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洁吾正坐在床边欣喜地看着我。他说三天了,我始终高烧不退。我只模糊记得,从哈尔滨回来就病倒了,其余什么都不知道。耿妈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微笑道:“总算醒来了!得亏李先生天天来照顾。几天水米未进,试着喝点粥。”
谢过耿妈,四周传来烟花、鞭炮声。听洁吾说今天是年三十,我的鼻子一酸。
躺了五天,元气渐渐恢复,我努力清空自己,什么也不想。午后醒来,洁吾正坐在桌旁看书。我轻声说:“洁吾,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如果没有你,我会死在这里!”
他回转身笑笑,说不用客气,迟疑了一下,有些愧疚地说:“昨天收到哲舜的信,托我照顾你,并希望能帮你继续上学。还有十天就得报到注册,廼莹,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帮你缴纳新学期的学费。”
我淡然说上学的事等表哥来了再说。他问我回家后过得怎样,这次又是怎么出来的。见我没作声,他便不再多问。掌灯了,我们各自拿着一本书在看,偶尔聊上几句。我问他过年怎么没回通河,想家吗?他有些感伤,说打小没了父亲,无论在哪里都放不下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母亲,但考虑到寒假短,一去一回开销大,怕增加她的负担。
耿妈突然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小姐,外边有人找。”
我起身正欲出门,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闯了进来,跟我在门口打了个照面。我有些愕然,一看是汪恩甲。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压抑着愤怒,对不知所措的洁吾介绍说:“这是……汪先生。”
“我是廼莹表兄的朋友,听说她回来了,过来看看。”洁吾自我介绍道。
汪恩甲仍一言不发。洁吾尴尬地站在那里,我也尴尬极了。汪恩甲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银圆,往桌上一撂,然后漫不经心地摆弄起来。他将银圆分成几摞,随意抓起一摞,举着右手,让手心里的银圆一枚一枚自由落下,跟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落完之后,再换一摞。洁吾见状,对我说:“廼莹,我走了!”
我站在那里,没吱声,也没有送行。
汪恩甲停止了他的游戏,看了我一眼:“他是谁呀?”
我恼怒地说:“人家不是告诉你了吗?”
“酸不啦叽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磨蹭半天,舍不得走。”他朝屋内扫了一眼,“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我指着他大声说:“你这个浑蛋!我过得怎样与你无关!你还有脸来?汪恩甲,你真卑鄙,违心作证,害得全家陪我受辱。刚才没赶你走算是给你面子,你快给我滚!”
“骂够了吗?谁叫你那么冲动,请律师告状?亏你想得出来。你跟我哥较个什么劲?他是家长,你让我夹在中间怎么做?”
我没言语。他走过来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别在意法官的话,冷一段时间,我哥说不定会同意,讲点策略,别硬碰硬,免得我夹在中间难做。这不,我从家里偷偷逃出来,千里迢迢陪你读书来了,满意了吧?”然后指着桌上的银圆,“正为学费发愁吧?这些,交学费够吗?”说着,拍拍衣袋,“不够,这里还有!”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窗外……
汪恩甲真的留了下来。
交了学费,我继续注册上学。然而,不到一个月他身上的钱就快花完了。我不得不把他买给我的衣服当了,甚至把书本也拿出去卖了。他开始吵着要回哈尔滨。我也知道他并非真心陪我读书。这书也就读一天算一天,只是内心的那份不甘让我既委屈又伤感。为了帮他打发时间,放学回来,我就让他坐在对面,给他画素描像。
那天傍晚放学回来,汪恩甲不在,大约又上街找烟馆抽烟去了。令我意外的是,高原找了过来,他说去年夏天就到了北平。向他打听了淑娟回南方后的一些情况,然后我们各自说了说自己的现状。起身告辞时,他注意到墙上汪恩甲那张戴着鸭舌帽的素描像,我便淡然介绍说那是未婚夫密司特汪。他一惊,问什么时候结婚,我随口说快了。
次日早晨,我背着书包准备出门,汪恩甲在门口拦住了我:“廼莹,还是回去吧,陪你一个多月,钱快花光了。再待下去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了!”
我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还是恼怒地说:“你所谓陪我读书,不过是为了弥补在法庭上作伪证。”
“告诉你吧,张廼莹,我早就说过我对读书没兴趣,这一个多月纯粹是陪你玩,帮你交学费,出房租,还要怎样?你看看这屋里,连本书都没有。张小姐,你也作到头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爱走不走,我铁定要回哈尔滨。”说完,他伸手将墙上的素描头像取了下来,“这个,我得留着!”
“你走吧。即便回哈尔滨,也不用你买票!”
“呵!还挺硬气!你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我看你怎么办。那,你就挺着吧。我走了!”
真的是一文不名,偌大的京城,能想到的也只有洁吾。赶到北大,他正跟着一群同学从红楼里走出来。他问我怎么没有上课,说上次离开后他来过二龙坑两次,在院门外见里边没亮灯就离开了。我不想告诉他真相,只说生活上实在有了困难。搜遍了全身,他凑了一些硬币交给我,说差不多有一块钱,拿去对付对付,接着问我上学的事是否解决。我丢下一句“都谈不上”,便转身匆匆离开。回到二龙坑天都黑了,拖着疲惫的身子,沮丧地推开房门,拉开灯,发现汪恩甲正站在窗前抽纸烟。
“又去找你陆表哥那呆头呆脑的朋友借钱去了吧。”他回转身,“借到了吗?”
“跟你无关!”
他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踩了踩,高声说:“跟我无关?我他妈就是贱,走到半路,想想还是回来了。担心我这一走,你就是想回都回不去!”
“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用你管!”
僵持了一会儿,只听他说:“我真就想不通,廼莹,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家里有钱有势,怎么就愿意硬挺在这里,一天到晚向穷酸的学生借钱过日子。你告诉我,这感觉好吗?你是中了魔怔还是咋的?今天晚上,你再想想,愿意的话,明天一早跟我回哈尔滨。我真的没耐心了,再待下去,我他妈会疯!”
