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张岱

人生弦外有余音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知识分子最怕的,也是最难规避的事情,莫过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睁眼一看,时间不对,空间也不对,再退回娘胎也不可能,只有淹蹇一生的命运等待着他,那才是既恨又憾的悲哀啊!而他在30岁至40岁的最佳年龄段,经受过明中叶以后反理学、叛礼教的运动洗礼,正是在思想上有所升华、在文学上大有作为的年纪;城头频换大王旗,三个皇帝走马灯式的转场,这位算得上明末清初最有才智的文人,掉进兵荒马乱的动荡之中,顾命都来不及,焉谈文章?老天爷不开眼,你又徒可奈何?

本来,晚明的这次“思想解放”,是一次连启蒙都说不上的“运动”,它与差不多同时的欧洲文艺复兴,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这种意识形态,恰恰是在明代嘉、隆、万朝,经济渐次发达、商业日益繁荣的基础上形成的,也曾煞有生气过的。《金瓶梅》的问世,市井文学的兴起,商品消费的繁荣,市场经济的扩大,绝非偶然事件,而是时代在进步之中的必然。张居正的改革,虽然失败,但他的政策措施确实使王朝增加了积累。这正是一次应该推进处于萌芽状态下的资本主义,走向发展的难得机遇。可是,第一,王朝太过腐败,什么事情也做不了;第二,文人太过堕落,只想到自己怎么快活,而坐失与世界同步发展的良机。随后,更为不幸的是,一个来自关外的、在文化上更加落后的民族,实行了完全倒退的野蛮统治,中国也就只有沉沦一途了。

不过,我们还是看到,即使是这样一个早产而且夭折的“思想解放运动”,在反对传统的礼教束缚上,在反对程朱“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桎梏上,在被称为“无耻之尤”的李贽所嘲“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非孔反儒上,在标榜欲望、提倡人性、主张本真、反对矫情、追求个性上,一系列文化批判、思想裂变,对当时文人而言,震动还是很大的。积极的一面,莫过于在张岱身上,所表现出来的离经叛道的革命精神,不随俯仰的独立人格,拒绝臣服的自我主义和傲世嫉俗的内心世界。而消极的一面,也就是放浪形骸,纵情于感官之快,淫靡放荡,沉湎于声色之好。这也是张岱在“新的老板”当政之后,不得不手忙脚乱,不得不狼狈应对的缘故。于是,性格决定命运,由于精神上的清高,做不了第一种人,由于物质上的诱惑,也做不成第二种人,遂只有成为第三种人,众人眼中的另类。

张岱,生于1597年(明万历二十五年),逝于1689年(清康熙二十八年),字宗子,号陶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在明末清初的文坛上,他不但是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擅的全才型文人,而且还是一个身体力行,将明中叶那种“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尚”(明人张瀚《松窗梦语》)的风气推向极致的人物。名士之名,一是能作(口语中的那个作),一是能闹,不作不闹,如何能名?张岱就是这样一位敢大浮华,敢大快活,敢大撒把,敢大癫狂的“败家子”。

从他《自为墓志铭》所写,“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从他《陶庵梦忆》序文所写,“大江南北,凡黄冠、剑客、缁衣、伶工,毕聚其庐。且遭时太平,海内晏安,老人家龙阜,有园亭池沼之胜,木奴、秫粳,岁入缗以千计,以故斗鸡、臂鹰、六博、蹴鞠、弹琴、劈阮诸技,老人亦靡不为”。

其实,张岱还忘记自己一大好,好美食。第一,他出身于美食世家。“余大父与武林涵所包先生、贞父黄先生为饮食社,讲求正味”。第二,他认为,食物的本味才是感官享受的最高境界。第三,“割归于正,味取其鲜,一切矫揉泡炙之制不存焉。”(《老饕集序》)

每个人都长一张嘴,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吃。填饱肚子,叫吃本能,品出美味,叫吃文化。这就是张岱与进得北京天天下饺子吃,便过年一般的大顺军农民兄弟的本质上的差异所在。

这位大名士,放浪至此,也许只能用“不可救药”一词,可以恭维他了。他应该永远生活在明朝,那里才是他的精神家园。然而,他又不能死殉,因为他说他怕杀头时疼,只好活下来做清朝的人。可想而知,为什么他始终留恋昨日的浪漫,始终怀念旧朝的风流,始终不肯臣服,始终不肯向新朝磕头的原因。

张岱之不磕头,固然是他的反潮流精神,但也是他自由的天性,使之然耳。一个人精神世界的种种一切,是由这个人上溯三代的dna所决定的,不会因时、因事、因人、因意识而改变,这也真是没有办法的宿命论。那个李自成手下的大将刘宗敏,大顺军的第二把手,也是甲申年进的北京。来自草根阶层的他,进了德胜门后,第一件事,满北京城找了个遍,要睡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第二件事,将搜刮来的黄金,铸成大饼子用骡马运回家。因为对这位流氓无产阶级而言,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最高境界。而他祖先的祖先,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许是尽一生之力都奋斗不到的目标。现在,这位出息了的后代,跟着李自成闹革命,居然左手搂着名妓,右手抱着金砖,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一般来说,家庭决定教养,出身体现素质,这是铁的法则,小农发财的天性,动物发春的本能,刘宗敏非这样行事不可。同样,从世代簪缨的豪门望族中走出来的张岱,就未必像这位农家子弟那样下作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飞来,不等于寻常百姓,就成为王谢人家。刘宗敏企羡的那些,张岱半拉眼睛都瞧不上,而张岱在意的一切,那位起义农民也根本无法理解。因此,像张岱这样的名士,空前未必,绝后是可以肯定的了。在当今物质世界里,一掷千金的豪富,比比皆是,可他们的精神世界,绝对是一个个小瘪三。

