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一代的驼户,就是这样穿着重鞋,千里万里的路,就这样一步步量了去。只是那驼道,似乎太长了。日近长安远,还有比长安更远的地方呢,如北京,如天津,还有后来那远到天外的老毛子住的罗刹,每一念及,便觉渺茫。
开始的时候,一想那远到天边的目的地,我的心就发怯。后来,爹告诉我,驼户是不想目的地的,驼户想的,只是下一站:头一天,想白疙瘩;第二天,想独青山;第三天,想红沙岗……一天天走,一站站过。那千里万里的路,就这样量过去了。
我老想自己走过的驼道,老觉不可思议,后来发现了一个道理:脚总比路长。人生来,原是能走很远很远的路的,只要瞅中一个目标,一步步走了去,就能到达天边的目标。那驮了唐僧的白龙马,就是这样到西天的。而好些凉州人虽也在走路,却像磨道里的毛驴那样转圈,转了一辈子,也没有转出那巴掌大的天地。我跟他们一样,也在一天天走,仅仅因为瞅定个目标,我就走成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在那个黄昏,我真的有种千里驼道上独行的感觉。虽也有好多驼户,但我总觉得四顾无人,满目萧然。我不知道,这是啥原因。
驼铃仍单调而激越地响着。我不知道我们将走向何方,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不过我明白,我必须得走。
因为我生来,就是走路的。不管前面是啥路,我都必须走了去。
这是我的宿命。
三、杀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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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驼队停了下来。
到了驼撒尿的时候了。走五里路后,必须让骆驼撒第一次尿。骆驼撒尿很重要,驼把式常说,锥掌不如放掌,放掌不如勤撒尿。
我先说锥掌。驼队每次起场前,都要锥掌。这锥掌等于骡马的钉掌。但你知道,那马蹄很硬,差不多跟石头一样硬。钉马掌时,先要将马蹄按在一个木凳上,用铲子修好那蹄子,裁去边上破损的掌,再用锤子砸那钉子,将那铁掌固定在马蹄上。驼掌则不能钉,驼掌软,裁一块跟那驼掌形状大小相若的牛皮,拿麻绳锥缝了即可。当然,所有新掌中,最好的是死去的驼的掌。
驼把式们惜驼的方法有锥掌、放掌、撒尿等,其中撒尿是最重要的。
我看到了那些撒尿的驼们。也许是驼们太明白水的珍贵了,它们总是舍不得一下子将尿放光。当然,也可能是驼的生理构造很特别,那尿竟慢慢地渗出尿管,滴入沙中。滴一阵,停一会,再滴,再停。
一泡尿大约得一袋烟工夫。大烟客就借着这撒尿的间隙,抽一袋烟。这老汉离不开烟,驼户们就叫他大烟客。我发现这老头老用问询的眼神望我。他当然不知道天机。天机是不可泄露的。据说,泄露了天机,要遭天谴的。问题是,天都要塌了,谁又怕那所谓的天谴呢?
道长胡旮旯是在某一天夜里发现那结果的。他精通时轮历算。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间,他跟一个喇嘛学过时轮历法。你可能没听过时轮历法,当然更不可能听过时轮金刚了。告诉你,那时轮金刚法,是成佛的大法。对成佛,我不敢奢望,但我还是学了时轮历法。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把胡旮旯的本事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反正,自我掌握了那套理论后,就从没失过手。
不过,你千万别把胡旮旯跟那些算命先生扯到一起。不能。算命先生可能是骗子,胡旮旯不是。胡旮旯是精通时轮历算的专家,几十年里,他算出过十多次月食,从来没出过错。你当然可能不信,可我信。因为我也用那法子算出过几次日月食。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知道胡旮旯肚里的货色是真货色。
就在这次起场前的一个月,我又算出了几月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彗星撞击地球。记得那一瞬,我毛发直竖。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怀疑自己算错了,又算过多次,结果都一样。为了验证我的结果,我就去了苏武庙,没等我说话,胡旮旯给了我一封信,在信里,他证实了我卜算的结果。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上路的。
我还想在剩下的时光里,去做命运交给我的事。这事压了我多年。我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被这事儿压醒。虽然地球呀人类呀会在一年后的某一天化为灰烬,但我不想以不肖子孙的身份去见父母。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马在波。对这人,我有着很复杂的感情。要是他不是马家的人多好,要是驴二爷不在乎他多好,要是他的死给驴二爷带不来痛苦多好,要是没有以前的那些故事多好。可这么多的“多好”,都只是一种奢望。没办法,命运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
瞧,他那张清瘦的脸探出了轿窗。他正看着撒尿的驼。看到他时,我总是得提醒自己,他是仇家,他是仇家。要不这样,我还真有些恨不起他呢。
骆驼在撒尿,一线,又一点。
我还没见过世上还有这样撒尿的动物。我想那驼一定是在边尿边品味尿的感觉。驼真是有趣的动物,它们像人类品味咂入口中的茶一样,在品味自己撒出的尿。
马在波的脸白呛呛的。这个公子哥儿,能不能承受那漫长的颠簸之苦?
