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国文学离完蛋还有多远?——读《与元九书》

历史的真相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我一直认为,白居易是中国文人中特别应该加以研究的对象。因为,在北宋庆历年间,那个叫毕昇的技工发明活字版印刷以前,中国文人的作品,其传播的范围、速度、方法、手段,都是极其有限的。然而,白居易能够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创造出来无限的局面。在中国文学史上,如果他不算是惟一的一位成功者,也是少有的被他同时代广大公众所追捧,千载以来被更广大公众所认可的成功者。

在雕版印刷书籍的时期,白居易,大概算得上是中国最受欢迎,最有读者,最具广泛影响,最拥有知名度的诗人了。那时的读书人,要是手里不拿着两册白居易的书,要是嘴里念不出白居易的诗,就是缺乏格调、赶不上时代的落伍者了。

我很纳闷,唐代一没有作协,二没有诗刊,三没有朗诵会、演唱会,四没有立体的、平面的媒体鼓吹,五更没有好事之徒、乌合之众,炒作什么排行榜、名家榜、成就榜、畅销榜,起哄架秧子,赔钱赚吆喝。然而,白居易的诗,竟弄得连政事缠身的将相王侯、深居九重的嫔妃宫娥,也为他的诗声文名所倾倒。不能不看到,没有现代传播手段的唐代诗歌传播速度之快,影响范围之大,群众反应之广,舆论呼应之热,简直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白居易,生于公元772年(唐代宗大历七年),终于公元846年(唐武宗会昌六年),活了七十四岁。简直无法想象在唐代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诸朝间,他在诗坛领袖群伦、推动潮流的地位,他在朝野引起轰动、遐迩知名的程度,以及也许是最值得大书而特书的,他作为诗人,在当时大多数人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尊崇,非同凡响的声望。

“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通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白居易《与元九书》)

“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余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白居易《与元九书》)

“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缮写模勒,炫卖于市井中,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元稹为《白氏长庆集》序)

“开成中,物价至贱,村路卖鱼肉者,俗人买以胡绡半尺,士大夫买以乐天诗。”(胡震享《唐音癸签》引《丰年录》)

一个诗人,能得到上自帝王的知音,下至黎民的拥戴,白居易恐怕是绝无仅有者。

唐宣宗闻白居易死,以诗悼之曰:“缀玉联珠六十年,谁叫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唐诗纪事》卷二)

而据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白居易竟有如此热爱其诗歌的追星族,简直令人叫绝了:“荆州街子葛清,勇不肤挠,自颈已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诗,成式尝与荆客陈至呼观之。令其自解,背上皆能暗记。反手指其去处,至‘不是此翁偏爱菊’,则有一人,持杯临菊丛。又‘黄夹缬林寒有叶’,则指一树,树上挂缬,缬窠锁胜绝细,凡刻三十余处首,体无完肤,陈至呼为‘白舍人行诗图’也。”

整部中国文学史中,与大众如此呼吸相通、生息相关、声气相连、心神相交的文人,还真是很少见有与他相匹敌者。所以,对于我等身在其中的,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坛来说,相比之下,就不免感到相当败兴,相当沮丧,很是打不起精神来呢!

虽然,每阅文学期刊的五光十色;每逢文学评奖的轰轰烈烈;每见评论界精英联袂携手,盛赞某部作品之不朽时,那唾沫星子呈天女散花之状;每闻某位大师、准大师、半大师,即将进入文学史,那人五人六、人模人样,秀作得一塌糊涂之时……这一桌豪男美女、雅士文痞、遗老遗少、骚人墨客团团围住的文学盛宴,或搔首弄姿,或打情骂俏,或油头粉面,或花枝招展,这种中国文学的表象,应该是形势一派大好,而且越来越好的。然而,面对读诗的人没有写诗的人多,读小说的人没有写小说的人多的渐次式微的悲凉现状,不由得担忧起来,如此下去,中国文学离完蛋到底还有多远?

无论筛锣也罢,击鼓也罢,无论炒作也罢,啦啦队的齐声呐喊也罢,哪怕是得到,或即将得到,或在不久的未来有可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这个谁,或者那个谁,无论在文坛上怎样的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我敢保证,绝大多数的中国大众,种地的、做工的、挤公交车的、领低保金的,都会摇头回答你:不知道,不晓得,不认识,没听说过。

因为,时下这些红得发紫的作家也好,诗人也好,评论家也好,都是在一定的圈子里红得发紫,都是在相对局限的范围内叮当乱响。跳开这个圈子,无论红紫,均化乌有;超出这个范围,任何动静,阒无声迹。根本不可能像白居易那样,处处见他的诗,具有家喻户晓的声势;人人读他的诗,拥有人无不知的盛名。一千多年前的中国,白居易的诗,可以说是妇孺尽知,老少咸宜,街头巷尾,传抄读唱,简直成为全民的精神食粮。

为什么当代文坛的热闹、响动、聒噪、喧嚣,总是折腾不出文坛以外呢?为什么当代文人,总是自产自销、自娱自乐、自慰自恋、自我陶醉、自我加冕,自以为盛名天下,而其实,最最普通的中国大众,却了无所闻,漠不关心呢?

道理说来也很简单,你为大众写,大众买你账。反之,你若不为大众写,大众也就不会买你的账了。因此,白居易为大众写作的诗,甚至千年以后,在当今中国的土地上,不还有人在读他的诗吗?只要是识几个汉字的中国人,无一不能信口念出一两句白居易的诗,这就是为大众的文人和为小众的文人其根本差别所在。

所以,《与元九书》给我们的启示,或是值得我们研究注意的:

一、白居易写作的博大胸怀,并不是当下文坛上的顶尖人物所具有的。他对元稹说:“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

二、白居易对唐诗的小众化写作倾向,是持批判态度的。他以李白、杜甫为例:“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今古,□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石壕》、《潼关吏》、《芦子》、《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所以,他的文学主张,是极其现实主义的。他提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也就是不脱节于时代,不疏离于大众;也就是关注政治,关注现实,关注社会。而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学,却早把为大众写作这样的神圣使命,视之如敝屐地抛弃了。

三、我们还看到了这位诗人为实践其“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的承诺,写出了一系列同情大众的痛苦,揭露统治阶层的腐朽和残酷的诗歌,而遭遇到的沉重压力。“凡闻仆《贺雨》诗,而众口籍籍,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原》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所以,他不禁感慨:“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尽管如此,他也矢志不变地坚持着他为大众写作的文学主张。这种赤诚的文学信念,也不是在象牙塔里浅吟低唱的当代文人所能理解的。

所以,从表面看来,公元815年(唐元和十年)六月间,在咸阳大街上所发生的这起政治刺杀事件,似是白居易误打误撞,不幸碰上而牵扯其中的个案。其实,就诗人的性格而言,就诗人的文艺思想而言,只要他抱定为大众写作,只要他铁定了心,将“下人之病苦”以及一切人间不平,通过他的诗篇公诸于世,早早晚晚也会被扫地出门,逐出咸阳的。

一个中国文人,只要与最大多数中国人同声共气,在一部中国文学史上,类似这种“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结果,就不是一个很偶然的例证了。

也许,为大众写,被大众读,写大众事,读大众心,是一个很过时的话题了。我敢肯定,现在来谈这篇《与元九书》,会惹得先进者的耻笑,高明者的不屑,假洋鬼子的撇嘴,愤青们的群起而共攻之。然而,我们的文学,要是不改初衷,继续沿着这条越走越窄、越来越失去读者,到最后只能自得其乐,而没有人会看一眼的小众文学之路走下去,还能苟延残喘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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