更何况,从张岱更早的先辈开始,无不为通儒饱学,著作等身,家学之渊源,根基之扎实,自非等闲。就看他们这书香门第高台阶上,出出进进的人物,如徐渭、黄汝亨、陈继儒、陶望龄、王思任、陈章侯、祁彪佳兄弟等人,哪一个不是文章作手?哪一个不是思想先锋?这些时贤先进,对张岱产生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文化这东西,不是馒头,多吃即胖;学问这东西,也不是老酒,多喝即醉,那是一种缓慢的积累过程,一个渐进的成熟阶段。在这样一个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环境中成长,才分极高的张岱,自然要鱼龙变化,而冠绝一时的。

尤其是这富贵世家,自其祖父那一代开始,即拥有私家戏班,自蓄声伎小傒,家境之豪富,门阀之通显,不同一般。因此,张岱就在文学、在艺术、在历史,乃至琴棋书画、笙箫管笛、吹拉弹唱、吃喝玩乐等各个领域,全面覆盖,达到无不精通熟谙,也无不得心应手的地步。当他早年过着精舍骏马、鲜衣美食、斗鸡臂鹰、弹琴咏诗的贵公子生活时,凡人间所有的快活,他都由衷地去追求、去享受;凡世下所有的美丽,他都急切地去把握、去拥有。这样一位得过大自在的文人,即使跌倒,即使趴下,也不会屈下膝来,像奴才似的朝新朝磕头的。

明中后期,是中国文人最为放肆、最为自我,也是最为追求本真、最为离经叛道的年代。李梦阳(1473—1530)有言:“天地间唯声色,人安能不溺之?”袁宏道则弘扬此说:“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谈,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座,男女交舄,烛气熏天,珠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二快活也。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中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五快活也。”

张岱的一生,就是这种“五快活”的最地道的践行,他兴之所至的那些散文作品,也可读得出来那溢出纸外的名士风流和跃出笔墨的文人潇洒。

浪漫的春天,属于歌唱的诗人,严寒的冬日,适合做学问的学者。而明末清初的张岱,恰巧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也造就了他在为文和治史的两大领域中,获得斐然的成功。

张岱之文,似粗疏而意境精致,似肤浅而思想深刻,似不经意间而见其心胸擘画,似率性挥洒而惜墨如金。晚明文人小品文极多,多着重个人感受,张岱作文只是在摹写客观的人、事、物、景,偶涉自己,也是闲中落笔,超然物我。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以他《湖心亭看雪》一文为例:“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就其中一连串的“一”,活生生跳入眼帘,烘托出美不胜收的西湖。这些本来极无味,也极无趣的数字,却起到点石成金的效果。读他的书,其随便的笔墨,其任意的文字,其隽短简约的词语,其明丽精俏的行文,其兴之所至的感想,其情致盎然的兴趣,比比皆是,处处可见,极耐玩味,百读不厌。可以这样评价,张岱的末世奇文,在他之前不曾有,在他之后不会有。

他的这两部小品文集,一曰《陶庵梦忆》,一曰《西湖梦寻》,书名中的这两个“梦”字,看得出来是他失去所有一切以后的反思。斯其时也,先生老矣,一瓢米,一把豆,必亲自劳作,方得果腹;一畦菜,一圃苗,必跋涉田间,方得收获,沦落困顿,无以为生,布衣蔬食,常至不继。也就只有这残存在记忆里的梦,是他仅有的慰藉了。

从他《三世藏书》一文,约略知道他在这动乱年月里,是怎样走上人生末路的。“余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携数簏随行,而所存者为方兵所据,日裂以炊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年所积,亦一日尽失。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然后就是他在《自为墓志铭》中所写的景况:“年过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不过,他没有颓丧,也没有噤缩。清人温睿临撰《南疆逸史》,曾赞美其著史立说,晚年刻苦的成就。

山阴张岱,字宗子,左谕德元忭曾孙也。长于史学。丙戌后,屏居卧龙山之仙室,短檐颓壁,终日兀坐。辑有明一代纪传,既成,名曰《石匮藏书》。丰润谷应泰督学浙江,闻其名,礼聘之,不往。以五百金购其书。慨然曰:“是固当公之,谷君知文献者,得其人矣。”岱衣冠揖让,犹见前辈风范。年八十八卒。

这部二百二十卷纪传体明史,五易其稿,九正其讹。清人毛奇龄曰:“先生慷慨亮节,必不欲入仕,而宁穷年矻矻以究,竟此一编者,发皇畅茂,致有今日,此固有明之祖宗臣庶,灵爽在天,所几经保而护之,式而凭之者也。”至于谷应泰的《明史纪事本末》,是不是就是张岱的《石匮藏书》,说法不一。纪昀的《四库总目提要》,陆以湉的《冷庐杂识》,均持此说。姑置知识产权的争议不论,张岱以垂暮之年,以衰迈之力,以饥馁之逼,以孤难之境,给他梦中的故国立传,说明这位大名士的真爱所在,衷情所系,这才是让我们肃然起敬的。

也许这就是中国文人最难得的一种精神了。精神在,志弥坚,享米寿,节不坠,名士末路,余馨长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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