他也许不知道,他这一出来,就会成破头野鬼。
不过我想,一样,他出来也罢,不出来也罢,那扫帚星一来,一切就成灰了。
自那卜算结果出来以后,我老是想,大伯叫我完成的那个任务,还有没有必要?
大伯叫我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取一个马家血亲的脑袋,用他的血,去祭祖宗的神位。
我瞅中的,正是马在波。
我之所以瞅中他,还因了另一件事。这事,我以后会告诉你。要不是那件事,我想杀的人里,肯定没有马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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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伯的讲述中才知道那些惨事的。阿爸却很少谈这种事,他不想叫仇恨腌我们的心。阿爸总在躲避过去,他尽量用其他事塞满心,来挤走他生命中惨痛的记忆。
我不知道,面对仇恨时,是阿爸对,还是大伯对?
阿爸想忘的,大伯老提的,是历史上的一个有名事件,叫土客械斗。爷爷就死在那时,跟爷爷一起死的,有好多万。那时,土人杀了好些客家人,客家人也杀了很多土人。那次血腥的冲突延续了很多年,据说死了百万人以上。
后来,大伯和阿爸们逃到山里,才活了下来。爷爷那双闭不上的眼睛老在阿爸的眼前晃。但阿爸知道,爷爷死时,已没有了眼睛。爷爷跟几百个土人,都被人捆了,像稻捆子那样,被摊在晒场上,仇家们从官兵那里借来了马,拉着磙子,将那摊了一地的人砸成了肉酱。
血水飞溅中,听得爷爷嘶吼了一声:报仇呀!这声音,在大伯的生命里响了许多年。后来,每到清明,他就把我们叫到一起,讲那个故事,叫我们发誓。
那些拉石磙的人有后台,是一位将军,他跟马家关系密切。马家捐了十万两军饷,他才派来了兵。要不是那些军饷,土人不会死那么多。
大伯就将那笔账记在了马家头上。
大伯的一生里,一直在复仇。大伯一次次潜入马家行刺,却一次次被捉。马家一次次放了他。马家人说,那十万两银子,是他们资助将军修炮台的军费,跟他派兵无关。大伯当然不信。他说,不管怎么说,没那么多军饷,总兵是不会派兵来的。兵要是不来,你爷爷是不会死的。
大伯后来再也进不了马家,因为谁也知道他是马家的仇家。他一近堡子,大汉们就扑了来,将他赶出老远。
后来,大伯就老是叫我们姐弟发誓,向祖宗发誓,要我们一定要杀死一个马家人,给祖宗报仇。他说,只有用马家血亲的血祭祖宗灵位时,那些冤死的灵魂才能超升。所以,后来,我的怀中一直有一个红包。那红包,便是祖宗的牌位。做这牌位时,大伯和好几位本家还用针在指头上扎出了血,渗入那木头中,这样,牌位就有了灵性。
不过,在好些人眼中,马家并不坏。他们都能说出马家人做过的善事。我一直在犹豫和矛盾中度过了多年。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以后再说,再后来,根据时轮历算,即使我不杀马在波,他也走不出野狐岭。那么,就让我杀了他,来让我应个誓吧。
我盯住了马在波。
我打算在野狐岭行刺。
3
驼又开始放尿了。
我说,哪有这样撒尿的?一滴一滴,像漏水。
飞卿说,那有啥,人家驼,知道水的珍贵,不敢一下子放尽,挤一点,感觉一下;再挤一点,再感觉一下。啥时舒服了,就再也不乱撒一点尿了。
陆富基说,也不是,是驼的尿囊封闭好,一下子尿不出来。
水从驼腹下滴出,沙上的湿晕慢慢变胖了。把式们趁着这机会检查驼掌。这是程序。因为有时,刺条也会刺破驼掌,尖石子也会嵌入锥上的驼掌。把式们就用手指一一抠了。一个把式管十一峰驼。检查完后,他们就躺在沙上,抽起了旱烟。
驼撒尿的时间很长,足足可以抽完一袋烟。飞卿说,骆驼撒泡尿,把式睡一觉。因为才起场,把式们有意叫驼多缓一缓。
我说:“走呀!照这样子,什么时候才到呀?”
