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到美国

八十而立 邓友梅 第1页,共2页

一

1988年秋天,中国作家代表团去汉堡参加中国艺术节。正式活动结束后,在斯图加特附近一个小镇休息了两天。镇很小,但出过一个大作家,名叫席勒。这个镇似乎就成了个席勒纪念馆。沾作家的光,这里仍保持着一百年前欧洲小镇的面貌。高耸的屋顶,狭窄的小巷,石砌的街道,寂静的庭院,爬满青藤的院墙,配有雕像的水池,似乎连那淡淡的斜阳和蓝天白云也是百年前的旧物。使人一走进那古老的城门,仿佛不论空间和时间,都回到了席勒生活的时代。我相信连我们住的旅馆,也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吃饭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会有个挎着美人骑着白马的剑客从门前走过,他却一直没有来。

我们看了席勒的故居,参观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学馆,饮了咖啡,逛了街道。休息一晚,第二天去了法兰克福。

法兰克福在下雨,雨中找到了德中友协。几个德国朋友正在等我们。为首的一位叫克吕克,很年轻,但留了大胡子。一位中文说得很不错的小姐,柯葛兰,她在复旦大学学过两年中文,对中国很有感情。可是现在做的工作,与中文毫无关系。还有一位正在大学学中文的姑娘叫海克。他们帮我们取下行李,暂存在友协,立即陪我们去看国际书展。

在车上闲谈,才知道这个德中友协的工作人员,全部只尽义务,不取报酬。不仅不取报酬,还掏腰包捐助。他们出一份德中友好的刊物,就是靠募捐来的钱来维持。就连我们坐的这车也是他们自己私人的。但他们以此为乐。他们爱中国的人民,中国的文化,把促进德中人民的互相了解看作自己的天职。他们冒着雨陪我们到了书展会场。

法兰克福的书展是世界闻名的,已经有80年历史。战争时期中断了几年,现又恢复。每年以一个国家为中心,今年是意大利。书展的摊位是出租的。为了使更多国家有参展机会,书展规定,不论公司大小,最多只能租两个摊位,对第三世界的公司则减收租金。今年有八十几个国家,几千个出版社参加,到会记者就有1000多人。

本来只想走马观花看个大概,再抽出点时间去看看法兰克福市容。进门不久就碰上了香港三联书店的彦火。他传达了两条消息,一是巴黎的阿兰正找我,一是瑞士籍华裔作家赵淑侠请我们到她的展位去。阿兰是个很可爱的小伙子,会几句中文,给我带来了巴黎朋友的信。收过信闲聊几句,他那几句中文就用完了,我就告辞。第二件却费了时间。书展上在卖赵淑侠的《翡翠戒指》,她正为此开记者招待会,请我们参加,我们全团的人就都欣然赴会,原来是想参加个开幕式,礼节性地说几句话就告退的,谁知欲罢不能。她租的厅很大,四面围着会议桌足可坐几十人,不料开会时来人很少,作为主人的出版社经理、编辑和赵淑侠本人坐上主桌之后,来宾和记者竟连一面桌也没坐满。我们几个中国人成了基本群众。赵淑侠颇为感慨地说:“我真羡慕你们国内作家的工作环境。你看一个中国作家在西方打开局面有多难。”此情此景,同胞同行,我们当然坚持到把会开完才离开。而这时书展负责人发现有个中国作家代表团来参加会了,立刻派人请我们参加他的招待会,专门向我们介绍书展情况。同时就在会场餐厅用了自助餐。

