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贝拉西斯子爵,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安妮果然选对了。她此时身穿那身蓝色丝绸礼服,由埃利斯用精美蕾丝加以装饰,看上去落落大方。身上佩戴的首饰或许不能和场上大多数人相媲美,却也已经足够体面。
公爵夫人觉得心情终于有所缓和。“可怜了那些年轻人,就这么背井离乡。”她这么说着,语调变得轻快起来。
詹姆斯还在暗自苦恼,他不太确定是否该称呼公爵夫人为“公爵夫人阁下”。尽管他的妻子已经开口说话,而且似乎也没人觉得冒犯,但他还是不敢肯定。他刚要张嘴——
“瞧瞧,这不是有名的‘魔术师’嘛。”里士满笑得相当愉快。至于他是否因为这位商人出现在自家客厅而感到吃惊,完全无法从他的表情得知。“你还记得吗,咱们曾经就征召预备役出战的事由,共同制定过应对方案?”
“我记得很清楚,您、您当时制定的方案。我是说,公爵阁下。”他最后那几个字,仿佛完全独立于语境,同他们的谈话内容毫无关系。詹姆斯觉得,这就像是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一颗石子。那怪异的感觉,犹如水面泛起的涟漪,瞬间朝他席卷而来。但看到安妮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他又很快放宽心来,况且,似乎也没有别人因此受到干扰,这倒着实令人觉得宽慰。
安妮接下话头。“能否容我向您介绍,这是我的女儿索菲娅?”索菲娅向公爵夫人行了个屈膝礼,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像在精心挑选晚餐要用的鹿肉,只不过,这种事自然用不着她亲自操心。看得出来,这姑娘生得漂亮,而且仪态大方,可只消看一眼这姑娘的父亲,她又会重新醒悟过来,这件事绝对没有可能。她现在只担心,妹妹得知今晚的事情后,会因为她的推波助澜而加以指责。但是,埃德蒙不会是认真的吧?他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从没惹过半点麻烦。
“特伦查德小姐,不知我是否有此荣幸,能陪你到舞厅去?”埃德蒙假装镇定地发出了邀请,却还是没能骗过他的姨母,她精通世故,知晓人情,这种故作冷淡的蹩脚演技在她眼里根本不起作用。看到那姑娘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仿佛已经拥有彼此的模样,公爵夫人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托马斯·哈里斯少校。”听到埃德蒙叫出自己的名字,一位英俊的年轻人微微鞠了一躬。
“哈里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我不也得找点乐子嘛。”年轻军官说完,笑眯眯地看着索菲娅,她也笑了起来,仿佛只是同在一个舞会,就已经令人感到高兴。随后,她和埃德蒙继续往舞厅走去,他的姨母则一脸忧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看上去很般配:索菲娅是典型的金发美人,埃德蒙则一头黑色卷发,轮廓分明,凹下巴,薄嘴唇,微带着笑意,竟将她的美貌衬得愈发迷人。公爵夫人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事态恐怕就要失控了。说不定,早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詹姆斯先生及弗朗西丝·韦德伯恩-韦伯斯特夫人到。”管家的通报声响起,公爵先生立即走上前去迎接客人。
“弗朗西丝夫人,您今晚可真漂亮呀。”公爵注意到妻子正忧虑地望着那对年轻情侣。事到如今,不论里士满夫妇再做些什么,恐怕都已无可挽回了吧?但看到妻子担忧的神色,公爵还是凑到了她的身旁。“我等会儿去找他谈谈。他会明白的。他向来都很明事理。”她点点头。没错,就应该这么办。把道理给他梳理清楚,等到舞会结束,那个姑娘离开之后。门口突然一阵骚动,管家那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奥伦治王子殿下驾到。”一位气度不俗的年轻男子随即来到两位主人面前,公爵夫人挺着她那笔直的腰杆,向对方深深行了个宫廷屈膝礼。
威灵顿公爵直到将近午夜才算赶到,他来以后,倒是表现得十分镇静。让詹姆斯·特伦查德欣喜的是,公爵大人在舞厅里环视了一圈,刚看到他便立马走了过来。“什么风把咱们的魔术师吹到这儿来啦?”