我一下子瘫倒在床,放声大哭起来。
三月末,我又回到了哈尔滨。
那个读书梦彻底破灭。走出哈尔滨火车站,再次想起鲁迅的话:
“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
汪恩甲回他顾乡屯的家,我不得不回父亲的家。在巴彦任督学的父亲赶了回来,苍老了许多。他和娘平静地接纳了我。春上,到处闹土匪,他更担心我又做出别的不体面的事情来,离家前决定让娘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住到福昌号。呼兰这几间老宅就交给有二伯和老厨子看着。
初春的原野,寒风卷起坡地上的枯草漫天飞舞。天色阴沉,到处一片死寂。娘坐在马车前边,弟弟妹妹们捂得严严实实地围在她身边。我背对着他们坐在车尾,山川和田野在眼前缓缓退去。
8
屋外几声狗叫,紧接着院墙顶上传来护院炮手急促的脚步声,片刻过后又归于平静。
这聚族而居的老屋是父亲出生的地方,与我全然没什么关系,何况,来这里之前我已是家族的另类。待在这高大的院墙里,等着天亮,等着天黑,听婶子们嚼舌根,看弟弟妹妹们打闹。一个毫无期待的人,过着毫无指望的日子。月光照在脸上,我睡不着,一年来所经历的那些事清晰映现眼前。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只感觉今晚的月光如此清朗冰凉。父亲的继母,也就是我的祖母,睡在我和姑姑中间,鼾声很响。
七十多岁的祖母跟我吃住在一起,主动承担起监视我的任务。即便偶尔跟姑姑说几句话,她便凑过来,脸色十分难看。姑姑二十七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婆家,同样苦闷于整天只能面对钩心斗角的嫂子,大大小小的侄儿侄女。她说出个门都难,整个屯子到处都是老张家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向当家的二伯父汇报。她早已厌倦这如同关禁闭的生活,说即便到工厂做工也行。
刚来的时候,她曾在院子里向我打听学堂里的情形,祖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的身后,大声说:“转眼就不见了,原来躲在这里说小话。”接着,便指着我开始教训姑姑,“她没一点姑娘样,尽跟男学生在一块儿。你做姑姑的,也跟她学,没有老幼?知道你三哥为什么不让她上学?就是怕她学得更坏,更没法管教。”姑姑默不作声地回屋,我含着眼泪低头站在那里,她恶狠狠地说:“还有脸哭?你真给咱老张家扬名了,怕是祖上也找不出你这样的丫头!”
几天前六叔从哈尔滨赶回,就再也没有上班。常有土匪袭扰,家里的气氛紧张。晚饭时,叔叔伯伯们才能聚到一起,他们的口头常挂着“十八号”“沈阳”,不知道十八号那天,沈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明显感到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九月。
起风了,窗纸“唰唰”作响,屯子里传来一声紧一声的狗叫,院子里的狗也跟着叫起来。祖母起身下炕,不停抖动着手里的薄棉袄走来走去,身影在墙壁上不停晃动,自言自语地骂着:“天杀的胡子,天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转而又开始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屯子里的狗叫声小了下去,院子里的狗不再回应。她躺回炕上,薄棉袄放在手边。过了一会儿,四婶披着衣服从里间走出来。四叔到外县收账去了,特殊时期,二伯父安排她睡在里间,好照应祖母。四婶站在屋子中央,月光映在脸上阴惨惨的,她的声音有些打颤:“妈,可能来了马队。您听,有马蹄响呢!”
“该死的胡子,又在寻死,不碍事,老四家的,回房睡吧!”祖母躺在被窝里,威严地说。四婶颤巍巍回房,祖母嘀咕道:“当家的不在,就怕成这样,比我的胆子还小。”四婶一走,她又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来,薄棉袄拿颠倒了,几次把脑袋钻进袖子里,好不容易才穿上,下了炕,摸索着将挂在墙上的那杆铅弹枪取了下来。
屯子里和院子里的狗突然叫得更凶,厢房里的鸡、鸭、鹅也都惊慌起来,风里传来马蹄声和嘶鸣声。祖母提着长枪,拉开房门,站在门口,我和姑姑穿好衣服跟在身后。叔叔伯伯们各自拿着长枪,急匆匆从门前经过,朝院墙跑去。厢房里的二三十个炮手也都起来了,跟着跑向院墙。祖母冲西边几间房大声喊:“各家的都起来,穿好衣服,蹲在地上,不要点灯!”七叔房里居然有灯光,她提着枪赶了过去,站在门口冲里边威严地说:“老七,你也太不懂事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有急性!”灯灭了,七叔提着一杆枪急急忙忙走过来,身后传来婴儿的啼哭,受了感染一般,其他各房也传出小孩哭。
我和姑姑和衣坐在炕上。祖母回到屋内,自己念叨着:“不知怎么做娘的,连孩子也管不好,一天到晚地哭。闹死人!”说着,将枪靠在炕沿上,抬腿坐上来,拿出烟袋抽起来。
院墙外传来几声枪响,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马蹄声持续了一阵儿,又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只听二伯父高声说:“娘,睡吧,不是胡子,东北军的马队过境。”
祖母磕磕烟袋,扭头说:“你俩也脱衣睡吧。”
第二天都起得迟。
早饭后,我正坐在炕上发呆,院墙外传来唢呐声。姑姑要我陪她去看娶亲。等我们来到院墙顶上,一支迎亲队伍从墙根儿走了过去。回头看时,妹妹秀玲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我俩身后。
住了几个月,还是第一次站在这里。院墙有五六米高,顶宽一米多,将整个院子围了一圈,四角有炮台,只从北边一个大门进出,门口有护院炮手持枪把守。站在墙顶,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占了屯子的一半。正房南边有一栋二层青砖小楼,姑姑说那是大人们商议大事的地方;两边的厢房里住着长工、炮手。我心想,祖母天天那样看着我真是多余。一旦进到这里,如果没有大人同意真是插翅难飞。我也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娘在大声喊秀玲。我们赶紧从围墙上下来。娘已经站在祖母门口,看见秀玲故意大声说:“你死到哪儿去了?都八岁了,一点都不听话。往后,也不准你念书,给我抱孩子,不听话就打!”
“那,我就跟姐姐走,上南京!”
娘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伴随秀玲的哭声,高声骂道:“跟谁学不好?跟她学不要脸!除了惦记要读书,跟男学生在一起,啥也不干。呵,你倒是出息了,她上北京,你上南京。”
我已经进屋,听后血往上涌,朝房门口走去,姑姑拉了我一把,小声说:“廼莹……”娘正准备回房,我喊住了她:“你今天说清楚,谁不要脸?谁惦记着跟男学生在一起?”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可告诉你,这儿不是呼兰,就是说你不要脸,咋啦!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婶娘们纷纷站在各自的房门口,一齐看过来。娘见状更加神气:“姐姐妹妹们看看,她就这副德行。这么大的人,吃完饭帮我替替手,抱抱弟弟,有什么过分?一天到晚,还是痴痴呆呆地惦记着读书,啥事儿都不入她的眼。”然后,又指着我说,“读书,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怒不可遏:“读不读书,不用你管!”
“放肆,她是你娘,说你两句咋的?”大伯父闻声赶过来,一巴掌掴在我脸上。我踉跄了两步,刚站稳,大伯父又跟上一步,边扬手边说:“忍你很久了,早就想教训你。你倒是轻巧,一走了之。你爸、你六叔和我,都被人家尿到了脸上。不要脸的东西!”