从书展出来雨更大了。只能坐在一个咖啡店里闲聊,直到参加德中友协的欢迎晚宴。

这天晚上友协安排我住在一个热心德中友好的朋友家中。这家只有一对老夫妻,已经退休了,曾经到中国旅行过一次,从此对中国产生了热烈的感情,成了德中友好积极分子。他们的住房并不大,似乎只有一间住房和一个厅。但他们把最大而且最好的一间让给了我,使我很过意不去。这屋中挂了中国画,摆设着中国工艺品,放了鲜花和水果,床铺也安排得很舒适,看得出是为我精心布置过。我很想和老人多聊聊,可是我只会说:“谢谢”、“晚安”、“早安”三个德语单词,第三个词半夜里还用不上。两位老人比我好,他们虽然也只会说三个中文单词,但全能用上:“谢谢”、“你好”、“再见”。于是我们全把所会的对方语言说完,就各自进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打手势吃完早饭,友协的朋友就来接我了,由他翻译着匆匆而热情地交谈了几句。老人说自从他们去过中国后,见到每个中国人都感到很亲切。在街上若碰到中国来的朋友,他总要凑上去问候几句。我问他:“中国人和日本人外表很难分别吧,你们不会认错吗?”他们说:“不会,日本人有个特点,他们连上厕所都照相,很容易认出来。”从他家出来后我久久不能平静,心想一对普通的德国老人,已退休,过着闲适宁静的生活,忽然闯入两个连语言都不通的不速之客,他们却满腔热情地留食留宿,问寒问暖,用手势和目光来倾诉他们由衷的喜悦。只出于一个理由,客人来自中国!我很为此感动,并觉得这个世界看来要比想象的可爱得多。

朋友把我送到机场,在这里又碰到我们代表团的同志们。安忆已从荷兰回来,鲁彦周荷兰没去成,张洁也从汉堡赶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喝了阵儿咖啡,我把他们送进候机室,从此就开始了我一个人的旅行。

我以前几次在国外旅行,全是作为代表团的一员,生活有人安排,对话有人翻译,主人有成套的接待计划,如今单枪匹马,可就寸步难行了。从公告牌上看,我的飞机误点了,误点两个小时。我需要先去洗手间,轻装一下,然后找个角落定下心来休息。看到不远处有几位华夏同胞围成一团,便凑了过去。走近一看是大家在听一位戴眼镜的同胞讲话,讲话人有40开外,满脸精明,一口洋泾浜普通话,讲得眉飞色舞,细听其内容,乃传授国外购物之法门也。我等了片刻,等他讲到一个段落,就对离我最近的一位同志说:“劳驾,你帮我看一下行李,我去洗手间……”话还没讲完,那位演讲的同志,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冲我打量着说:“你是干什么的?我们对你毫不了解,不管!”这话使我顿生敬意,很为我们同胞这种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精神所鼓舞,不幸的是肚子毫不通融,大有当场出丑之虞,无可奈何,也不顾民族自尊,只得向洋人求救。恰好身边有几个年轻洋人,看到了我的窘态,有位就过来问我:“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我也不再调查他的家庭出身、个人成分,用手指一下行李,说了句:“wc.谢谢。”那洋人马上就懂了,连说“ok”。我这才过了这一关,并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爱。

我乘的这班飞机,是美国西北航空公司从伊斯坦布尔经法兰克福到纽约的航班。按规定应当是上午9点到法兰克福,10点从这里起飞。忽然晚点了,9点钟时公布晚点两小时,12点时又公布再晚点两小时,下午1点总算广播检票登机了,宣布2点起飞。我便拉着行李车排进了登机队伍,排队时还顺便看了一眼公告牌,认准了是从42通道登机。这队伍很长,因为要验护照和机票,走得很慢。好不容易过了海关和边检口,进到里边我就找42通道。找到一看,这里也要排队,而且入口处还要验一次护照,比出关队走得还慢。心想这德国人好奇怪,别处都验一次护照就完事了,他们要验两次;谁再说我们中国出入境手续麻烦,我掌他的嘴!一边嘟囔一边就选一列较短的排了进去。足排了有20分钟,距我验证就3个人了,轮到一个土耳其人,那边检人员就没完没了地盘问。问到最后,边检人员从桌下拿出个小木牌挂到桌前,上写两个大字“no”;用铁链拦上通道,带土耳其人进到后边屋里去了。我这一排人立即哗然,咒骂着转到旁边一列排尾,从头排起。这时距起飞时间只有不到5分钟了。我拉着行李车拼命跑,连自己走道都不肯用。走着走着觉着不大对,怎么这地方像是来过呢。这不是我进关前找人看行李的地方吗?细一看,糟了,原来我跟着登机队伍进了关,又跟着下机队伍出来了。这时距起飞时间还有一分钟!这一急非同小可,马上汗就顺脖子流下来了。我倒不怕误机,问题是误了之后不好办。无论改变航班手续还是找朋友住旅馆,我三句德语都不够用!把我会的英语单词加上也不行!想到此,当机立断,拉起行李就再往里跑,跑到海关,那两个德国人愣了,摊开两手互相说了一大串话,从那表情上看,似乎是说这个中国人好奇怪,怎么拉着行李来回转腰子?我一急突然从嘴里蹦出个英语单词来“佛剃徒!”那德国人一听还懂了。马上把手朝旁一指,我这才看见原来42通道入口就在他身后。看看表,按规定这时飞机已经起飞了。我想在中国人若没到齐,飞机是要等的,便加快速度往里跑。到了候机室。只见满屋是人,没任何要登机的迹象。我想糟了,大概我那班已飞走,这是等下一班飞机的。正惶惶然不知所措,广播喇叭响了,说的是英语。虽然我大部分听不懂,可听懂了两词,一是我这班机的代号twa,一是“随当”!再偷看一眼别人手中的机票,果然与我的一样。顿时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还是叫我这班机的乘客“随当”,便放心地坐了下来。谁知这一“随当”,就“随当”了4个小时。尽管肚子饿得直叫,再也不敢离开。傍晚登机时,碰巧身后有人说日语,回头看见是一对青年夫妻,黄肤黑发,纯粹亚人特征。便上去用日语搭讪,果然一说就通。我问他们这架飞机为何误点?他们说,发现从土耳其上来的旅客中,有人有劫机嫌疑,所以要整机作安全检查。怪不得刚才边防人员把那土耳其旅客带进屋里去盘问。谢谢他,不然我是绝赶不上这架飞机的了。