“我也是受到公爵夫人邀请而来的。”
“噢,当真?那倒挺好。怎么样,舞会可还有趣?”
詹姆斯急忙点头。“是的,阁下。不过许多人都在谈论波拿巴进军的消息。”
“噢,是吗?这位迷人的女士,想必就是特伦查德夫人吧?”他的表现无疑十分镇静。
即使安妮勇气过人,也没敢直接称呼他为公爵。“阁下能如此平静,实在是令人安心。”
“这是应该的。”他轻笑一声,转向身边一名军官。“庞森比,你认识咱们的魔术师吧?”
“那当然了,公爵阁下。为了能进去帮手下求情,我在特伦查德先生的办公室外头,可不知等候过多长时间。”他说完笑了起来。
“特伦查德夫人,可否容我向您介绍,这位是威廉·庞森比先生?庞森比,这就是那位魔术师的夫人。”
庞森比微微躬身。“但愿他面对您时,不像对待我那样冷酷无情。”
她也笑了笑,可还来不及做出回应,里士满公爵的女儿乔治亚娜便急忙插话进来了。“大家全在讨论各种传言。”
威灵顿公爵郑重地点点头。“我能理解。”
“传言是真的吗?”乔治亚娜·伦诺克斯是个模样标致的姑娘,心里想什么就全写在脸上,此时她这副忧虑的表情,足以说明这问题是发自真心,也突显了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危机。
看到她仰头望着自己的模样,公爵大人脸上的神情,头一次发生了变化,变得近乎庄重起来。“恐怕都是真的,乔治亚娜小姐。看这情形,我们可能明天就得走了。”
“太可怕了。”她转过身,望向舞池里旋转的男男女女,大部分年轻男子都身穿制服,正同他们的舞伴纵情谈笑着。这当中,有多少人能在即将打响的战争中生还呢?
“您肩负的责任可真沉重啊。”安妮·特伦查德也在望着那些年轻人。她叹了口气。“这些年轻人当中,必定会有一些人在未来几天战死沙场,而能否赢得胜利却还未可知,这悲剧哪怕是您也没法阻止。我一点也不羡慕您。”
威灵顿感觉,怎么说呢,有些又惊又喜,这样的话竟会出自他手下供应商的妻子之口,一位他在今晚之前几乎毫无印象的女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认识到,这个位置所代表的不全是荣耀。“多谢您的理解,夫人。”
这时,突然吹响的风笛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跳舞的人们纷纷离开舞池,把地方让给了一个戈登高地步兵团。这是公爵夫人准备的重头好戏,是她以身上的戈登血脉为由,特地去向他们的上级长官讨来的。鉴于高地步兵团是二十年前由她已故的父亲提议所组建的,指挥官根本不太可能表示拒绝,只好欣然应允了公爵夫人的要求。关于这位指挥官的真实想法,史册上并无具体记载。我们无从得知,在决定欧洲大陆命运的战争即将打响的前夕,被迫让自己的属下在舞会上进行重磅演出,他的内心究竟做何感想。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晚的演出,对于在场的苏格兰人而言是暖心的,在邻国的英格兰人看来十分有趣,而对其他国家的宾客来说,则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安妮·特伦查德注意到,奥伦治王子正满脸疑惑地看向身旁,听到这声响后,五官全皱成了一团。这时候,士兵们开始跳起了里尔舞,充满热情与力量的舞步,征服了那些满心疑惑的客人,气氛随即变得火热起来,到最后,连不知所措的德国王子都渐渐有了回应,开始欢呼鼓掌了。
安妮转头面向自己的丈夫。“真是难以想象,就在这个月,他们就要与敌军展开正面交锋。”
“这个月?”詹姆斯苦笑一下,“这个礼拜还差不多吧。”