婶娘们立即各自退回房内。姑姑冲出来,死死拉住大伯父的手:“大哥,刚才是我拉廼莹上炮台的,不关她的事儿。”
“别拦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眼看拉不住,姑姑冲我高喊:“快到老婶屋里。”
我捂着脸跑进老婶房里,听见大伯父在门外恨恨道:“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东西,打死都不足惜!”接着,又听他在训斥姑姑,“你少跟她在一起,别受她煽惑。”
在老婶房里待了一天,她教会我用竹针织小孩袜子。她比我大一岁,儿子秀珩刚满月,在吊篮里熟睡。老婶坐在对面缠着绒线,说:“大哥近来不太正常,脾气酸得很,下手没轻重,你得注意点,别被他伤着。往后,你就在我房里躲躲,咱俩也能说说话。你七叔好骑马打枪,整天不着家。”叹了口气,“就是着家也没用,他生来耳朵聋,想唠点什么,得吵架似的。时间一长,索性啥也不想说了。他在外逛荡一天,回来就呼呼睡。过门一年多,整天就待在这院子里,跟别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说到读书,她叹息说倒是想,但父亲不让,两个哥哥都在哈尔滨念书。
厨房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老婶朝那边看了一眼:“你就别出去了,免得又看她们脸色,她们嘴巴碎,好背后讲究人,听了准添堵。我把饭菜盛回来,咱俩一块儿吃。”
我感激地点点头。老婶出门后,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真切感到整个家族对我的仇恨。脸皮仍然灼痛,大伯父的指印一定还在。
姑姑告诉我,在乡下大伯子不能进兄弟媳妇的房间。为了逃避大伯父的打,一连几天我都待在老婶房里,帮着织袜子、手套。老婶夸我手巧,一教就会。
傍晚,老婶轻轻晃着吊篮哄秀珩入睡。
老姑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关好房门,冲我说别织了。我和老婶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她说刚才经过小南楼,听见叔叔伯伯们正商量如何处置我,原因是大伯父截获了一本从北平寄给我的书,里边夹了信和钱,目的是想帮我离家出走。我一时有些糊涂。老姑说模糊听见是一个姓李的学生,将书寄到了呼兰,有二伯托人捎过来,刚好落在大伯父手里。可能是洁吾想帮我。多年后再见到他才知道了原委:陆哲舜写信告诉他我被家里软禁,如果有五元钱路费,就可以从呼兰乘车逃出来,他于是想办法兑换了五元钱的哈大洋票子,贴在戴望舒诗集《我的记忆》的硬封底的夹层里寄出,并在信中暗示我越往后越要读得仔细些。
老婶说:“我看你这次凶多吉少,趁早合计合计。”
“我想也是。乡下管教孩子,失手打死,是常有的事。”姑姑说,“大哥要给三哥拍电报,也说弄死了算了。”
“那就让他们打死得了,再待下去,不死我也会疯!”
“廼莹,可别说傻话,你毕竟是读过书的人,比不得咱这些乡下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过。你到城里,即便当缝穷婆也可以养活自己。”老姑说。
我气愤地哭起来。老婶轻声道:“别伤心,我和你老姑想想法子。”
沉默一阵,姑姑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一早有辆马车往阿城送秋菜。廼莹可以藏在大白菜里被带出屯子。我一会儿去跟竹三嘱咐一声。”
“这主意不错,就是你俩今晚不要在老太太面前露出什么破绽。”老婶叮嘱道。
姑姑让我马上回祖母那边,自己起身离开了。我正准备下炕,老婶打开首饰盒,拿出几块大洋塞到我手里:“这几块钱你拿着。到了阿城还得买火车票去哈尔滨,不然会被抓回来。”我噙着眼泪不知说什么好,她将大洋塞进我的口袋里,嘱我别哭,怕祖母生疑。
夜里,睡在老姑身边,在祖母的鼾声里,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院里传来头遍鸡啼,窗外有了朦胧的亮光。老姑在背后推了一下,我有所意会,摸了一下她的手。她起身下炕,祖母迷迷糊糊地问:“廼莹,上哪儿?”
“妈,是我,上茅房。”接着,老姑故意提高了音量,“廼莹,跟我做个伴儿。”
说着,将衣服轻轻拿在手里,顺手拎起我的手提箱,悄悄走了出去。
祖母翻了一下身子,将脸侧向炕里,鼾声又起。我悄声下炕,在门外迅速穿好衣服,老姑将自己那件蓝士林布大衫塞到我手里,低声说:“天凉了,你用得着。”说完,拉着我匆匆来到前院。
离高墙不远,一辆装好秋菜的马车停在那里。见我们近前,管家竹三从车辕上跳下来,跟老姑招呼了一声,掀开车后的帘子,对我说:“快上去!”
我从老姑手里接过手提箱,爬上马车,坐在一捆大白菜上,朝她摆摆手。竹三放下帘子,走到车前,对车把式高声说:“老李,走吧!”
黑暗中,听见车把式跟门口的护院炮手打过招呼后,马蹄声便急促起来。我知道自己终于逃出了那高墙,离背后的家族越来越远。不知道老姑该如何面对伯父们的责问。听着轻快的马蹄声,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惶恐与焦虑早已将我淹没。
我该去哪里?
9
哈尔滨漫长的冬天如期而至。
那个风雪夜,我一直在奔跑……
除了玉贤家,我没有第二个去处。一早跟她一起离开,她上学,我开始一天漫无目的的流浪;傍晚,在街边等她放学回来跟着上楼。那是一天中我唯一的一顿饭。
下着小雪,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我早早等在路边却不见玉贤的身影。报童在我面前晃动着手里的报纸:“号外!号外!日军占领齐齐哈尔,省会迁至海伦。”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我不时抬头朝玉贤家张望,往日那熟悉的窗口始终不见灯光。我跺跺脚,拖着长长的影子,盯着远处的路灯,期望玉贤突然朝我走来……
早晨,跟她分手后,在清冷寥落的中央大街,秀璿朝我走来。
离开福昌号后,秀璿是我碰到的第一个与家族有关的人。他看着我,神情沉郁,目光里夹杂着心痛。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已与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在马迭尔温暖的咖啡室,我俩对面坐下来,各自搅动着杯子,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钢匙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杯喝完,他让侍者又续了一杯。
“天冷了,还是回家吧,二姐!”
我坚定地摇摇头。他失望地说:“心情这样坏,怎么好……”
我陡然来了莫名的斗志:“我的心情没有什么不好!”
他沉默下来。我玩弄着手帕,眼睛辣辣的。感觉自己坐在家族的对面,我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那关乎我可怜的尊严!