天黑之后,飞机飞在大西洋上空飞得很平稳。吃过饭——说不清算中饭还是晚饭,睡了一会儿,空姐把叫我醒,递给我一张报关单,给我出了道难题。

两年前我初去美国,对美国的海关制度很是留下点印象。他们的报关要填的项目繁杂,而且一个中文字也没有。没办法,我只好又去找那两位日本朋友。听说我要他帮忙填报关单,他们马上答应,并放了自己的先填我的。他问一句我答一句。问到国籍,我说中国。那位男士停下笔冲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出句道地的国语来:“哈哈!你原来是中国人!你刚才怎么和我们说日语?”我说:“我听到你们互相在说日语呀。”他说:“我太太是日本人,她不会说中文。我们俩在一起又不愿说英语。”我问:“您是……”他说出生在新加坡,祖籍福建,已定居美国20多年了,为了不忘记母语,他见到中国人总是用中文交谈的。我们聊了一阵,他告诉我,到纽约入关时,还会有一次颇麻烦的问话,到时候他会帮助我。

晚上10点钟到纽约。这位朋友打听了一下找到我说:“不行了,我们是持美国护照的,只能从另一道进去。真抱歉。”我谢过他,正感到为难,忽然广播传来了中国话:“从汉堡来的邓友梅先生下机后请在门口等一下,有人接你。”我想这一定是王渝,此人一向马大哈,没想到这次长了心眼,到飞机门口来接我了,不然真够我戗的。

走出机舱,我就老老实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时一位穿西北航空公司制服的小姐走过来问道:“您是不是邓友梅先生?”我说:“是的。”她说:“我是西北航空公司职员,你的朋友托我们替他接你,我的中文说得不好,请原谅。跟我来。”

我问他:“我的朋友呢?”

她说:“他们早上来过,飞机一再晚点,他们没法等下去了,就请我们公司代他接你。他说您不会说英语,要一个会说中文的人来接。公司就派了我,其实我的工作不包括这个。”说着她笑了起来。接人的工作是很麻烦的。她领我办出关,办入境,因为已是午夜了,偌大个大厅除去几个夜勤工作人员,只有两个旅客。另一位又是阿拉伯人。他在我前面,边检人员把他叫进屋内好久没有动静。那位小姐告诉我说:“这个人有点麻烦,似乎是无证入境,可能叫他随下班飞机离开美国。对不起叫你久等了。”美国是每个航空公司都有自己的候机楼的。我在的这个大楼,是西北公司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同事,互相全认识。看我们坐在那儿没事,几个没事干的值勤人员,便凑到我们面前来闲聊,那小姐替我当翻译。有位黑人小姐,问我对他们公司有什么印象?我说服务态度非常好。我的朋友没来你们居然派人来接我。她说:“这就算服务好吗?不这样还能怎样,难道可以放下客人不管吗?唔,你们中国人真好相处。唔,还有什么印象?”我说:“好像你们的女雇员都很漂亮。”她指指接我的那位小姐:“你是指她吧?”我说:“不,当然包括您,您不知道自己很漂亮吗?”她听了大笑,说道:“这又是你们中国人的性格吧?你记住,在美国千万不要当着一位小姐的面,夸奖另一位小姐漂亮……”这时边检人员出来做个手势,表示不用再办手续;我可以出关了。我匆匆和几个人告别,仍由那位小姐领着出了大楼,她替我叫了的士,并讲好地点车价,这才告别回去。