他话音未落,门突然被人推开,一名年轻军官没有停步刮去鞋上的污泥,就这么匆匆跑了进来。他四处搜寻,终于来到他的指挥官奥伦治王子身前。他躬身呈上一枚信封,瞬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王子点点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而后穿过人群,朝公爵走去。他把信呈过去,可公爵大人看都没看,便收进了马甲口袋里。这时候,管家高声通报,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安妮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仍然保持着微笑。“你肯定很佩服他吧。那信封里头,说不定就是他手下军队的死刑执行令,可他宁愿赌上一把,也没流露出半点担忧。”
詹姆斯点头。“他不会轻易自乱阵脚,这一点是肯定的。”说完却看到妻子皱起了眉头。人们都开始往供应夜宵的房间移动,而索菲娅此时仍走在贝拉西斯子爵身边。
安妮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情绪。“你去告诉她,叫她过来和我们一起用餐,或者至少同别的什么人做伴。”
詹姆斯摇头。“你自己和她说吧。我不去。”
安妮点点头,穿过人群,来到两个年轻人面前。“贝拉西斯子爵,可别让索菲娅占去了您所有时间。这屋里还有许多人,会为能听听您的近况而感到高兴。”
可年轻男子只是微微一笑。“不用担心,特伦查德夫人。我待在哪里,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安妮的声音里多出了一丝决心。她举起收好的折扇,敲了敲左手掌心。“这样当然很好,阁下。可索菲娅还得保护她的名声,而您的过多关注很可能会危及她的声誉。”
话说到这个地步,期望索菲娅保持沉默简直是痴心妄想。“妈妈,您别担心。希望您能相信,我还是有点理智的。”
“我也很想相信你。”对这个深陷爱情又不乏野心的傻女儿,安妮已经失去了耐性。可意识到旁边有几对客人正看着这边,不得已又压下了火气,不愿被人看到自己在和女儿争吵。
随后,多少有些与丈夫作对的意思,她挑了一张低调的靠墙的桌子坐下,身边是几位军官和他们的夫人,只能远远望着屋子正中那桌更为耀眼的贵宾。威灵顿公爵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乔治亚娜·伦诺克斯小姐,和一位身着缀有银丝的深蓝色低胸晚礼服的迷人女士。当然了,她还佩戴着精美的珠宝首饰。她笑起来颇有分寸,露出一排炫目的白牙,而后缓缓垂下眼眸,透过乌黑的长睫毛,斜斜瞥着公爵大人。看得出来,乔治亚娜小姐对她十分反感。“坐在公爵右手边的那位女士是谁呀?”安妮问她丈夫。
“弗朗西丝·韦德伯恩-韦伯斯特夫人。”
“对哦。她是在我们后边进来的。她似乎颇有信心,能吸引公爵大人的注意。”
“她的信心是完全有理由的。”詹姆斯冲她使了个眼色,令安妮越发好奇地望向了那位美人。脑子里再次冒出了这种想法:战争的威胁,还有死亡的逼近,似乎为平淡的人生开拓了更多可能。这屋里的很多情侣几乎是赌上了他们的声誉,甚至包括将来的幸福,也要在战斗号令把他们分开之前,在这里获得片刻的欢愉。
门口又骚动起来,安妮忙朝房间那头看过去。先前那位信使又回来了,他还穿着刚才那双沾满泥的马靴,并再次来到奥伦治王子跟前。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随后,王子起身走向威灵顿,俯身冲他耳语起来。这下子,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彻底吸引了过去,谈话声逐渐平息下来。威灵顿站了起来。他和里士满公爵说了会儿话,而后,几个人开始往外走去,可威灵顿公爵突然停下了脚步。特伦查德先生惊喜地看到,他四处望了望,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满桌人全都激动起来。
“那个,魔术师。能跟我们过来一下吗?”