陆富基哈哈大笑,说,才上路,你就急成这样?这一趟,得走几十年。到目的地时,你正好过六十大寿。
我笑道,我才不想活那么长,鸡皮鹤发,难看死了。
我瞅瞅马在波的驼轿,却见帘子低垂着。
他想什么呢?
他是否感到了袭来的那股杀气?
四、飞卿说
飞卿是伴随着一声马嘶出现的,有好些光团伴随着他。莫非,他真的成了城隍爷?因为结界的缘故,那些光团就留在了界外。夜幕下看了去,光团们游来荡去,显得很是浮躁。
在所有被采访者中,我最喜欢的,是飞卿。每到他讲故事时,我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若飞卿是我的前世,我会感到很荣耀。不过,我只能选择将来,我无法选择过去。我明明知道,我做不出他那样的事。因为我明明知道,他崇尚的那些暴力,起不了啥作用。在我的生命中,总是感受到变化: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是无常,我不会把生命浪费到那些无意义的事上。所以,便是我重新来活一次,我也不会选择当飞卿。
不过,今生的喜好,也不一定全跟前世有关,说不定正是有了前世那经历,我才有了今生的思维呢。
我很想问问飞卿,但我知道,有时的多嘴,会搅了谈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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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接着你的话茬讲吧。不然,容易弄乱的。那次历程,头绪太多了,跟乱麻一样。但从来没有一次经历,像野狐岭那样,能叫我刻骨铭心。对于你们来说,那是生死之旅,对我何尝又不是呢?虽然我那次脱了险,没被埋在沙漠里,但我不是也没有拗过命运吗?我生来若是砍头的命,是没福填沙窝的。
虽然过去多年了,那一路的情形我还是记得非常清楚。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一次真正的生死之旅。
我也从骆驼第一次撒尿谈起。
我记得,驼第一次撒尿后,大烟客卷起了烟袋。
每次骆驼撒尿,都以大烟客的抽烟时间为准。那是个鬼一样精的老头,是我最佩服的人。他烟瘾大,抽那旱烟叶时,吸一口,总要叫烟在肺里旋上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吐出。他吸入的是浓烟,吐出时,却成了若有若无的气。把式们都抽旱烟,一有那旱烟味,毒虫啥的便不会近身,但谁都没有大烟客的烟瘾重。大烟客的身上总是笼罩着呛人的烟味。他走了三十年包绥路,据说他抽的旱烟,也能在包绥路上铺个来回。他老了,举不动驮子了,但我还是希望他能走完这一趟。大烟客看那些驼道,跟看自家手掌一样,哪儿草好,哪儿水好,哪儿有洪帮兄弟,哪儿宿营时有毒虫,他都了如指掌,再加上他去过罗刹,懂几句老毛子话,这号人,打着灯笼也难寻呢。
听说,大烟客开始当把式时,并不抽烟,某夜,一条蛇钻入被窝,把他的屁眼当成了自家洞口。自那后,他开始抽旱烟,一抽就是四十年。他的烟瘾很有名。在驼道上,一提大烟客,驼户们就会说,哟,知道知道,不就是那个大烟客嘛。
