,他当然也不会信了。往卧室去的路上,她想着顺便到约翰的旧房间里,看看她多年前藏下的那个银质酒碗。毕竟,她之所以把它藏起来,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而现在,事情已然到了危急关头。她必须明天一早就把它拿出家去,因为逼债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上门。可她刚走进房门,就看到衣橱顶上的盒子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顿时感到心下一沉,无须爬上椅子查看她已经知道,东西肯定没了。但她也没有特别惊奇。这不过是她走霉运的其中一点表现而已。“算了,”她想,“但愿他没把钱随便乱花。”

然而,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走道,朝她那间又暗又难看的卧房走去时,心里其实清楚地知道,他肯定是胡乱挥霍掉了。

查尔斯·波普表现得最为震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一边听一边回想,过去的种种细节好像都因此变得合理起来。可他如今倒觉得纳闷,当詹姆斯决心要助他成功的时候,当卡罗琳坚持要投资一大笔钱给一个她几乎不怎么认识的无名小辈的时候,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有怀疑,他们体内或许流着相同的血液。虽然他绝不可能猜到,最后会发现他的身份其实是法律认可的,但他确实觉得,自己早在八百年前就应该察觉到这血缘关系。

对于这一身份转变,坦普莫尔夫人的震惊程度绝不亚于查尔斯,她简直不敢相信,就在她硬逼着自己吞下苦果之后,那果子竟会突然变得比蜜还甜。她当然曾经有过怀疑——在玛丽亚讲到那个儿子早逝的伯爵的时候——查尔斯身上或许流着贝拉西斯家的血,但她故意没有表现出来,就是为了不让卡罗琳好受,她实在太气愤了,看到女儿被一个旁系私生子所蒙骗。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一直以来,她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儿而渴望得到并奋力争抢的那个位置,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而且这一次还满载着爱意。她想要高歌,想要起舞,想要举起双手大笑,但她必须控制自己的激动心情,免得让人误以为她生性贪婪,脑子里全是那些不道德的念头。因此她只是愉快地笑着,不时点点头,还因为查尔斯说的俏皮话不由咯咯笑了起来,她开始发现,玛丽亚说得没错,这年轻人确实挺有魅力,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迷人,而后又觉得十分奇怪,自己之前怎么从未留意。

雷吉·坦普莫尔也很高兴,但比起他的母亲,他的快乐来得更为单纯也更和缓。他被母亲和姐姐叫到伦敦来,是要让他裁决一场家庭纠纷,这简直是他最讨厌做的事情,但令人惊喜的是,如今这场争斗已消失在了欢乐的海洋里。再加上,他觉得查尔斯看上去人挺不错,他很高兴姐姐找到了一个如此值得信赖的人生伴侣。之前那场争斗,他基本没怎么参与,毕竟他也是最近才刚知情,因此比起在座有些人的表现,他的喜悦就显得相对比较平静,但他的高兴心情和大家都是一样的。这下他回去以后,可以对未来抱有更多信心了。尤其令他高兴的是,听到查尔斯告诉他的两位祖父(查尔斯的话让他俩一个高兴一个茫然),他不会放弃他的工厂和纺织生意。他会聘请一位能干的经理,但他觉得自己拥有经商的天赋,并打算好好加以利用。听到这违背自己意愿的雄心壮志,佩里格林自然是很不赞同,他当时看到了,但卡罗琳却没那么表示。她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决定要和詹姆斯·特伦查德站在同一边,这估计会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做。雷吉简直太开心了,家里终于迎来了一个有生意头脑的成员。他们格雷家已经接连好几代没人拥有这种天赋了。

