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笑爸爸就高兴了,爸爸一高兴就得意忘形,妈妈就用我的历史让爸爸无话可说,“阿甘成了这个样子都怪你!”妈妈只要刺激一下爸爸,爸爸就会呆呆地愣一阵子,然后铺好床,给妈妈打来洗脚水,要给妈妈洗脚,妈妈就等这个时候呢,好给爸爸洗脚,爸爸变得无力反抗,怕妈妈再生气,我就可以到我的床上睡觉了。
我们家有教室的一半大,用黄土做的房子,叫“干打垒”。干打垒的房子是在山上的岩石上铺上黄土,黄土是从山下运上来的,一层一层铺,四个人用大石礅子砸。石礅子上有四根绳子,四个光着膀子的人同时使劲把石礅拽起来,高高扬起后重重落下,咚的一声,盖房子。
嗨哟,我们砸
用黄土砸出一个家
住进去才知道啊
房子不是家
家在哪里呀
住在你的心疙瘩
在咚咚声中,用一层一层黄土盖出来房子,北山人的家都是在号子声中砸出来的。男人的歌,银城的歌,粗犷彪悍,比住在山下人的家是用砖头砌的房子动静大,有响声。
多少个夜晚总是这样,爸爸打好洗脚水,把妈妈做的布帘拉上。布帘在屋子中间,爸爸妈妈住里边,我住外面。爸爸一拉上帘我家就是两间了,这时候我总能听见爸爸说:“我给银城洗脚,好跑得快一点,现在我要给媳妇儿洗脚。”
妈妈不同意,说:“不对,你是给银城洗脸的,你是银城的洗脸工。”
“洗脸工?哈哈,那好吧,你说洗哪儿就洗哪儿!”爸爸好开心,笑着说:“我是银城的洗脸工!”
“又错啦!”妈妈又改了,“你是九爷,银城三陪!”
“真难听!”爸爸不服气,“你怎么把我给说成三陪了?”
“你不是吗?”妈妈大声问,很亲切,“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呀?”
“好吧,我是,陪领导,陪来银城检查的人,主要是陪来银城投资的人!”爸爸也大声说:“不过我在家是双陪,陪好你,还有儿子。”
“你还是做好银城三陪吧!”妈妈说,“我看市里的领导不要你陪的,除了刘主任,你也要陪好你自己,九爷。”
妈妈和爸爸闹意见总因我起,马上就会好,爸爸一般不让它过一天,或者一晚,一直到下次闹意见为止,周期长短不一。我总想,爸爸和妈妈一定是好到了非闹意见不可才决定结婚的,开始明白能在一起过日子的两个人应该都是很有意见的,所以才隔着一条街、一座山、一条河或一个城市辛辛苦苦地住到了一起,这样闹起意见来比较方便。
隔壁的黄叔叔就跟隔着三条街的第二个黄阿姨好到了要闹意见才住到一起的,黄叔叔跟第一个黄阿姨没啥意见,所以第一个黄阿姨不吭一声地就走了。
第一个黄阿姨在银城刚有卡拉ok不久就走了。都管黄叔叔叫“007”,文化局文化科文化办的文化管理员,是银城有了歌厅以后第七个离婚的人,所以叫了“007”。
007黄叔叔喜欢跟爸爸站在院子里隔着墙说话,说国家终于决定让银城对外开放了,外国人到银城可以随便下火车了,不用经过批准才能够到银城来。银城是国防建设基地,东西南北全是山,山里有外人进不去的神秘工厂。银城大部分人都是在山里上班的,那些没有厂名只有数字代号的工厂不属于银城管,管它们的在北京。
爸爸说银城人民政府是全中国最好的政府,真正的“服务”,也只能是一个“服务型”政府,过去主要服务于大山里搞国防建设的人们,现在也开始服务自己了。爸爸有这种认识水平让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很高兴,人人都知道国家允许银城开放好日子就来了,好日子就是要唱起来。
有了卡拉0k,这一唱就唱出了银城离婚交响曲,离婚都排到五百多号了。我表姐也是一个,表姐是城关镇最漂亮的人,跟表姐夫都在红旗电影院上班,表姐夫是放电影的,表姐是检票的,还为电影开演来晚了的人用手电照着找座位。
表姐有一天就照到了一个一见光就灿烂的人,那个人把同一部电影三天连续看了三遍。第三遍一个人来却买了两张最后一排座位的票,开演以后才来,表姐打着手电帮他找座位,那人坐下就拽住了表姐的袖子,表姐用手电照亮了那个人的脸,那人一见光就灿烂,笑得好灿烂,说:“我都看你两天了,今天是第三次,专门来看你,买了两张票,快坐吧!”表姐说:“我不坐。”那人说:“你坐吧!别让放电影的人发现,我一闹你老公准的知道了!”表姐就坐了,真怕被放电影的表姐夫发现了,可不久后还是跟表姐夫离了婚,跟那个人去了广州。
表姐跟表姐夫离婚都说跟银城的发展有关,离婚排在第二百零三号,所以都管表姐夫叫“203”。表姐夫当过兵,爷爷死前还为这个生气,说203是他们老团长的代号,现在的人可真不像话,管放电影的都敢叫“203”!