记得第一次撒尿后起程不久,日头爷就悬上了西面的沙山。因到了深秋,草上有霜,骆驼要是吃了带霜的草,会拉稀的。你知道,长途运输最怕骆驼拉稀。好汉子抵不住三泡稀屎,骆驼也一样。一拉稀,驼就会掉膘,就再也驮不动驮子了。你知道,骆驼平时驮二百四十斤。骆驼一拉稀,它的驮子就得由其他驼分摊,这是很麻烦的事。所以,驼把式多在夜里赶路,叫骆驼白天吃草。只要骆驼能在白天吃到好草好水,自己苦一些没啥。每个驼户必须爱驼惜驼。在千里驼道上,把式们要把困难留给自己,不使驼有无谓的劳累。
为了图个好缘起,那天的起程时间早了一个时辰。按老先人的说法,要是起场第一天歇息太晚的话,那么这一趟子的每一天都会很紧张。所以,行了五里路后,日头爷才收拾行囊,准备回家。此刻,是大漠里最美的时节。记得,那天没有火烧云,黄昏的太阳不红,不亮,没有多少光,悬在沙山上,显得孤零而瘦小。逆光望去,黄毛柴、梭梭、霸王刺、拐枣们都像铁铸一样,黑黝黝的。那枝丫,胡乱里刺着,为单调的大漠刺出了许多生机。那背阳的沙坡皱褶,也墨染般黑。此刻的大漠,极像一幅大写意画。
瞧我,总是忘不了画。记得我小时候就爱画。胡旮旯说我前世是个画家。上私塾时,我就爱画,一天叫师父——也就是你们说的先生——看见了,罚我画一百个人,神态不能有重复的,我就画了。我就那样画呀写呀,后来,我的画很值钱。不信?你去凉州文庙里看看,那儿还有我的画呢。
你可能不知道,我眼里的书画,永远是小玩意儿,满足于尺幅之间的构画者,匹夫也。大丈夫,当以天下为画布,打造出新的格局。这话,你可能不爱听。没办法,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按凉州人的说法,我生来就是个惹祸招灾的二杆子货。不然,能叫人砍了脑袋?
我接着说?
那个下午,随了落日的下沉,沙山上腾起了白烟似的雾。雾中的沙山,如梦如幻。那一把子一把子的驼,就行进在梦中。驼铃声显得遥远而空旷。驼的剪影也静谧而高大。漠风吹来,吹动驼的嗉毛,那颤动,直溜溜钻入心了。在无数个黄昏里,我都为这驼行大漠独有的美而感受到灵魂的震撼。在无数个恍惚里,我觉得自己从唐朝走了来,在驼铃声里,将走向永恒。
陆富基扯起牦牛嗓门,吼起歌来——
拉骆驼,起五更,踏步第二省。
抛儿女,背兄弟,全把苦受尽。
你看看,这就是,拉骆驼,
才不是个营生……
祁禄们也野狼似的吼应:“不是个营生……”
驼铃声中,夜从四下里偷围了来,盖住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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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撒尿时,约在起程后十三里处。瞧,撒尿重要吧?好些二愣子,只使唤驼,不叫驼撒尿,驼就废了。那撒尿,虽称撒尿,我想肯定还有叫骆驼歇息的意思。某年,四个挑担子的凉州人,从镇番城挑了盐,赶往武威,行走如风,到二坝那儿,两人忽然牛喘不已,倒地而死了。另两人忙分了盐,自以为捡了便宜,就风一样往家里赶,哪知行不久,也牛喘一阵,死了。那四人的尸体,在路上扔了好多天,臭气熏天,绿头子苍蝇乱滚,最后还是马四爷出了钱,掩埋的。
我说的意思是,那四人,是活活挣死的,心强力不强。人不惜自己,就会挣死。驼也一样。所以,那勤撒尿真正的含意,除了排尿,还是为了缓驼,别太累着了它。对吧?