整个过程中,波普夫人一直没怎么言语,但她估计是这屋里最受冲击的一个。身为普通教区牧师的女儿和妻子,光是能来布洛肯赫斯特家的豪华宅邸享用晚餐,就已经够不寻常的了,现在她还知道,有朝一日,她的儿子将会成为这幢豪宅还有其他众多地产的主人。听他们聊了一晚上,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在查尔斯生活中的地位,将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他希望自己为他感到高兴,不要因此而觉得太过卑微,于是她决定和他一起,尽情庆贺他身份的巨大转变。其间只有一次,她语气强硬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那是在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提出,查尔斯应该从此放弃他的纺织生意的时候。听了这话她急忙摇头。“那不可能,”她说,而且语气相当严肃,“查尔斯根本闲不下来。您倒不如叫鱼儿不去游水或者鸟儿不去飞翔,那样或许还有点可能。”卡罗琳为她这话拍起手来,查尔斯则举起酒杯,为波普夫人的健康干了一杯。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局面,很难说他的两位祖父到底谁更高兴。詹姆斯有了一个子爵身份的外孙,而且还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年轻人,他曾寄托在奥利弗身上的希望,都因为他而有了指望。詹姆斯想象着,他的子孙后代将会成为开创英伦生活的先驱人物,而他自己则可以同有史以来的众多伟人比肩。安妮没他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同样觉得,让詹姆斯暂且陶醉其中倒也没有什么坏处。此刻,他可以尽情享受身为成功人士的满足感。难道他不应该吗?他已经实现了他曾经定下的所有目标。她希望这种成就感能伴随他越久越好。至于她自己,她很高兴,索菲娅的孩子注定会过上不同凡响的人生。她喜欢玛丽亚。甚至对卡罗琳也有了不少好感,远远超过她之前的预想,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她依稀能看见,自己今后去格兰维尔和奥利弗还有苏珊一块生活,或者是在利明顿庄园同查尔斯和玛丽亚待在一起,而不管在哪里,她都能过上宁静而愉快的日子。她想着,下次贝尔格雷夫广场的花园进行修剪的时候,自己也可以过去帮把手。詹姆斯应该能够安排下来,这种活动能让她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她的儿子还有外孙如今都有了完满的结局,对奥利弗来说,或许算是堪称完满吧,总之也没什么好不满的了。

在所有兴高采烈的客人中,唯有奥利弗显得相当沉默。事实上,他回顾了自己当初的行为,想到自己竟会做出那种事情,觉得实在羞愧难当,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如今回想起来,他对索菲娅的儿子产生的嫉妒情绪,都显得非常小家子气。就算真不知道波普是他外甥,也完全不能成为他行动的借口。对于詹姆斯而言,他外孙带给他的乐趣将会远远超过他的儿子,要让奥利弗接受这一点或许不是什么容易事,但如今一切总算都有了最好的结局。等他到了格兰维尔,细心打理几年之后,应该就能摆脱一些失败的阴影。然而,想到自己曾经帮助约翰·贝拉西斯写下字条,还有更糟糕的,就是他在河边犹豫的那一刹那,都让他感到心神不宁。这事他永远不能向别人诉说,只能将这份负罪感一直带到坟墓里去。

那天早些时候,奥利弗去过约翰的住处,却只听到贝拉西斯先生已经走了的消息。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行李装上一架运货马车,和他乘坐的那辆马车一起,出发赶往车站了,可究竟是哪个车站,门房却又说不出来。奥利弗一点也不意外,回到伊顿广场后,他把这事告诉了查尔斯,两人约定,不再追究这件事情,虽然这大大违背了詹姆斯的意愿。爆出这样的丑闻,影响肯定十分深远,约翰会被施以绞刑,而他们谁也无法摆脱那个可怕夜晚留下的阴影。实际上,查尔斯的宽容态度远远超出了詹姆斯或是奥利弗,他甚至提出愿意为约翰提供某种抚恤金,因为他一辈子都生活在继承家产的憧憬里,完全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显然,前途的破灭把约翰给逼疯了,彻底地疯了,他们难道能因为这点而把人绞死吗?说到这里,詹姆斯才总算接受了他们的提议,但他追加了一个条件。给他抚恤金可以,但前提是约翰绝对不能待在英国境内。“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这些地方通通不可以。让他去漫游欧洲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但在这里绝对不行。”于是他们最终达成共识:约翰·贝拉西斯只能四处流浪度过他的余生,要么一辈子漂泊在外,要么回来做个穷光蛋。

