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国帝王的聪昏周期率——从陆贽的拒绝说起

历史的真相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第四类是有作为的,而且始终有作为的。但这样英明伟大完美的帝王,不但在中国从来没有,在世界上也没有,所以,根本不可能碰上。因为,能够称之为英主的第四类帝王,只是一种向往,一种理想,一种众望所归的虚幻形象。即使被视作中国最样板的皇帝李世民,要不是他服用婆罗门所炼长生不老药中毒死亡,驾崩时才半百年纪,来不及向自己的反面发展,要是他多活十年、二十年,恐怕和唐玄宗李隆基、唐德宗李适一样,是逃不脱中国帝王这种聪昏周期率的。

他的亲征高丽,无功而返;他的继承之惧,宫廷不安;他的大兴土木,营建浩繁;他的猜疑排斥,冤假错案,也是已露端倪的由聪而昏的转变开始。所以,在我国封建社会中,第一类和第二类的帝王,几占总数百分之九十。第三类帝王约占剩下的百分之十。其实从唐德宗与陆贽的始末全过程来看,这正是帝王聪昏周期率表现得最典型的一个例证。

应该说,当年在讨伐安禄山、史思明叛军时,李适曾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还是相当有锐气和朝气的。所以平乱以后,代宗因其功拜尚书令。继位之始,也曾经励精图治,革旧布新,时局为之一振。《旧唐书》对他这一阶段的表现,持非常肯定的态度:

德宗皇帝初总万机,励精治道。思政若渴,视民如伤。凝旒延纳于谠言,侧席思求于多士。其始也,去无名之费,罢不急之官;出永巷之嫔嫱,放文单之驯象;减太官之膳,诫服玩之奢;解鹰犬而放伶伦,止榷酤而绝贡奉。百神咸秩,五典克从,御正殿而策贤良,辍廷臣而治畿甸。此皆前王之能事,有国之大猷,率是而行,夫何敢议?

然而,这样的英明,维持不了多久。由于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帝王家系的退化程度要甚于常人,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一、太过优渥的物质生活;

二、太过消耗的性事活动;

三、太过紧张的宫廷斗争;

四、太过狭窄的精神世界。

这四“太”,造成中国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智商、体能、行为力、适应力的加速度消耗而呈下降趋势。所以中国出现那么众多的弱智、白痴、呆傻儿式的皇帝,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正如一块土地,肥力耗竭殆尽,还能指望打出什么好庄稼吗?一般来说,每朝的开国之主,其聪昏周期率的间距,时间可能拉得长一点,因为那时的地力尚可,而随后的继承者,则是黄鼠狼下豆鼠子,一代不如一代,很快就会不成气候了。

李适为唐第十代皇帝,试想一下,古人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都第十世了,不斩何待?姑且把李世民视作百分之百的英主,从公元七世纪初到公元八世纪末,十代过去,二百年过去,呜呼!这个源自突厥人种的陇西李氏豪强家族,那血管里的英主基因,还有几许能在李适身上残存下来?

宋人钱易在其《南部新书》里,这样描写李适的由聪而昏的周折:“裴延龄尝放言德皇曰:‘陛下自有本分钱物,用之不竭。’上惊曰:‘何为本分钱?’延龄曰:‘准天下贡赋,常分为三,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今奉九庙,与鸿胪,供蕃使,曾不用一分钱,而陛下御膳之余,其数极多,皆陛下本分钱也。’上曰:‘此经义,人总未曾言。’自兹有意相奸邪矣。”

其实,作天真无知状,作如梦初醒状,作头一回听说状,李适纯粹是装孙子。早在流亡逃窜期间,他这搜括民脂民膏的劣根性,就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初,德宗仓皇出幸,府藏委弃,凝冽之际,士众多寒,服御之外,无尺缣丈帛。及贼泚解围,诸藩贡奉继至,乃于奉天(即乾县)行在贮贡物于廊下,仍题日“琼林”、“大盈”二库名。(《旧唐书·德宗本纪》)

陆贽在巡视行宫时发现了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赶紧对这位皇帝进谏,“臣下昨天看见行营廊下,出现‘琼林’、‘大盈’库名,把微臣吓了一跳。这两个库名,陛下也当了解,是玄宗皇帝当年为其藏库题写。结果,开元盛世毁于一旦,就败于这既失民心,更失军心的私念上啊!陛下把诸道贡献的金银财宝、粮食衣料私藏在此,供自己吃用。而你怎么不想一想,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为你卖命打仗的将士们,看到了会作何想?”