纽约机场不在纽约,而在新泽西,这条路很长,我是知道的。但上次是第一次到纽约,看窗外一切都很新鲜,尚不觉太累。这次本已在德国就折腾得够累了,又乘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一上汽车就打哈欠,车子开动不久,就昏昏睡去。司机把我叫醒时,车正停在一栋公寓门口,司机按过门铃,又冲着对话器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就从门内跑出几个年轻人来,问道:“是邓先生吗?”我应了一声,他们七手八脚拿起行李领我走向电梯。我心中奇怪,这是到哪儿啦?我在纽约确有几个朋友,但来前我都没通知他们。只有於梨华和王渝知道我来。梨华在奥伯尼,距纽约市有几小时火车路程,王渝是个急性子,听见车响必会跑下楼来埋怨我报错了航班。两个都不像,那么是谁家呢?正在寻思,电梯停了,只见门前站着个靓女,双手插在胸前,嘴角露出冷笑,见我下梯,劈头盖脸一顿责问:“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航班报得也不对,时间也不对,连航空公司名称也是错的,害得王渝去了两次机场,等了四五个小时,最后才打听清楚,要半夜才到,好,没法等了,叫我把你收留下来,我这正举行派对,你参加玩玩吧,明天我送你去梨华那儿,王渝和咱们在火车站见面……”

不是别人,大名鼎鼎的台湾女作家曹又方也。她的热心与快嘴是出名的,落在她手,除去低头认罪别无他途。我只得连连告罪。她领我进屋。只见屋内坐着站着,谈话饮酒,仨一群俩一伙,已有一二十人。她介绍了一声:“这是北京刚到的邓先生”,大家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她就领着我去安排住处,指点洗手间、饭厅的位置,并宣布纪律说:“不许抽烟,抽烟到楼道去抽。”我问:“可以闻鼻烟吗?”答曰:“可以,但不许打喷嚏。”

明确了纪律,我就参加到人群里去。在座的全部是青年,有写诗的,有作文的,也有学音乐、学摄影、学法律的,大部分和文艺都有点关系。又方这时负责中报文艺副刊,这些人大多是她的投稿者。他们的打扮丰富多彩。一位男士,头上留着几尺长的发辫,身穿武士道式的短装,正和一位西装笔挺、打着领结的绅士闲谈,见我过来就客气地打招呼。我说:“看样你们各位都在美国很久了吧?”绅士就笑道:“邓老师你猜猜我来了有多久?”我说:“3年。”他笑了,说道:“我刚来两天。前天下的飞机。”我说“你别逗我。”旁边的人就证实说,他确实刚到两天。我问是来定居还是上学的?他说是来开会,和我参加同一个会,就是艾伦·金丝伯格召开的中国诗歌朗诵会。我问他贵姓?一旁的e就说:“原来邓先生还没见过他。这就是大名鼎鼎的b呀!”我听了暗地叫声惭愧,我不仅没和他见过面,实在连这个名字也未曾听说过。在德国我就体会到了我国诗界藏龙卧虎的局面和自己孤陋寡闻,没想到刚到美国又马上重演。那次是碰上位定居法国的著名中国青年诗人,在德国电台和晚会上朗诵他的诗。德国人问我中国国内对这位诗人评价怎样?我却从没在中国任何刊物上见过他的诗。在德国我听到了他的朗诵,有一首还颇有印象。这诗最大的优点我想在于它的好记。诗虽然不短,但只用了一个字。

诗的题目叫“门”,整个诗读起来就是:

门门门门门

门门门门门门门

门门门

门门

门门

门门……门……门

这些“门”用高低快慢、抑扬顿挫的声调和节奏读出来,德国人觉得奥妙无穷,鼓掌是很热烈的。在中国刊物上能否发表,我确实说不准。因为中国人读中国诗,总会和德国人感受不同吧。好在我听朋友告诉我,说那位诗人已经发过誓,决不在中国诗刊上发表诗作。中国的读者因此欣赏不到这么有特色的诗,我替他们难过。