大家都在欢欣庆贺的时候,苏珊却扮演了一个颇为复杂的角色。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查尔斯的身份,却又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因为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正和约翰·贝拉西斯一起躺在床上。因此,她不得不假装惊奇地倒抽了一口气,而后拍手表示庆贺,同时却又心知肚明,坐在她对面的安妮完全清楚自己是在做戏。但事情从此将会轻松许多。他们不会再提起苏珊的那段过去,还有她腹中孩子的真正出身,或是任何会危及他们夫妇幸福生活的其他问题。不过,如果苏珊再次出轨,如果她又让奥利弗不高兴了,情况或许会发生改变,但苏珊不会再出轨了。她体验过一次被逼上悬崖的感觉,并不打算再有第二回。只要婆婆不背叛她,她就不会背叛奥利弗。她可以做到,而且也会做到。

对佩里格林·贝拉西斯而言,这消息简直令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还不是特别明白,卡罗琳最先发现这年轻人就是埃德蒙的儿子的时候,为什么还让他继续蒙在鼓里,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了。他向来都很尊敬他的妻子。对于她运筹帷幄、指挥调度的本领,打从心里感到敬畏。现在,他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打理家族产业将不再是漫无目的,他的这条血脉重新迎来了光明的前途。他感觉体内仿佛重新充满了能量。他感到非常急切——这感觉实在太过陌生,心底重新浮现出这种情绪时,他一开始甚至没能及时分辨。想到约翰,他也觉得稍微有点遗憾,他把一切全赌在了继承人这张牌上,翻过来一看,却发现竟然是张鬼牌。他会和查尔斯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查尔斯肯定干什么事都很有主意。对此他倒是很有信心。没错。他就把这事全权交给查尔斯去处理。

*

晚餐结束后,所有人都下楼往大厅里走去。他们商量着,可以让查尔斯和波普夫人也坐詹姆斯的马车顺道回霍尔本大街去,可查尔斯怎么也不肯听。他说,他很容易就能招来一架双座马车,那样就已经绰绰有余。下到台阶最后一级,玛丽亚凑到他的身边,两人开始互道再见,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突然说话了。“既然他真要去招辆马车回家,孩子,你干吗不和他一块出去,帮忙找一找呢?”

其他人都很惊讶,这话竟会出自一个最讲究体面的人的嘴里,但玛丽亚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挽住了查尔斯的胳膊,生怕他祖母又要改变主意。看着他们走出去,坦普莫尔夫人略带质疑地看了女主人一眼,但卡罗琳并不觉得懊悔。“放心,他们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的。”

对此安妮答道:“什么出格的事也不会做的。”

这话已足以使在场众人明白,未来几十年里,这两个家庭应该能寻得某种方式,求同存异地和睦相处下去。

外边人行道上,小情侣在广场周围四处打量,等着没有载客的马车经过。玛丽亚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能把手放进你口袋里吗?我太冷了。早知道应该披上披肩再出门的。”听了这话,他立马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而后拉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放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和你一块去印度啦?”她问。

他考虑了一会儿。“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把它当作蜜月旅行,只要你母亲不表示反对。”

“她要想反对,也得先过了我这关。”

他大笑起来。“你肯定觉得我太笨了。竟然从来没有起疑。”

玛丽亚不愿听他贬低自己。“当然没有啦。心地纯洁的人当然看什么都很单纯啦。你自己不耍诡计,自然也不会怀疑别人会起异心。”

他摇了摇头。“特伦查德先生关心我,这点或许可以理解。他是我父亲的朋友,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因此,不加质疑地接受他的资助,大概还算情有可原。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呢?堂堂一位伯爵夫人,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想着去投资一个她根本不太认识的年轻人的产业?谁会像我这么瞎,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他为自己没能早些察觉而长叹了口气。