新表姐夫带表姐去了广州,才知道那人原来是卖袜子和雨伞的,到银城卖丝袜和雨伞的。我挺想表姐的,可做梦从来没有梦到过表姐,不知道是我把她忘了还是她把我给忘了。我爱表姐的红唇,小时候表姐总给我洗澡。去广州前表姐抽空来看我,妈妈的车间正好来了一批鸭子,已经不叫厂长改叫总经理的人非要叫妈妈去,星期天爸爸也被刘主任叫去了,正好表姐照顾我。我小时候表姐就喜欢我,她很会照顾人的,非要像我小时候那样在家里再给我洗一次澡,把我脱光了。我以为她还会像小时候那样给我洗的时候悄悄含住我的小鸡鸡亲一会儿,可是没有,表姐看到我两条已经粗细不一样的腿哇的一下就哭了。
还是说黄叔叔吧,第二个黄阿姨不再到谁都可以进去唱一阵子歌的地方上班后搬进了黄叔叔的家,这样黄叔叔跟黄阿姨闹起意见来比较方便,我半夜里经常被黄叔叔家砸锅摔盆的声音吵醒。
我又被吵醒了,听见妈妈说:“老黄家又怎么了?”爸爸说:“那女人怕又被‘007’侦察到什么目标了,银城开了二十多家歌厅了。”妈妈说:“老黄的女人晚上不爱睡觉,中午才起床,天黑后就哪儿都找不着她,老黄生气了。”
这时候锅又被摔了一次,爸爸笑着说:“老黄总让我想起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家家都砸了锅炼铁。”妈妈笑了,说:“他砸他的,咱下咱的,我还要,再来一盘。”
我大声说:“你们干吗老在床上下棋呀?爸爸下棋还老是呼呼地喘气,像火车,我都听见啦!”妈妈在里面说:“这孩子,吓死我了,你没睡着呢?”爸爸说:“阿甘咋还没睡着呢?”我说:“我被一九五八年给吵醒了!”
不知道妈妈是什么表情,肯定钻进被窝里,声音发闷地说:“以后不能跟你下棋了!”我说:“那看电影吧,爸爸带我去看阿甘!”爸爸拍了一下脑门,要不就是大腿的声音,“坏了儿子,明天我得去火车站接人!”妈妈说:“你别去接了,带阿甘去看电影吧!”爸爸说:“不行啊,北京来的,中央的,我不去不行!”
妈妈坐起来了,拉开灯,不明白,开始问:“我说九爷啊,你怎么凡是北京来的就认准了是中央的呢?你斗棋那回的张处长也是中央的?人家张处长说他是骑自行车上班的,中央哪儿有骑自行车上班的呀?”
爸爸说:“有哇,张处长就是。”
妈妈不太明白了,说:“人家张处长说自己是农业部下面一个局的,局再下面一个处的,最小的处长,跟中央没那么近。”爸爸说:“哪儿是我说的呀?我领导说的,刘主任。”
妈妈语重心长地说:“赶明儿真来个中央的我看你该怎么办?陪人家斗棋还是唱歌跳舞?北京有那么多部队歌舞团,谁到银城来让你陪着瞎唱乱跳呀?再说了,你要唱得不地道九爷不就栽了?刘主任指着你的贡献当市长呢!”爸爸说:“副市长。”
传来咚咚咚的声音,“007”不砸锅了,黄叔叔用头撞墙。黄叔叔砸了锅以后,爱用脑袋撞把我们隔成两家中间的那堵墙。
第二天早晨黄叔叔头上裹着纱布站在院子里刷牙,我们两家中间的墙很低,他边刷牙边问我爸:“九爷,现在早就不兴下棋了,你陪北京来的人该干啥子的了?”爸爸笑笑说:“该干啥子干啥子呗,又不是为了自己。”
“你行,做啥子都不白给!”黄叔叔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说:“我爷爷就会拉子板胡,像哭丧的,要像你爷爷会斗棋该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