詹姆斯跳起来,瞬间丢下手中的餐具。因为另外两人个头挺拔,一眼看过去,他就像是夹在两位国王中间的胖小丑——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安妮不得不承认。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毫不掩饰他的羡慕之情。“夫人,您丈夫显然很受公爵的信任。”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不过这一次,她是真的为他感到骄傲,这感觉非常不错。
他们猛地打开了更衣室的门,屋里有位男仆,正拿出一件长睡衣铺展开来,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直直盯着军队的最高指挥官。“能把这房间借给我们用一下吗?”威灵顿说完,那男仆几乎是屏住呼吸迅速跑走了。“你有这附近的详尽地图吗?”
里士满嘀咕着“应该有”,从书架上拿出来一个大卷轴,展开一看,正是布鲁塞尔及周边城郊的地图。威灵顿开始逐渐释放出之前在餐厅竭力压下的怒意。“见鬼,我被拿破仑给骗啦。奥伦治王子刚才收到的第二条消息,是勒贝克男爵发过来的。消息上称,波拿巴的军队已经来到沙勒罗瓦-布鲁塞尔大道,而且还在步步逼近,”他俯身凑近地图,“我已经下令,将兵力集中到卡特勒布拉,但我们不一定拦得住他。”
“应该能行吧。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对于自己说出的这句话,里士满的自信还不如公爵大人。
“如果不成,那就只能在这里同他正面交锋了。”
詹姆斯伸长脖子去看地图。公爵的大拇指按在了一个名叫滑铁卢的小村子上。这一切简直反常得不像真的,在此之前,他还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用着夜宵,这时他却站在里士满公爵的更衣室里,屋内只有他、公爵以及总指挥官,而此时一场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重大事件正在进行。
这时,进到这屋以后的威灵顿终于开口同他说话了。“魔术师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会首先前往卡特勒布拉,然后,几乎是肯定地,会去往……”他顿了顿,在地图上确认那个地名,“滑铁卢这个地方。这名字挺奇怪,不像是能流传下去的样子。”
“如果说有谁能让它名垂千古,那肯定就是您了,阁下。”在詹姆斯那套比较简单的价值体系中,稍微奉承几句往往没有什么坏处。
“不过,你手里有足够的物资吗?”威灵顿是个职业军人,不是什么蹩脚外行,这也是詹姆斯钦佩他的原因。
“有的。您不用担心。我们绝不会因为补给不足而打败仗。”
威灵顿看着他。脸上几乎有了笑意。“你是个聪明人,特伦查德。战争结束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这些天赋。我相信,你还可以走得更远。”
“多谢阁下吉言。”
“不过,你绝不要让社交界的陈风旧习扰乱了你的步伐。你没那么傻,或者不该那么傻,比起舞厅里那些爱慕虚荣的家伙,你这种人就要可贵多了。我这话你可别忘啦。”接着,他像是听见有个声音告诉他时间到了似的。“行了。我们得做准备去了。”
等到他们再次现身时,场面已经完全乱了,很明显,消息早已传开了。这个原本布满鲜花、芳香典雅的房间里,此时到处都上演着令人心碎的离别场景。母亲和小姑娘们毫不掩饰地哭了,怀里紧抱着自己的儿子、兄弟、丈夫和情人,不再继续假装平静。詹姆斯意外地发现,乐队此时仍在演奏,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还有几对仍在跳舞,在如此惊恐悲伤的环境中,如何能够做到这般不为所动,实在令他难以理解。
没等他钻进人群中寻找,安妮已经来到他面前。“咱们走吧,”他说,“我得直接赶到补给站去。我先送你和索菲娅上马车,然后我再走过去。”
她点点头。“这会是最后一战吗?”
“谁知道呢,我觉得是。虽然这么多年来,每当哪里发生冲突,都号称会是最后一战,可这一次,我是当真这么觉得。索菲娅人呢?”