现在面对的这位诗人是在国内生活和写作的,我却无印象,便很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惭。马上就用转移话题来打马虎眼:“这个这个,您真是新潮,作风气派都看不出是才来美国的……金丝伯格的会倒是也给我发了请帖,不过和我在美国时间安排有点衔接不上,看来怕参加不成了。”

幸好这时e把话头接了过去,遮掩了我的窘态。

e说他正帮助金丝伯格筹备这个会,我的诗稿就是他在翻译,希望我还是尽量参加……说到这e要抽烟,我俩就溜出屋,到了过道。我见身边没人,就问e,b是否也是发誓不给国内诗刊投稿的,e说关于这些,他们之间流传着个笑话:有一天他们几个青年诗人凑在一起,正各自表示不给诗刊投稿的决心,碰巧来了位诗刊编辑。那编辑老远就打招呼说:“太巧了,你们几位都在这儿,省得我跑邮局了。”

说着交给他们每人一个大信封。他们收到信封都急忙往包里塞,不肯叫别人看见内容。有一位好事者向那编辑打听:“里边是什么?请帖?稿费?”编辑说:“不,全是退稿!”

正在说着,曹又方来喊我们进去。我们一进屋,她就把门关上,宣布说:“各位,我这请客可不是白请,现在除去老邓,其余人到这儿领稿纸,每人留下一篇千字文再走。题目是‘我对未来的展望’,谁写完谁走,好,开始。”

我自己去洗了个澡,便回屋睡觉,迷迷糊糊间听到不断有开门声,到醒来时天已大亮,又方还在高卧未起,睡得很香,估计她的约稿任务完成了。

王渝来了个电话,先埋怨我报错了航班,随后说哈里逊·索尔兹伯里来过电话,叫我把去他那里的日期定下来。我说:“我的老板是於梨华,一切要见到她才能定夺。”

又方匆匆起床,待她化了妆,我们就奔纽约的中央车站,在车站的电子广告牌下找到了王渝,登上去奥伯尼的火车。中午时分到了奥伯尼。下车后车站上除去我们3个人,连个鬼影也没。又方说:“梨华大概又记错时间了,快打电话给她。”王渝就去打电话。回来说:“家里说她早就出来了,自己开的车。”曹又方说:“糟糕!这比记错时间还坏。”我问:“为什么?”她俩说:“梨华从来不记得路,鬼知道她会把车开到哪里去?”

还好,只等了20分钟梨华就到了。进门先一个个拥抱,然后就催促说:“快走,马上我还要去机场接陈若曦,刚才走错路,把时间耽搁了。”

出了车站就是一幢古堡式的大楼。梨华说这是大学办公楼。她先生是这所大学校长,宿舍在十几里路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山上满是橡树、枫树、松柏,还有葡萄。枫叶刚刚转红,松柏依然青翠,红绿之间隐现出几栋小小楼房。车子从几棵大枫树间穿过,停在一座楼门口。梨华把我们送进屋,指点了咖啡糖块放的地方,又领我们认了各自居住的房间,便开车去机场了。

安排好行李,洗过脸,煮开一壶咖啡,梨华已把若曦接了回来。

这屋子从此便热闹了起来,先是互相问好,然后互相询问近况,后来话题转到我报错航班的事情上,便七嘴八舌对我批评起来。

梨华在忙着做饭,叫她们去帮忙。她三人光答应却不动。梨华说:“你们有什么要紧事非现在说不可?吃饭再说不行吗?”

我说:“一个女人三面锣,三个妇人一台戏,此之谓也!”

陈若曦马上说:“对,我们在唱一出好戏,三娘教子!”大家乐得人仰马翻,梨华说:“那我也先不做饭了,先跟你们聊聊再做。要饿,先吃点苹果馅饼吧。我接若曦时买的,还热呢!”

大家提议,干脆午饭免去,吃苹果馅饼,喝咖啡,坐在这儿聊天。

下午倒是聊的正事多,主要是安排我的日程。我一共有五个学校要去讲学。这里,麻省和耶鲁,耶鲁距康涅狄格近。耶鲁讲完去索处,至于金丝伯格的会只好婉拒了。因为我这边几个大学讲完,距他的会开幕还有十几天,这些天我住在纽约没事干。

而西部却又等我去办事。去了西部再回来,回国时还要再返回去,未免太折腾。为此我给金打了个电话。金很遗憾。这老头是个好人,名气虽大,可穷得厉害。为筹办这次中国诗歌周,费了很大劲,拒绝他我心中也很不安。