“别这么说,”玛丽亚表示,“世人都知道,宁可轻信受骗,也好过时时起疑。”说完这话,她冲他仰起了脸庞,他内心狂喜,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他们当时还不知道,直到生命终结,他都会对她怀着同样强烈的感情。光是这点,便足以称得上是完美结局了。

晚些时候,安妮坐在梳妆台前,弗兰特太太帮她梳理着头发。詹姆斯和奥利弗还在楼下书房细细品尝白兰地的滋味,查尔斯则和波普太太一起回了霍尔本大街。临走之前,他们约好可以随便选个日子,尽早搬进布洛肯赫斯特宅邸去,这事算是已经说定了。对于今后波普夫人可能会成为伯爵夫人的伙伴这件事,安妮并不是很羡慕,不过起码她的生活将不再孤单。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重新请一位贴身女仆了。”安妮说。弗兰特太太过去当过贴身女仆,该做什么她心里都有数,但她们俩都知道,一人身兼两职还是太辛苦了。

“我明早就去打听看看,夫人。这事您就交给我吧。”弗兰特太太无意把这事留给特伦查德夫人处理,那个既卑鄙又爱骗人的埃利斯小姐,就是自己休息的时候,由她选来的。这种货色根本逃不过弗兰特太太的眼睛。“我能提个建议吗,夫人?”

“说吧。”

“比利男管家的身份,是不是可以确定下来了?他还有点年轻,这我知道,但他对家里的事务十分熟悉,也很了解特伦查德先生的习惯,而且他非常渴望这次机会。”

“如果你觉得他能胜任的话……”安妮感到颇为惊奇,弗兰特太太竟会想让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上这个位置。“这样难道不会加重你肩上的担子?”

“这点您不用担心,夫人。”弗兰特太太十分清楚,帮比利拿下这个职务以后,他这辈子都会对她感恩戴德。如果她有法子操控管家,还能亲自挑选贴身女仆,她今后的生活肯定会轻松许多。而这正是弗兰特太太的愿望,过上能够由她自由掌控的轻松生活。“不过当然了,这事还得由您全权决定。”她又加了一句,将梳子放回梳妆台上。“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可以了,”安妮说,“谢谢你。晚安。”

女管家把门带上,留安妮在屋内独自思索。她会接受弗兰特太太的建议,但愿事情从此安定下来。然后,继续过他们平常的生活。

天色已经晚了,还开始下起了丝丝细雨,约翰·贝拉西斯从肮脏的后街餐厅出来,朝他那间阴沉惨淡的便宜旅馆走去。他把仆人罗杰留在那里,吩咐他拿出行李,尽其所能地布置好他的房间。他在奥尔巴尼的住处虽然已经相当朴素,但这地方跟那里比起来简直寒酸到不行。他怀疑罗杰不久之后也会离去。他已经把从前的人和事都远远甩在脑后,可那又怎样?逃到迪耶普能给他带来什么?他又能在那里做些什么呢?他不相信危机已经解除。尽管他们没有立即派人过来抓他,虽然他原本确实有此担心,但是那也不能说明他们永远不会追究此事。他必须不停更换住处,没错,只有这一个解决办法;而且绝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可他怎么才能做到?他要靠什么来养活自己?他脑子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思索高利贷这个词用法语该怎么说。

雨越下越大,他突然开始飞奔起来。

梅森瓷是欧洲第一名瓷,被称作“瓷器界的劳斯莱斯”。

意大利画家,通常被认为属于巴洛克画派,对巴洛克画派的形成有重要影响。

塞缪尔·约翰逊,常被称为约翰逊博士,英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文人之一,集文评家、诗人、散文家、传记家于一身。

法国波尔多苏玳地区所产的甜白葡萄酒,由经过贵腐菌侵染的赛美蓉、长相思与密斯卡岱葡萄酿制而成。酒液一般呈金黄色,常带有杏仁、蜂蜜、蜜桃等香气。

法国西北部诺曼底海滨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