他们找到她时,她正在大厅里,倒在贝拉西斯子爵怀里哭泣。安妮庆幸四周混乱喧闹的环境,掩饰了他们此时的荒唐和鲁莽。贝拉西斯在索菲娅耳边低语了几句,才将她交到她母亲手里。“请好生照顾她。”
“这是当然的。”安妮表示,有点为他的冒昧态度恼火。不过他正沉浸在离别的悲伤情绪中,没有注意到她生硬的语气。他又看了心上人最后一眼,这才同一群战友匆匆往外赶去。詹姆斯已经取回了披巾和外套,此时他们夹在人群中,被推着往门口挤去。到处都看不到公爵夫人的身影。安妮已经放弃寻找,决定在白天给她写信,虽然她觉得,在这种紧要关头,公爵夫人恐怕也无暇顾及这些繁文缛节。
他们好不容易挤到外厅,穿过敞开的大门来到大街上。路上同样十分拥挤,但比起屋里还是好了许多。有些军官已经骑上马背准备出发。安妮在混乱中看到了贝拉西斯。仆人牵来了他的坐骑,并停住等候主人翻身上马。安妮盯着这场景看了一会儿。贝拉西斯扫视着人群,像是在搜寻什么人,但他找的到底是不是索菲娅,她就无从得知了。就在这时,安妮听到身后传来了抽气声。她的女儿正死死盯着底下那批士兵。“怎么啦?”安妮没在其中认出一个熟面孔。可索菲娅只是一味摇头,然而,这究竟是出于悲伤还是恐惧,她也很难确定。“你明白的,他非走不可。”安妮伸手,紧紧揽住女儿的肩膀。
“不是因为这个。”索菲娅只能用视线锁定那群穿军装的男子。他们就要动身走了。她浑身战栗,呜咽出声,仿佛那是她灵魂深处最撕心裂肺的呐喊。
“孩子,你得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安妮四下打量,想确定没有别人目睹了这一场景。女儿已经彻底失控。她浑身发抖,像染了疟疾似的,一边打寒战,一边直出汗,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安妮急忙稳住了局面。“跟我来,快点。咱们必须赶紧回家,趁着没有被人发现。”
她和丈夫两人合力,拽着瑟瑟发抖的孩子,顺着排队等候的马车行列,终于找到了自家的马车,并把她给塞了进去。詹姆斯随后匆匆走了,可过了足有一个小时,她们的座驾才总算走出了马车队列,载着安妮和索菲娅走上了回家的路。
之后一整天,索菲娅都没走出自己房门,可这事根本无关紧要,整个布鲁塞尔都处在惶惶不安之中,根本没人留意到她的缺席。战事会打到城里来吗?城里的年轻女孩会有危险吗?全城百姓都十分苦恼。他们是该期望战争胜利,赶在部队归来之前把财宝埋进地里呢,还是说,他们有可能会打败仗,应当要赶紧逃离才是?这天大部分时间里,安妮都在沉思祈祷。詹姆斯还没回家来。她已吩咐他的仆人,将一套换洗衣裳和一篮食物送去补给站,一想到自己在做给总供应商送补给品的荒唐事,她几乎都要笑出来了。
后来,卡特勒布拉前线开始传来最新战况。布伦兹维克公爵战死了,子弹穿心而过。安妮想起那个黝黑放浪的英俊男子,就在前一天晚上,她还看见他同公爵夫人一起跳华尔兹。战事结束之前,这样的消息还会不断传来。她举目四望,打量着这间豪华的起居室。这房间看着很是不错:要让她说,其实有点太大了,可詹姆斯却还觉得不够,屋里摆着深色系家具,搭配带有多褶皱流苏边帘头的白色云纹绸。她拿起刺绣,又放下。就在几英里之外,她认识的那些人正在战场拼死奋战,她怎么能有心思刺绣呢?她又捧起书来,同样也放了下去。残酷的现实正在不远处激烈上演,近得都能听见大炮的轰隆响声,她简直连装作专心看小说的姿态都做不出来。这时,儿子奥利弗走进来,一把倒在了沙发上。“你怎么没去学校?”
“学校叫我们都回家去。”她点点头。这也难怪。教师们应该也在想法子准备逃离这里吧。“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但他应该没什么危险。”
“索菲娅怎么还躺在床上?”
“她身体不太舒服。”
“是因为贝拉西斯子爵吗?”