晚上校长回来了,见我们都到齐,非常高兴。为我专门开了一瓶白兰地,并在梨华指挥下亲自下厨。梨华一副总指挥的派头,我看了有点惊奇,后来多走几家,发现凡娶了华裔夫人的美国人,一般都同时引进了我国“气管炎”的光荣传统,便不足为奇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的学术活动,在学校开座谈会,讨论我和若曦的小说。

美国的大学有一点和我们不同,没有院墙,没有大门,更没有穿假警服的门卫,当然更无填会客单、签字这套手续。车开到一个游泳池边,看到许多人在玩水时,我还以为到了游泳池或体育馆。梨华说到了她们教室门口了。我想,他们这么不重视保卫治安工作,这学校一定常丢东西,还是我们这里安全。

先到中文系办公室休息一下,有两位女士已经早到一步在等我们。一位是张信生,一位是卓以玉。

张信生女士出身豪门,丈夫在西部教书,但她要自强自立,独自带着女儿在这里教书作研究。她的拿手学问是讲易经,为人诚挚得出奇,朴实得出奇,风度极高雅。

卓女士我是久闻大名了,早在香港时就从朋友口中知道了这位名教授、女强人的名字,并知道她是黑教密宗传人凌云大师的高徒。

凌云大师在海外,特别是华人社团中,名震遐迩,德高望重,是我们北京人,幼时居雍和宫附近,天生异秉,慧根深远,被雍和宫喇嘛发现,收入佛门,得黑教密宗真传,数十年前,为普度众生,漂洋过海,适彼异土,一灯长燃,佛光普照,信徒日增,化被四夷,度人救世,法力无边。据朋友介绍,小则卜吉凶,测未来;大则呼风唤雨,起死回生,无所不能,我认识的许多华人学者或夫人,有不少是他的信徒,卓女士道行很深,有半仙之称,今日一见,果然两目炯炯,不同凡人。

她在西部工作,今天赶来参加我们的会,有一篇论陈若曦小说创作的论文宣读,会散后马上还要去华盛顿参加一个画展的招待会,所以我们请她先讲演。

会场设在一个大教室,到会有五六十人,这在美国已是难得的盛况了,黑板上贴了一张杏黄色的传单,上边有个男人头像,这份传单一下汽车我就看见过,游泳池旁的柱子上就贴着有,我没注意看,现在一看,大吃一惊,上边印有我的名字。英文我只认识不到10个单词,我的名字是头一个,我悄悄问若曦:“这是画的我吗?”

她说:“这是你讲学的传单,不过画得像李小龙了。”

曹又方说:“便宜你了,至少多来20人。”

我就不再说话。

这会场的布置,和中国差太多,虽说叫座谈会,却是大多数参加者坐在学生席,讲台那一面放一张长桌,会议主持人和我们外来客人坐在台后,面对听众,卓女士讲话时倒还正常,等我往中间一坐时,台下笑了起来,我左右一看,不由得背上一阵冷汗往下流。台上一共7人,左边是陈若曦、张信生、曹又方;右侧是於梨华、王渝、卓以玉。6位女强人不仅笔下生花,而且口尖舌利,12只眼睛往我这儿盯,我的舌头就有点不听使唤。我只好结结巴巴地向听众说:“各位看看我的处境,一定会有所同情,一定会原谅我今天讲演可能出现的差错,我相信只有‘超人’才能在6位女士的监督下正常讲话,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写小说的,我祝愿朋友们以后演讲时不会落到我这种境遇……”

台下一阵鼓掌,会场活跃起来,下边谈我自己的创作道路,就顺畅得多,还得感谢几位女同胞,在座谈中多方为我创造条件,使我能畅所欲言而又避开了麻烦的话题。会议顺利结束了。

会一散就送卓以玉去华盛顿,然后回家休息,养精蓄锐,晚上去参加亚马逊河上的招待会。

招待会的主人,是位犹太裔的美国地产商,纽约著名富豪,他有一只豪华游轮,每年春夏两次举办答谢晚会,感谢各界知名人士对他事业的帮助,实际上借此进行社交活动、联络感情,请帖本是只请校长夫妇的,但梨华说我们都去他会格外高兴。

从校长家到码头,要走好远一段路程,天黑才到达,主人已80多岁,但身强力壮,毫无老态,戴一个船形帽,穿一身海关服,一副船长服装束;夫人也年已古稀,看来却像40多岁,穿一件鳄鱼皮大衣,二人站在甲板入口处欢迎宾客。看我们几个华人同到,梨华又介绍了各人的身份,老夫妇十分高兴,特别感谢校长为他带来的尊贵的客人。