“三叔也有他的难处……”
接着,他告诉了我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形。
去年夏天,玉贤陪我买皮草时,被秀璿的女朋友小高碰见。小高也是东特女一中的学生,年级比我低,在校时见过我和玉贤。听了小高的描述,他马上找到秀琦,然后一起找六叔商量,再赶到玉贤家,得知我们去了车站。等他们赶到车站,火车刚刚开走。第二天上午,他们赶到呼兰,父亲、大伯父刚听六叔说完,汪恩厚便带着家人前来过大礼。父亲当时就昏倒过去不省人事。大伯父让他和秀琦将父亲抬进房内,自己跟六叔将汪恩厚应付了过去。父亲苏醒后,大伯父和六叔赶到陆家交涉,一时语急,遭陆母一番奚落。距婚期只有四天,实在瞒不过去,六叔只好对汪恩厚说了实情,两人当时就闹翻了。
虽然没有更多心思听他详说,但我已大致明了大伯父为何那么仇恨我。
喝了一口咖啡,秀璿说:“好在都过去了。天冷了,再也不能飘荡下去了,二姐,回家吧。”
“那样的家,我不想回去。”
“我真担心你这个女浪人!”他无奈地摇摇头。
出了马迭尔,分手前,他把那句重复多遍的话又说了一遍:“二姐,我看你还是回家的好!”
“我不愿接受跟我站在两个极端的父亲的豢养!”
见我语气如此坚定,秀璿不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递给我,并说有事可以找秀琴、秀珉。我没接他的钱,转身大步离开,眼前却不断浮现他那温和的眼神,还有清秀温暖的面孔。
此刻,秀璿那眼神和面孔又浮现眼前。我仿佛看见他正顶风带雪地朝我走来。雪越下越大,风也愈发强劲。我摸索着上楼,来到玉贤家门口。门被吹开一个窄缝,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推门进去,借着窗外的亮光,只见客厅里满地碎纸片,各个房间的门都被铁丝绞死玉贤搬家了。几天前的晚饭桌上,玉贤说马占山在江桥的阻击眼看顶不住,日军即将占领齐齐哈尔,哈尔滨岌岌可危,各大中小学都要提前放寒假。玉贤母亲当时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周围人都搬家了,等玉贤父亲出差回来也搬走。
我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背靠墙壁,抱着脑袋蹲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稍微暖和起来。准备起身,发现脚边放着去年夏天去北平前留在这里的那双带孔皮鞋。
拎着鞋重又回到街上,北风搅着雪花漫天飞舞,不见人影。我本能地朝人多的地方跑去。受不了冷风的刺激,不停淌着眼泪,像是在哭。在一个无人的街口,我犹豫着该去哪里。我又能去哪里?陆哲舜?他应该在家!一天粒米未进,我想好好吃顿饭。
不知跑了多久,我站在了陆家院门前,静悄悄的院子,没有一星亮光。他们早已睡下。伸手敲打院门,手套跟门板即刻黏结在一起。
我大声喊:“二姑!二姑!”
院子里传来狗叫,随即,那个亮灯的窗户,给我以巨大的慰安。
“谁呀?”
那一定是陆母的声音。手停在半空,我不敢应答。我该告诉她我是谁?想起白天秀璿的话,连大伯父、六叔都受她奚落,我是不是疯了,怎么找到这里?朝那亮灯的窗户惊慌地看了一眼,我生怕她开门出来,急忙转身跑开。
我不能停下来。刚才这一小会儿,风就带走了我身上的所有热量。街上的雪越积越厚,我有些跑不动,套鞋底起着厚厚的冰锥,脚板好像有万千钢针在扎。临街那些透出橘黄色灯光的窗户让我有难以遏抑的愤恨。每窗灯光背后,一定有无尽的温暖,窗下一定摆着宽大温柔的眠床。
套鞋底发出吱吱的响声,睫毛被冻结在一起,积雪被寒风搅起,扫打着我的双腿。我不自禁地弓起身子,耸着肩头,机械地往前赶。脑海里开始浮现老胡家的马房,冯歪嘴子磨坊里的狗舍那马,那狗,此刻都比我安逸!
圈楼门前的红灯笼下,几个穿着皮草、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抽烟、调笑。她们也比我幸福!街边停着几辆马车,马们不停跺着蹄子。一个头戴狗皮帽,怀抱马鞭的车夫坐在车辕上,冲我大声喊:“喂,冻得活像个他妈的……小鸡样……”话音刚落,引来别的车夫跟着哈哈大笑。
我径直向前,街边的一切甩在身后。
长街转角处,支着一个卖浆汁的白色布棚,冒着热气,人影晃动。放慢脚步,一个中年汉子朝我招呼道:“进来喝杯浆汁。”
实在跑不动了,走进去,一屁股瘫坐在小凳上,搜出所有铜板。一碗热气腾腾的浆汁递到面前。双手紧紧贴着碗壁,我将脸凑近碗口。热量通过手掌传递到身上、心里,冰冷的脸也被热气慢慢化开。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来碗浆汁!”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女人在我对面坐下,高声招呼着摊主。一看就是个老主顾。
“姑娘,浆汁要喝热的……”
我还沉浸在一碗浆汁的温暖里,她边悠闲地喝着边与我搭讪。我没理她,捧起那只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身子暖和起来,裹了裹老姑留给我的大衫,却再也没有勇气走进风雪里。
“姑娘,你有去处吗?我就住在附近,这么冷的天,不如跟我歇一晚。”
中年女人起身准备离开。我看着她没有言语,却不自禁地起身跟在她身后。摊主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我来不及多想,跟着她离开了那棚子。
那一夜睡得太死。迷糊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棚屋里。我努力回想昨晚的情形,却全然没有头绪。一辆卡车远远驶来,棚屋不停晃动。轰鸣声越来越近,让我觉得如同睡在马路上。轰鸣声消失,我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露着黑色棉絮的被子,还有身边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浑身不自在,那鼾声更令我憎恶。我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昨晚那个中年女人已坐在桌旁,举着酒杯,眼睛盯着那盘油炸小黄花鱼。下床穿好衣服,她招呼我吃鱼。阳光照射进来,她那张脸如同晒干了的海藻,皱皱巴巴。我拈起一条鱼,顾不得吐刺,大口吃起来。
她抿了一口酒,圆睁着眼睛,对着棚屋一角大声吼道:“金铃子,还不给我滚出来!”我跟着看过去,只见屋角蹲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中年女人边咀嚼边絮叨:“咱俩也是有缘分。我爱喝热浆汁,差不多每晚都让金铃子去买一碗。偏偏昨晚这丫头不在家,我只好自己去,就遇上了。”墙角的孩子仍然没有动静。她又大声吼道:“小死鬼,你失了魂啦?等我孝敬你吗?还不自己来装饭!”
小女孩这才如同一只小猫,悄无声息地坐到桌旁,肮脏的脸上留着深深的指印和明显的泪痕。中年女人的两个袖口都露着棉花,她拿筷子在小女孩头上敲了一下,然后对我说:“这丫头十三啦,你看这头发,活像个多毛兽!”