每一站,骆驼要撒三次尿。走五里一尿,走八里二尿,走十几里三尿,剩下的路程,驼不再歇息,以疾行速度,直达驼站。
每一站,约有四五十里。
那一次,我们走了一百多站。你算算,凉州到野狐岭,有多少路程?
驼第二次撒尿时,天已变成了巨大的黑锅。除了驼铃,一切都寂了。驼掌软,行在沙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静夜里显得很大的铃声,把那沙沙声也淹了。天地间充满了驼铃声。偶或,可听到骆驼的喷嚏声和驼背上捆得不结实的物件的相撞声,时不时地,也能听到狼嚎,但至少在十里以外。一般狼群轻易不敢进攻驼队。不过,有时,也会有饿极了的偷嘴子狼遥遥地尾随。它们盯的,是那些随了母驼远行的羔子。有时,也会有贪玩的羔子远离驼队,成为狼的美食。
行夜路苦,除了看不清石头坑洼外,还因为没有分心的东西。那行路,若有可观赏的景,边行边看,不觉间就是一站路,但夜里,一切都隐了。那沙山,那沙洼,那黄草,那城里人少见的一些物事,都叫夜吞入腹内,看不清任何嘴脸。人注意的,就是行走本身。而这沙上行路,若太注意了行走,便觉腿的分量在渐渐加重。虽然平素里也穿重鞋,但刚起场的十多天仍是最难熬的。那腿,总是像心脏那样轰轰地叫。为了不使腿肚上的那疙瘩肉消耗体能和制造腿疼,把式们都用牛毛织的带子打了裹腿,但这丝毫减轻不了行长路时腿的沉重。尤其在很静的夜里,那腿总在提醒自己在走路,且时时以酸困和疼痛的方式反抗主人。每次起场后,首先要过这一关,便是老把式也不能幸免。行过二十多天,人就精瘦了,行话说叫“塌膘”了,此后的行走,才会好受很多。
木鱼妹坐的是木箱。坐木箱很不好受,但没办法,制驼轿得费好多钱,穷人是讲不得排场的。
二尿时,入夜时间并不长,至多到戌时,但总觉已过了很长时间,而且老有种走不到头的感觉。暗夜腹里的那条道,仿佛伸向了无穷。每到这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思绪总腌透了我。我就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命消耗在这单调乏味的驼道上,是不是不划算?
我跟大嘴张要乐不同,他是个要命的乐观主义。他总是跟死去的人比,总是跟牲口比。他老是叫:“哎呀,跟那些死人比,我还活着,多幸福呀!”或是,“哎呀,跟这些苦命的骆驼比,当人真幸福。”就这样。他老是笑。我很羡慕他,但我做不到他那样乐观。对人生,对世界,我总是悲观,心中时时涌动着一种愤青才有的东西。
远处的沙山隐幻了,有着隐约的轮廓。星星显得很低,这是在戈壁大漠上夜行独有的感觉。在无边的空旷里,星星总是在头顶闪烁,老想诱惑人去用手摘它。此外,你还可以用心触摸一种大气。那大气,是大漠独有的。有时,你会觉得那大气已注入了灵魂而心雄万夫,但有时,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进而陷入深深的悲哀之中。
忽然,那茫无边际的黑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听得出,那是木鱼妹在吟唱。声音不大,抽丝一样,在夜气里窜——
太阳出来第一点点红,照着南山上雪妆一座城,
松树林廓颠倒颠,松塔儿下来层层一条龙。
自打我的小男儿出了门,又下雪来又刮风,
刮了一场冷风下了一场雪,谁知道我小男儿的冷和热……
3