我们先参观了一下船,这船上中下3层甲板,按同样模式布置成3个客厅,一样的餐桌,一样的灯饰,在同一个位置上安排下同样人数的乐队。中国人讲究不偏不倚,我们选择中层甲板一个靠近乐坛的桌子坐下,取来饮料食品,海阔天空地神聊一通,有两个题目聊得最久。一个是关于中国人的“风症”,什么事都会成“风”。大陆上甩手呀,气功呀,特异功能呀,家用电器,一哄就是一阵风,台湾也不示弱,前两年兴吃蘑菇,就处处蘑菇,餐餐蘑菇,直吃到看见蘑菇就想吐,这才罢休;近来又看风水,紫微斗数,玩古玉,炒股票,真是一风未住一风又起,她们偶尔回趟台湾,要被看成土老帽儿,因为赶不上风气!

第二个题目关于西藏,近来达赖在美国发动宣传攻势,美国人被说得大动“恻隐”之心,达赖的人开演讲会,门票卖40美元一张座无虚席,若曦去听过一次,讲什么呢?说中共政权杀死西藏人120多万,若曦提问:“西藏一共有多少人口?杀死这么多人还剩下几个人?”演讲的人答不上来,一些美国人却嘘陈若曦,说她有意为中共辩护。几个有爱国心的华裔人士,自备经费去西藏考察,回美国作演讲介绍真相起了不小作用,他们为进一步做好这件事拟请西藏作家访美,现身说法介绍一下情况。

看到我们总坐在那儿不动,美国朋友好奇怪,便邀我们下场跳舞。我们便离开桌子,跳狐步、跳伦巴、跳迪斯科。最有趣的是乐队指挥领导全场跳集体舞“雄鸡”,把手举在头上作冠子,弯着身,弓着腿,一边迈步一边唧唧叫。

散会时已是午夜,主人亲自把客人送上码头,再次对我们光临表示感谢,我们开车回家时却出了岔子——於梨华的车在后边,不知拐哪个弯时她又走丢了。

好容易找到梨华,把车开到家门口,大家说:“感谢上帝,总算平安到家了。”

我说:“先别高兴,我觉着不那么平安。”

她们问:“怎么了?”

我说:“我的皮包忘在船上了。”

“里边有什么?”

“有护照。”

这一下又炸了窝,大家赶紧下车打电话。电话打到码头,码头说船已开走了,只好等天亮打电话到地产公司,打听游轮的去向。

校长说:“你们安心睡觉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第三天一早,梨华又嘱咐校长一遍,叫他派人去找我的皮包,我们仍按计划进行我们的活动。

上午张信生女士陪我去拜访了此地作协主席;下午我在梨华的课堂上给学生讲了课,然后又为教师和研究生们作了个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状况的演讲,两次讲演成功失败都各占一半。凡讲到理论部分,美国人都冷漠;讲到具体例证,他们就活跃起来。听众中有不少华人,台湾来的和大陆来的都有,台湾学生提问专注于艺术方面,倒是大陆学生总想问点敏感性政治题目。我的回答是劝他看《人民日报》海外版,那上边比我说得清楚。

晚上校长为举行家宴,学校派来两名厨师和两位女服务员。我们回到家时,菜都准备好了,可是校长却不在,梨华大为生气,说马上客人就来了。他上哪儿去了呢?不一会儿,校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笑着说:“抱歉得很,我回来晚了,我给邓取包去了,这是个人私事,我不能派公务人员去,只能下了班我自己开车去,现在好了,大家可以安心说笑了。”

我除了向校长致谢,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晚会到了几十个人,和我谈得最久的,一位是与辛格合作写剧本的女作家,一位是东欧某国前驻越南大使。女作家对幽默文学有研究,和我讨论中国幽默与西方幽默的异同,大使先生到过中国,对中国怀有友好情谊,我也到过他的国家,自然话题就多些。

为了礼貌,我特别称赞了两位厨师,我说:“今天的菜真好吃。”女作家说:“听说校长夫人的中国菜更好吃,可惜那是校长的专利,别人很难吃到。”我告诉她:“校长夫人的菜我已领教了好几天了,如果她不是我的同胞,我真想说她学中国菜学得很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