那盘鱼一会儿就吃光了,我对中年女人说:“谢谢你!我得走了。”
“你有衣裳吗?留下一件。”
“什么衣裳?”
“能换点钱的衣裳,我实在没什么好当的了,”她用手翻翻炕上的旧毯片和露着棉絮的被子,“这些破烂儿都不值钱。”然后,看看金铃子,“这丫头也不中用……不怪她,还不到年纪哩!男人出五毛钱,谁肯要她呢?要长相没长相,要身子没身子!花钱看样子吗?前几年还行。我年轻的时候就常跟着姨姐到班子里逛逛,每次总能落下几个……多多少少总能落几个……现在不行了,正经的班子不许你进,土窑子什么油水也没有。老庄们哪懂得看样子,花钱让他看样子,就是凤凰也不行啊!落毛鸡就是不要钱,也没人愿意看。”
她自顾自说着。我顿时明白了她的话,涌起一阵恶心,打量了一下自己,想留下昨晚那双皮鞋。她摇头说,夏天的鞋子谁要?
“套鞋,可以吧?三块钱买的,不用进当铺,五角钱总可以卖出来。”说着,我弯腰朝床底撒眸,却不见套鞋的影子,扭头看着中年女人。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嘴上的香烟,恼怒地说:“我拿了你的鞋?你以为?那是小死鬼干的事儿。你那套鞋被她拿去换了黄花鱼。”
吐了口烟,她朝抱头蹲在屋角的金铃子看了一眼,又开始絮叨:“一早,我就是为这事儿打她。我告诉她,得到外面去偷,看见过回家来偷的吗?就这么点出息,男人看不上的,看那小毛辫子!活像个猪尾巴!”说着说着,动起气来,回转身用力撕扯小女孩蓬乱的头发,在金铃子的哭喊声里絮叨着,“老的老,小的小……你看我这年纪,不用说是不中用的啦!姑娘,你留下,我们就可以发财!”
我打着寒噤,连忙脱下老姑那件大衫递过去,说去当、去买,随便她。然后赶紧穿上那双带孔皮鞋,逃一般地来到街上。
太阳照着路面的积雪,一片白,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刚走两步,我就滑到了,爬起来看见面前停着一辆马拉板车,上边摆着两具冻僵的男尸。两个男人正抬着另一具,从一家店铺的门洞里走过来。我一眼也不敢多看,低头大步往前走。
去找秀琴、秀珉?她们都放假了。身后那两人将尸体朝车上扔去,发出木柴般的撞击声。我想到了六叔。他应该是家族里唯一还能温和对我的人。
在水晶街的十字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近前一看,原来是父亲!他头戴皮帽,身穿毛领长大衣,围着围巾,面色沉郁、苍老。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他迅速将头扭向一边,我赶紧低头加快了步伐。错身刹那,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好像怕他会追上来。他是我父亲。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他眼里的冷漠和陌生我的心被那目光深深灼痛!那目光带着透骨的寒气,我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它冰结。不仅如此,这街头的时空亦仿佛被固化。我浑身哆嗦着,低头不知走了多久,脸上满是泪水。我再也没有去找六叔的勇气。我站在路边,满心茫然。我该去哪里?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一个声音在喊:“廼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处张望。喊声似乎来自街对面。
“廼莹!廼莹!”
那一声声呼喊让我感到莫大的安慰,让我周身温暖,身子不再颤抖。循着声音看去,汪恩甲在街对面边朝我招手边大步走过来。
“又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
他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我低头不语,犹豫了一下,一挥手,说:“跟我走吧!”
10
身穿睡衣,趿着棉拖鞋,晚饭后站在窗前,呆呆看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回想昨夜心有余悸。早晨街头那一幕,在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
我的脸被东兴顺旅馆的暖气熏得通红,不再羡慕圈楼前的那些妓女,不再羡慕老胡家的马、冯歪嘴子家的狗。念想全部消失,只想活着。汪恩甲带我再次回到这里,经理满脸堆笑说那间房一直都在给少爷留着。他说开销挂单,经理连声说挂多久都行。“挂多久都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此刻的温暖与安逸。
“春天从北平回来,遭哥哥一顿打。后来,被家人像看贼一样看了一个多月。你呀,要不是一个劲儿折腾着读书,咱俩连孩子都有了。真拿你没办法……”见我回转身,汪恩甲躺在烟榻上幽幽地说,“还想上学吗,张大小姐?我可告诉你,早晨如果不是遇上我,你八成已经冻死在街上了。”
“再也不想了,有口吃的就行!”我也开始嘲笑自己。
“这就对了。小日本子大兵压境,哈尔滨眼看也就十天八天的事儿……再晃荡下去,就是冻不死你,小命也难保。安心待着吧,就当我欠你的!”吐了口烟,他一脸陶醉,递过烟枪,“来,尝一口!人生苦短,乐趣很多,何必一根筋。”
接过烟枪,我试着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猛烈地冲撞着鼻子、喉咙。我大声呛咳起来。
“你总是那么着急,慢慢尝几口,很快就会爱上它。”
我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抽的。汪恩甲说是我的方法不对,然后接过烟枪给我示范。再吸,辛辣和恶心便消失了。
从此,只要汪恩甲在,晚饭后的时光,我们便相对着在烟雾里打发。窗外北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慵懒而惬意,身体的欲望亦被烟枪唤醒。我感到自己在一个深潭里急剧沉坠,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而不断沉坠的,还有一九三二年初的哈尔滨。
午后,密集的枪炮声中,接过烟枪,我的吸食动作已然娴熟,由衷感叹大烟一抽,真的可以忘记一切。汪恩甲目光迷离:“尝到快乐了吧,早该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枪炮声渐渐寥落。他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他妈的,这仗打了八天,总算停下来了。”然后伸了个懒腰,转身对我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外边停火了,我得回家去。再说,烟也抽完了。”
我自顾自地捧着烟枪躺在烟榻上。他穿戴好衣帽,拉开房门,交代我别出门,伙计会按时送饭上楼。我漠然目送他离开。他早已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枪声彻底停歇。天色昏暗,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上一片死寂。对面高楼顶上,一面太阳旗在寒风里飘扬。一小队日本兵背着上了刺刀的长枪,步伐整齐地从旅馆门前走过。我那如同死灰般沉寂的心有了一丝悸动:家和国都没了!