黎明时分,驼队到了一家窝铺。这窝铺,相当于店,专供驼们吃草料,专供把式们歇息。在千里包绥路上,没水草的地方,都有窝铺或店。那所谓窝铺,其实很简单,打个井,盖几间房,备上草料,供驼吃草饮水挣些吃食养命而已。
那大帮响铃早将讯息提供给窝铺了,驼队才转过沙嘴子,就见几个女人前来迎接。这儿,开店的有好多家。没力气当把式的,没地可种的,没别的本事养命的,都开了窝铺,以此为生。
“飞卿——,飞卿——,到这儿来。”远远地,就有人喊了。这是个胖胖的骚丫头,叫拉姆,没嫁人,可顶了“天头”。她阿爸是藏人,没儿子,没法顶门立户。她十八岁那年,她阿爸就大摆宴席,召集亲戚邻舍,宣布:我的丫头顶了“天头”,再不嫁人。从此后,她可以招男人,看上谁,就招谁。能过了,过些日子;不能过了,就随时分手。因为拉姆嘴甜、胆大、风骚,好多骆驼客都愿意住她的店。
来吧,住我们这儿——,住我们这儿——。许多丫头婆娘都拥了来。开窝铺虽不要太大的本钱,但必须占住一个条件:要么,你有俊女人;要么,你有好茶饭,不然,是没人上门的。
不用我吩咐,那头把子驼已进了拉姆的驼场。她手下的丫头也拥了上来,有的牵驼,有的给把式们掸灰,有的打洗脸水,都一脸春风。别的窝铺的人,便讪讪的了。一个说,瞧那骚样子,恶心。一个说,肉叫人家吃了,老娘连汤也喝不上了。另一个说,还不是仗着她下半身子浪嘛。
拉姆浪笑几声,朝了其中一个,大声说:“你也浪呀!你和那沙眉虎明铺暗盖,老娘说过啥?”
我暗吃一惊,见那婆娘,模样儿倒也俊俏白净,只是眼有些斜视,待拉姆近了,我悄声问:“那娘们,真和沙眉虎有染?”
拉姆说:“谁知道呢?都那么说。老见夜里有人来,不知是不是沙眉虎。”
正说呢,那女的已扯长了声音,“哟,拉姆,饭可胡吃,话不可胡说呀。老娘可不认得啥沙眉虎沙眉狼的。再胡说,老娘可拿锥子扎你的嘴呢。知道的,还当你是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真和那沙匪穿一条裤子。要是有人叫沙匪劫了,怨起老娘,老娘可得找你。你就用那大奶子,去塞人家的嘴。”
拉姆咯咯笑了,“成哩。谁张了大嘴白嚼你,你就叫他来找老娘。老娘的这对白鸽子,老扑扇着膀子想飞哩。”
把式们大笑。木鱼妹却厌恶地皱了眉头。
把式们都进了驼场。一婆娘上前,要解肚带。陆富基吼一声,呔!你干啥?吓得那女人缩回了手。我知道她是新来的,因为侍候惯驼户的都知道,驼进了驼场,先得叫驼溻一阵汗,才能卸驮子,不然,驼会伤风的。那婆娘虽不清俊,倒有一身好膘分。
叫驼溻溻汗后,驼户们开始卸驮子。那驮子,谁的谁卸,旁人是不搭手的。每个驮子二百四十斤,每人十一个驮子,装卸一次,得举两千多斤,所以,没力气当不了把式。
卸了驮子后,把式们开始检查驼掌。这是进了驼场后必须做的事。驼掌要是磨坏了,得重新锥掌。要是驼掌起了泡,得及时放血。要是驼掌里嵌进了石子,得抠掉。陆富基取下水槽,叫那胖婆娘打来了水,倒进槽里,又抓了把草末,撒进水中。待那驼的汗完全干了后,他才牵过驼来,看驼吃水。
驼吃水的样子很香。它先涮涮嘴,开始拌嘴,边拌嘴边呵气,那模样,很像品茶高手遇到了极品好茶。每到这时,大烟客也会拌嘴,他咧了嘴,也像骆驼那样拌个不停,仿佛他也在享受水的滋润。这个草场不太好,是干柴,但水好。陆富基戏称为“豆瓣儿水”,意思是那水的营养可抵得上豆子。