因为那时还处于战争状态之下,陆贽警告这位已经由聪转昏的德宗说:“陛下不害怕军心动摇吗?不担心临阵倒戈吗?不在乎那些军官起来造你的反吗?不觉得那些士兵有可能掉转枪口对准你脑袋吗?”一提“掉脑袋”这三个字,他暂时恢复理智。所有由聪而昏的帝王,只有这句话能听得进去。即使再王八蛋的君王,让他掉脑袋他还是不干的。

何况,这个李适还记得当年被叛将朱泚包围,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之时,他的守城部队罢战了,不给他卖命了。原因很简单,你仓库里财宝堆积如山,却要我们身无分文、衣食无着的战士为你牺牲,凭什么,凭什么?抠门到家的德宗慌了神,连忙派中官,也就是太监,推去两车绫罗绸缎,用以收买军心。谁知那些将士,不想再侍候这个混账皇帝了,于是,逼得他出逃。也许他尚未完全昏庸到只有忘性,而无记性,赶紧派人把库名取了下来,但库藏财富,仍旧被他所宠幸的中官把持着。

欧阳修在《新唐书·德宗本纪》这样剖析:“猜忌刻薄,以强明自任,耻见屈于正论,而忘受欺于奸谀。故其疑萧复之轻己,谓姜公辅为卖直,而不能容;用卢杞、赵赞则至于败乱,而终不悔。及奉天之难,深自惩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镇愈强,至于唐亡,其患以此。”

在中国,若帝王站在正直一边,则佞幸就靠边,而反过来,帝王排斥坚贞之士,则奸宄之徒必秽乱中枢。良善者执政,人民得安生,邪恶者掌权,百姓必倒霉。中国五千年以来,有着悠久的历史,有着深远的文化,有着勤劳的大众,然而却落后于世界潮流。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掌握最高统治权的这些家伙们,浑浑噩噩、无知无耻者多,糜烂腐朽、耽迷声色者多,治国无能、破坏在行者多。而余下来曾经有所作为的君王,也很快就一百八十度拐弯,走向末路,败亡得比谁都快都坏。

因为,帝王之由聪转昏除了自身人种学上的缺陷,在他身边的那些小人,也在推动着,加快着他的腐朽,他的堕落,他的不可救药,他的走向灭亡。欧阳修著《新唐书》,在《德宗、顺宗、宪宗本纪》后感叹:“呜呼!小人之能败国也,不必愚君暗主,虽聪明圣智,苟有惑焉,未有不为患者也。”

如果,整个朝廷都像陆贽这样刚正不阿、清俭廉洁、直言傥论、端庄崇实,唐德宗有可能将他的聪昏周期率拉长一点,可包围着他的却是卢杞、裴延龄以及宦官窦文场、霍仙鸣之流,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一个陆贽的拒绝,哪敌得过这一群混蛋联合体的拥趸啊!

所以,任何一个社会,当像陆贽这样敢拒绝邪恶的正派力量占上风的时候,这个时代就有希望,有生气,有前景,也有未来。反之,像陆贽这样代表正义,代表公道,代表人心所向,代表真理必胜的人物,处于孤单状态,受到排斥打击,遭遇不公对待,好人步步难行,这个社会便会沉沦,便会黑暗,便会像堕入阿鼻地狱那样不见天日。

白居易在那组《秦中吟》诗的序言中,谈到了他的创作背景:“贞元、元和之际,予在长安,闻见之间,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而“贞元”,就是唐德宗李适的年号。于是,我们知道这位伟大的唐代诗人,是与时代同步的作家,是与社会现实密切相关的作家,也是一位现在进行式干预生活的作家。

在这组诗中,有一首《重赋》描写了从最高的皇帝起,到最低的里正止,层层盘剥,税赋无穷,对百姓造成的苦难。“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的残酷,“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的凶狠,“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的贫寒,“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的悲惨,因此“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绝对是这个政权形将末日的描写。一个国家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可想而知,这个最高统治者已经昏庸聩败到什么程度?!

难逃中国帝王聪昏周期率的李适,既然已经在小人的包围下,不可救药地堕落下去,那么陆贽,这个正直有为、不阿群邪的臣下,这个有着抱负的文人,这个写了许多精彩文字的政论家,这个有想法的知识分子,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君上不亮其诚,群小共攻其短,欲无放逐,其可得乎?”陆贽被逐边陲十年,直到德宗死后,他儿子顺宗接位,才体会到当年陆贽对他老子的拒绝,具有多么了不起的价值和意义。忙不迭地下诏书,让他回到长安,在朝廷任职。

可是,诏未至,贽死,享年五十二岁。一代良臣,就以这样一个拒绝邪恶的形象,长存于史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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