汪恩甲有时前来住上一晚,有时几天不见人影。如同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我靠着《国际协报》打发一个又一个长日。每天的报纸都要翻来覆去看上数遍,除了连载小说,副刊主编裴馨园的专栏杂文,我都烂熟于心。
街边店铺的门头上插着左上角嵌有红、蓝、白、黑四色横条的黄底旗帜,报童手里的报纸赫然印着粗黑的标题“满洲国成立,溥仪就任执政”哈尔滨再次换了旗帜。秀琴、秀珉应该见到了我留下的字条。五个月来,第一次走出东兴顺旅馆,却又这般急急忙忙地逃回。
一早,汪恩甲边梳头边说不管民国还是“满洲国”,孩子们都要读书。开学第一天,他回学校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我起身来到浴室,站在手盆旁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面容枯槁,白发零星可见。我早已沉至深潭不能再低的低处。我默默对自己说再也不能这样。我想到了秀琴、秀珉。洗完脸,绞毛巾的时候,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丢下毛巾,我趴在马桶沿干呕了几下,伴随身体的剧烈痉挛,眼泪和口水糊了满脸。
东特女一中还是原来的样子,变化了的是我这个昔日的学生。身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书本在大门口进进出出。看门的校役似乎还记得我,和蔼而热情地招呼道:“张小姐,回学校注册啦。”
我感到一阵脸热,低头疾步走进去。教学楼还是老样子,我曾在这里跟玉贤、淑娟一起看画展,高老师和同学们都称赞我那幅《劳动者的恩物》画得好。宿舍楼也还是老样子,熟悉的窗台,让我想起王亚明坐在上面背单词的情景。
秀珉就住在我当年住过的宿舍。见到我,惊喜地放下手里的《野草》招呼我坐下,然后上楼找秀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翻开《野草》,泪水立即洇湿了这曾经让我为之激动的诗句。不敢再往下看,合上书,静静打量着这间我曾经住了三年的屋子。过了好一会儿,秀琴跟着秀珉进来,告诉我她俩已跟训育主任和孔校长申请过了,学校同意我在高一插班。太突然,我不知说什么好。秀琴说铺盖她跟秀珉可以匀出一套;学费找秀琦、秀璿商量,大家凑凑也不成问题。我含泪点点头,她俩高高兴兴地上课去了。
然而,我那新生的喜悦以及一厢情愿跟家族达成的和解,随即便被再次涌起的恶心冲荡得一干二净。胃肠如同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巴奔向公共洗漱间,趴在水池边大声干呕。稍稍平静的间歇,我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月经两个月没来,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怀孕了。舍监也还是当年那位,站在门口问:“吃坏了肚子吗?”我慌忙冲她摆摆手,说昨晚受了点凉,等她狐疑地走开,我又接着干呕了两下,回到宿舍,在纸条上留下“我走了”三字,然后迅速地离开。
有了身体的秘密,我更不是原来的自己。
我彻底死心,再也不可能有上学的机会,而身体让我陷于更大的困境。听说我怀孕了,汪恩甲丢下烟枪同样一筹莫展。白天想了很多,此刻,我平静地说既然都这样了,还是想办法说服两边的家长,让我们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并告诉他自己对什么都已死心,只想过一份安稳的日子。他仍不忘埋怨我如果一开始就这样想该多好。早已没有任何尊严,我哀求道:“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恩甲,抱怨也没什么用,就当我以前不懂事,乱做梦。我不能被肚子里的孩子逼死!”他说家里虽然恨他,但看在汪家骨肉的分上或许难处不大,但我父亲可就不好说了。我何尝不是这样想!无助中我想请翠姨的母亲跟家里说说。
“去找你继母的继母,关系隔得那么远,有用吗?”
福昌号不比呼兰,离哈尔滨那么远,去一趟说不定又出不来,就近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传话通融。只想通过翠姨的母亲把我怀孕的消息传回去,家里人说不定也不会见死不救。当年,为着我到哈尔滨上学,老太太也曾在父亲面前极力求情。听我一说,汪恩甲勉强答应明天到呼兰梁家试试。
翠姨母亲是一个平和通达的老太太,对我们的到来十分讶异。听我说完,她抽着烟袋思忖道:“照说这是多好的事儿!即便咱们两家不是亲戚,想到你和我女儿要好一场,我也应该帮忙。只是……”
她看了汪恩甲一眼,接着对我说:“你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况且……”
她明显不愿意往下说,但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令我始料未及的事实:家里已经开除了我的族籍。怪不得父亲在街头视我如同陌路!我的手脚冰凉,一阵晕眩。
“真够狠的!”汪恩甲冷笑道。
“孩子,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你俩既然上门来求,我就不得不明说。怕你们误以为我老太婆不愿意帮忙。”老太太面带歉疚,“这样一来,估计我去说什么都不管用。一把年纪了,给不给面子倒无所谓。这回,你们老张家估计真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说着,叹了口气,“唉……你父亲,还有那几个伯父,真不是一般人儿!”
一阵发蒙过后,眼睛辣辣的。老太太满脸悲戚地说:“你这也是让读书给闹的。姑娘家当真不能轻易让学堂给煽惑了心思。你翠姨从呼兰回来,也是一心想念书。结果,念着念着就把命给搭了进去……”
汪恩甲朝我撇撇嘴。
老太太转而又安慰道:“孩子,别伤心,我还是想办法把话儿给递过去。我就高低不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狠心的老子,当真见死不救?”
离开呼兰,我和汪恩甲一前一后走在三月的荒野里。大风吹起我那单薄的衣衫,头发随风飘舞,眼前不断浮现与父亲在街头错身而过的情形。
家,真的回不去了!
天慢慢暖和起来,随着季节的变化,腹中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旅馆里的无望日子,又多了一重焦虑。
周末早晨,我读着《国际协报》上新连载的《孤雏》。汪恩甲边穿衣服边问:“看什么呢?副刊上的《孤雏》还没完?”我被小说吸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个叫‘三郎’的穷鬼真能写。一篇破东西写得那么老长,为的是多赚点稿费,还有你这一期不落的痴心读者的眼泪。”穿戴整齐,他说,“手里的钱眼看又用光了,我得找钱去。”
他来旅馆的日子越来越少,放下报纸,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不能在旅馆账上借点?”
“早就不借了。以前可是巴不得我去借。我算是看透了商人的势利。不仅不借,前天还吞吞吐吐地向我讨要食宿费。”
“什么时候回来?别像上次那样,出门几天一点信儿也没有。”说着,我站起身,右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恩甲,你不在,我害怕!”