驼边吹那草末,边饮水。这样,它一次饮不了太多的水。驼热身饮水时,必须这样。要是饮得太快,会噎坏骆驼。有时,噎水比噎食更糟糕。为防水噎,把式就在水槽里撒上草末,不使它一口吸入太多的水。陆富基很谨慎,每次饮驼,都这样。
拉姆进了驼场。她长个银盘大脸,很壮实,也很性感,周身洋溢着一种叫人蠢蠢欲动的味道。我的直感中,这女人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定然有种特殊的经历。
拉姆笑了。她虽然一脸正经,但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荡味来。她瞟我一眼,笑道:“你瞅啥?我又没人家骚,谅你也看不上。”陆富基接口道:“你才说错了。人家的骚是面里的,你的骚是骨子里的。”这话对,我不由得笑了。
“就算是。”那女人笑道,“可你进不了骨头,就发现不了骚。”
拉姆张罗着卸驼轿。木鱼妹显然才睡醒不久。她头发蓬乱,一脸倦容。那昨日的鲜活,一丝也不见了。拉姆将她引入一个草屋,听得木鱼妹嚷道:“这么臭,怎么睡?”拉姆笑道:“姑奶奶,迁就些吧。过些天,你梦都梦不到这房子呢。”木鱼妹却跨出房门,进了那木箱,说:“我还是睡木箱吧。”
驼场房子虽多,却很简陋,多就地取材,或是用木棒栽成墙子,粘上湿牛粪,顶上再搭以麦草;或是用土坯垒墙;有几间,竟是用羊粪垒的。驼场多养羊,那羊圈里的粪,叫羊蹄们踩得铁硬,用铁锨裁成方块,码成墙,搭上草,就成所谓的房了。那炕又是通铺,铺了炕板,好些的,再铺个褐料毯子。屋子里总是充满羊粪味,难怪木鱼妹会嫌臭。
驼场的丫头们将驼拴到那一长溜的槽上,添了草。把式们有的进了屋,有的则取下铺盖,往那光坦旋处一铺,倒在上面,扯起呼噜。
拉姆张罗几个女人,开始做饭。
我四下里巡巡,见也没漏下啥来,正要去睡,却听到嘿嘿的声音。循声望去,见木鱼妹在木箱里招手。我走过去。她说:“飞卿,马少爷到屋里睡了。我睡驼轿吧。那屋子脏死了,一股羊粪味。”我说:“可以的。他们那房,正是羊粪码的墙子。知道不?人家那是照顾你们,羊粪杀虫子。别的屋里,又是臭虫,又是跳蚤。你们那屋,可干净呢。”
“干净啥呀?一进屋,头就轰的一声。我还是睡轿吧。”
我也睡不惯那屋,就从驮子上取下狗皮和被子,到驼场旁的一个沙洼里铺了,解了裹腿,脱了上衣,睡了。望着那烟囱里的滚滚浓烟,我很快就迷糊了。不知过了多久——时间肯定不会长,因为饭还没熟呢——我醒了,觉得那狗毛很扎人,肉皮裸处很不舒服。这不是好兆头,意味着有沙匪或是别的贼人盯上了驼队。
我想,那暗中窥视的眼睛,究竟是谁呢?是沙眉虎,还是别的毛贼?
好了!好了!我们明天再喧吧。我叫道。
我太冷了。夜气已经浸入了我的骨髓,再待下去,我会变成冰棍的。
成哩成哩。他们意犹未尽地说。
日日常常在,何必把人忙坏。大烟客这样说。
我向他们表达了谢意。
然后,我吹熄了黄蜡烛。沙洼里一片静寂。
我走向城墙的另一端,那儿是我临时的“家”。看到我过来,狗兴奋地迎了上来。它低低地叫了几声,表达了看到我时的兴奋。我在卧着的黄驼阳面打了地铺,拉过白驼,叫它卧了。我抱了狗,裹着睡袋,蜷在驼脖子下面,白驼将长长的嗉毛盖到我身上。那睡袋,本来就是户外用的,据说能抵御零下多少度的寒冷,但我仍是觉得有种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那一夜,我听到了很多叹息。
却不知是谁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