安妮望着儿子。这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他今年才十六岁,还从未接触过能称得上是社交界的地方。“当然不是。”她说。可他只是笑了笑。
安妮再次见到丈夫时,已经是星期二早晨了。虽然已经起床换好衣裳,她还是选择在自己房里用早餐,就在这时丈夫突然打开了她的房门。看他这副模样,简直像是亲自从那尘土飞扬的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她的问候语相当简单。“谢天谢地。”
“我们赢了。小矮子逃命去啦。但我们也并非毫无损伤。”
“我想也是,真是可怜呀。”
“布伦兹维克公爵死了。”
“我听说了。”
“还有海勋爵,威廉·庞森比爵士……”
“唉,”她想起那个微微笑着,拿她丈夫的顽固态度同她开玩笑的军官,“真令人伤心。我听说,有些人战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他们参加舞会时的那套制服。”
“真是那样。”
“我们应该为他们祈祷。我总觉得,因为出席过那场晚会,好像同他们所有人之间都产生了某种关联,那些可怜的人啊。”
“的确。不过,还有一个牺牲者,是切切实实和我们有关联的。”她关切地看着他。“贝拉西斯子爵也战死了。”
“什么,不会吧!”她飞快地捂住脸,“消息确定吗?”她胃里翻腾起来。至于原因,一时实在难以说清。或许她也觉得,索菲娅有可能是对的,而现在她的绝好良机就这么彻底错失了?不。她知道这事根本就是白日做梦,可话说回来……唉,真是太糟糕了。
“我昨天去过了,到城外的战场。场面实在太惨烈啦。”
“你去那儿做什么?”
“做买卖呗。我还能为了别的什么呀?”他说完又觉得后悔,语气不该这么刻薄。“我听说伤亡名单上有贝拉西斯的名字,便要求去看一眼尸体。我看过了,的确是他,是的,我可以确定。索菲娅怎么样啦?”
“从舞会回来以后,她就总是没什么精神,她肯定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这个消息,”安妮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还不如我们现在就告诉她。”
“我来告诉她吧。”这话让她很是惊讶。通常情况下,詹姆斯从不会主动接下这种差事。
“还是我来吧。我到底是她的母亲。”
“不。我去告诉她。你可以之后再去找她谈谈。她人呢?”
“在花园里。”
他大步走了出去,安妮还在思索他们刚才的对话。看来,这便是索菲娅那桩荒唐事的结局了: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卷入任何不堪的丑闻,却陷入了无尽的悲伤里。她做了一个美梦,詹姆斯还一直在旁给她鼓劲,而现在,美梦全都化成了灰烬。他们永远无从知悉,真相是否就如索菲娅说的那样,贝拉西斯已经做好了妥善的安排,还是说,安妮所猜想的才更为贴近事实,索菲娅不过是他驻守布鲁塞尔时期,借以消遣的漂亮玩物而已。
她走过去,坐到窗户边。楼下花园打理得井然有序,这种样式在荷兰依然颇受赞赏,却已不再受到英国人的欢迎。索菲娅坐在碎石小径旁的长凳上,旁边放着一本合着的书,她父亲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詹姆斯嘴里说着话,朝她走了过去,而后坐到女儿身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安妮很想知道,他是如何组织语言的。看这情形,他似乎并没有直接挑明,他态度温和地说了一阵子,索菲娅才像被什么给击中了似的,突然缩成了一团。然后,詹姆斯将她揽进怀里,她才终于哭了起来。至少,安妮可以感到庆幸,丈夫已经用他所能知道的最和善的方式,说出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在这之后,安妮将会扪心自问,当时自己为何会如此肯定,那就是索菲娅故事的结局。可是,就像她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谁能比她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你重新审视往事的时候,总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安妮站起身来。是时候下楼去安慰一下她的女儿了,她刚从一场美妙的白日梦中醒来,跌进了冰冷残酷的现实世界里。
亨利·纳尔逊·奥尼尔,英国画家。
流行于苏格兰、爱尔兰和美国的一种轻快舞蹈。
指代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