“好啦,好啦!三两天就回来。女人真是事儿多!”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门口,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后无数的日子,我一次次站在这门口盯着走廊尽头,希望汪恩甲从那里朝我走来,然而,一次次的失望让我意识到他已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不知道出于蓄意还是别的。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时节,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
再次独自怅然关上房门,将自己放倒在床,回味着刚才写下的那首小诗。有人敲门。我笨拙地爬起来开门,经理又阴沉着脸走进来,后边跟着一个年轻的茶房。从去年十一月到如今,我们一共欠下旅馆四百块大洋。他说再不还没法向老板交代。我说再等等,他说不能等了,十天了,汪家少爷不会回来了。我嗫嚅说恩甲不是那样的人。他反问,你以为他是哪样人?我低头不语,是啊,我又了解他多少?经理说不愿跟我多说,命令茶房将我的东西搬到南头的储藏室,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放人。
储藏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一扇临街的小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桌旁一铺小床。陪伴我的,只有桌上那堆一个多月前的报纸,还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雨季太漫长,室内的一切还有我那越发沉重的身子都已发霉。仰面躺下,肚子如同一只大盆扣在身上。老板带着经理刚刚离开,对我发出了最后的警告:如果再不还钱,就让经理跟道外圈楼招呼一声,让他们领走卖身抵债。没有眼泪,没有愤恨,没有害怕,我也不再说汪恩甲会回来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听着。他也感慨,一个男人将自己的女人和骨肉丢在这里不见踪影,这叫什么事儿!
一个念头涌上来,我想给《国际协报》写封信说说自己的遭遇。裴馨园的杂文让我感到他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
主编先生:难道现今世界还有卖人的吗?有!我就将被卖掉。我渴望能得到你们的关注,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
就这样开了头。写完信,我感到透支了所有的精力,重又躺到床上。雨越来越大,小屋完全暗下来。我感到饿,挣扎着爬起来,拉亮电灯,揭开那两只合扣着的粗瓷碗,用勺子舀了几口高粱米饭,强行吞咽下去。为了不至于让我饿死,旅馆每天就给这样一碗红得像血,硬得如同沙粒的高粱米饭。突然想到洁吾,我赶紧将两只碗重又合上,提笔再写一封求救信。
做完这一切,我彻底瘫倒在床,在雨声中沉沉睡去,即便大水漫过小窗也是明天的事。
11
七月十二日,冥冥中,我似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焦灼、烦躁,在小屋里转来转去,拿起报纸扫上两眼,又惦记着出门打电话。
昨天下午,没想到裴馨园带着两个年轻编辑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他文弱清瘦,像是南方人,身后那个黑皮长方脸的高个儿叫舒群,敦实的矮个儿叫孟希。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旅馆之外的人,我的紧张、局促还有欣喜难以言表。裴馨园安慰了我几句,说绝对不会被卖掉,他们会跟旅馆交涉,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我有些难为情,连声道谢。当晚,经理送来稍好一点的饭食,好奇地问我怎么认识那些吃报饭的,我没言语。我感觉抓住了什么,害怕再次与外界失去联系,今天给报馆打了三通电话,一个陌生的男声始终说裴先生不在。
一次次下楼,一次次返回,内心的沮丧如同窗外连绵无尽的雨。盯着雨中的黄昏,心想报馆也下班了。我只好死心,放过今天,也放过自己。忽然听见有人上楼,并朝南头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刚刚沉寂的心即刻兴奋起来。我起身站在门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在门口寂止,接着门被敲响。
“洁吾!”
我惊喜地喊出来,一定是洁吾托人前来看我。
拉开房门,昏暗中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陌生男人,头发蓬乱,手里拿着两本书。
“你找谁?”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看了我一眼:“张廼莹!”
“唔!我就是。”我一阵惊喜,“你是……洁吾的朋友?”
“不是。”他径直走进来。
我有些失望,转而意识到那封信昨天才发出。我拉了一下开关,昏黄的光照在我们头顶。他从一本书里拿出一页折叠的便笺递给我:“裴先生给你的信。”然后将书放在小圆桌上。
他上身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粗布学生装,下边是一条打着补丁的灰色裤子,赤脚蹬着一双开了绽口的皮鞋。我朝面前的男人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展开信笺。我的双手在不自禁地颤抖,目光不时从信笺上移开看看他。我不自觉地挪动沉重的身子堵在门口,生怕他要离开。裴馨园在信中说来人名叫三郎。他竟然就是三郎《孤雏》的作者!他也在打量我。褪色的长衫,开气有一边已经裂到膝盖以上,赤脚,变形的棉拖鞋,还有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臃肿笨拙的身形……这是他眼中的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无数次打量过自己。
我急忙收起信笺:“您就是三郎先生?我读过您的大作,可惜没连载完。”说着,拿起床上的一张报纸指给他,“就是这篇!”
“哪里是什么大作,为了糊口,瞎编而已。”他不以为然地瞟了一眼,然后指着桌上那两本书道,“这是裴先生托我送给你的。我要走了!”
我骤然紧张:“三郎先生,我非常喜欢你的文字,里边有几句对我脾胃的话,咱们谈谈,好吗?”
“哦,是吗?”
他迟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拉过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我稍感轻松,坐在他的斜对面。他有一张乐观而自信的方脸,额头宽阔黝黑。我们彼此看着对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他有些局促,用手捏着桌沿。我指着桌上胡乱堆放的旧信封、碎报纸、残留着菜汁的碟子,以及横在上面的一双乌木筷子,尴尬道:“对不住,乱得不成样子!”说完,又看了看地面和床铺。他也将目光移向床铺,看见两张带字迹的纸,还有一张铅笔素描,眉毛一扬,欠身将那几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上面的素描,惊讶地问:“谁画的?”
“我无聊时干的。”我举着桌上的那截铅笔头,“就是用它画的!”
他放下素描,又对着第二张纸上的几个“双钩”大字:“这些呢?”
“也是。”
“你学过‘郑文公’?”
“读书时练过。”
“这诗也是你写的?”第三张纸上的那首小诗让他有些激动。
“写得不好,让三郎先生见笑。”我掠过一丝羞赧。
放下诗稿,他往前挪了挪椅子,将手支在桌上,重新打量着我。我这可怜的才华竟打动了他。他的脸色通红,目光灼热:“那,谈谈你自己!”
不知从哪里说起才能满足他的好奇:“实在没什么好谈的,就因为做了一个读书的梦便走到今天。那梦早已破灭,就等着被卖到圈楼抵债。”我叹了口气,“昨天给裴先生写信,完全出于不甘就此死灭的本能。我知道,没人救得了我。”
“我一定要救你出去,就算去偷、去抢。相信我!”
他突然说出的话,听起来像句玩笑,但又似乎不是。我心头一颤:“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虽然是个穷光蛋,但我是认真的。我想知道你怎么走到了今天。”
他接着说孟希昨晚回到住处,在院子里乘凉时,跟一个乡绅模样的人说起白天的经历,对方听后一言不发地进屋了。他感到纳闷,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说起来,裴馨园告诉他,那便是昨天下午那个女子的父亲。
大约父亲这两天进城来看望六叔。听着这似乎有些巧合的故事,我倒是十分平静。深刻的仇恨让父亲早就当我不存在。我成为他的耻辱,我的存在让他不快,更何况被人当面提起。我理解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好奇,随后,平淡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说到父亲,他插说了自己的遭遇。他出生不到七个月,母亲便不堪父亲的暴虐,吞食了大量鸦片,在她刚烈而绝望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将襁褓中的儿子一同带走,就将鸦片喂给他。味道太苦,他本能地吐了出来,被姑姑发现,才逃过一死。懂事后得知母亲死亡的真相,他恨父亲。他说父亲给了他一个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动辄被毒打的童年。他被我的故事激荡,我更为他惨烈的童年叹息。
“鲁迅先生说过,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但即便梦破了,我还是敬重有梦的人!”他说。
梦,早已成了过去,我不想再提。窗外,下了一天的雨总算停了,我说:“不说我了,谈谈你吧。”
“我吗?”他搔搔凌乱的头发,“一个军人,国破家亡,不能拿枪上前线,却苟活在这罪恶、龌龊的城市,写点不成样子的文章混口饭吃。同样是个梦醒了无路可走的人。”
我无言以对。他显然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他接着告诉我,自己曾在东北讲武堂学过军事,因打抱不平打了教官被开除,后又在东北军中任下级军官。“九一八”后愤于东北军不抵抗离开了部队,跟结拜大哥方未艾到吉林舒兰企图策划当地驻军抗日,事败带着家眷潜入哈尔滨。稍后,将妻子和两个女儿送回老家,并嘱咐妻子不必等候自行改嫁,自己则等待机会参加游击队。这期间因写点文章糊口,结识了裴馨园。
“昨天下午,裴先生和舒群他们来看你,邀我同行,我没来。晚上,他们找我在道外小酒馆商量如何营救你。我说除了几个月没剪的头发,我一无所有。如果能换钱,我愿意连根拔掉。他们都说我醉了。我哪里醉了,只是觉得自己分明做不到,何必假慈悲?更何况当年在这里做宪兵实习生,实在见过太多年轻女子落难。但是,刚才看了你的画,你的字,你的诗,我的想法变了。我的梦想就是拯救你!”
男人的真性情是一种诱惑,他显然跟我以前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而我,即便心有不甘,但早已接受命运的安排。今晚只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于是说:“先不谈梦想。”
“那,谈什么?”
“比如……爱情!谈谈你对爱的看法,你那爱的哲学。”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自己还是难以逃出那梦想。这近乎无意识的学生腔,实则是那梦的印痕。
“什么‘爱的哲学’?屁学!爱便爱,不爱便丢开!”他陡然提高了音量,豪气满脸。
“如果……丢不开呢?”我的心情顿时黯淡下来。
“丢不开?”他有些意外,愣了一下,“就任它丢不开!”
他的粗豪与骄傲,让我有些许不快。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霸道,“啊”了一声,木然站在那里。他见状笑起来。我觉得他这中和的回答,似在跟我开一个玩笑,也跟着笑起来。后来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玩笑。“爱便爱,不爱便丢开!”我无从意识到,我那后半生的宿命,便在这句话里种下。
“你恨那个把你丢在这里,从此人间蒸发的未婚夫吗?”
“汪恩甲?他本性不坏,不过是个毫无趣味的男人。我本就对他没有任何期待。说到恨,一个月前,我倒是恨过命运,为什么自己只因想读书就遭到全世界抛弃。如今,我早已跟命运和解。我太孤寂,只想找人说说话。”
“说吧。”
我到底将那个独自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说了出来:“三郎先生,你,为什么要活着?”不愿再得到一个类似刚才那样的中和答案,便接着说,“请不要用模棱两可的话回答我。”
他愕然:“那你,还留恋什么?”
是啊,欠下巨款,身怀六甲,即将被卖到妓院,这世上无疑没有人比我更处于生命的低点。这也是我频生虚无的根源。我说之所以不甘放弃,就因为还有一点让我死不瞑目的东西放在某个地方,冥冥中牵系着我。他说自己也一样,除非遭遇自身不能抵抗的暴力,否则决不放弃生命。与其说想听他说,倒不如说我想说给他听。终于说出了,我顿时释然。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们都应该好好活着,去追求那牵系着我们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刚才的不快已经消释,我终于得到了一个确证。我的内心充满无限感激:“说得太好了!谢谢你!”
他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谢我什么?冲淡了你的虚无?”
“岂止‘冲淡’,是祛除!”
他起身,意欲离开。我看了一眼窗外:“还早!雨又在下。”
“嗯,还早。雨又在下。”他再次坐下来。
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男人。我感到我们之间的壁障全然拆除,重新打量着他:“你知道吗?读你的小说,我就想,这作者一定西装革履十分体面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绝然与我不同。没想到三郎先生竟也这般落拓。”
“一个潦倒的流浪汉,自然不符合你的想象。”他自嘲道。
“为何不聪明起来,做一个随世俯仰的男人?以你的才华,可以过得很好。”
“你呢?放着富家大小姐的日子不过,怎不聪明些,又何苦执着于那梦想?”他面带微笑,再次点到我不愿触动的东西。
“在我看来,那些油头粉面、扭捏作态的男人,还不如圈楼里出卖肉体的女人。”我绕避道。
“你说的那种男人,我可是装也装不了。我永远是个粗人!”说着,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我真的要走了。”随即站起身,忽又想起什么,“你,每天吃啥?”
我指了指那两只合扣着的瓷碗。他伸手揭开,吃惊地看着我。我委屈地垂下眼帘。他的双手在口袋里掏着,低下头,扭向一边,将五角钱放在桌上:“买点东西吃吧,我走了!”
在他拉开房门的刹那,我在身后轻声呼唤道:“三郎”
回转身,迎着我热烈的目光,他伸出右手,将我拉到近前。我情不自禁地靠在了他那孔武有力的肩头。
积水的长街,在路灯的照射下,一片白亮。对面的饭店楼上传来喝酒划拳的喧闹。我站在窗前目送三郎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久久重温刚才那深长的拥抱。坐电车的钱给了我,今晚他要面对的是步行十里长路的归程,而我的长夜却不再漫长。爱情已然发生,春天虽然迟来,但到底来了。我要抒发这一晚的诗意,在纸上不停写下一首首“春曲”:
只有爱的踯蹰美丽,
三郎,我并不是残忍,
只喜欢看你立起来又坐下,
坐下又立起,
这其间,
正有说不出的风月。
次日午后,三郎再次到来,我们被不可遏抑的爱的潮水彻底淹没,一起疯狂地飞翔,一起急剧地沉落,直到精疲力竭地睡去。醒来,只听见一片雨声,四周的白墙壁和窗户上的铁栅栏提醒着我们拥抱在这地狱般的人间一角。依偎在他怀里,我感到格外安宁。眼睛有些睁不开,我喃喃喊着他的名字:“三郎”
他吻着我的额头。我努力睁开眼睛,说:“好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在你怀里,真踏实!”
“你如同一只安静的小动物,有时说一两句梦话。”
“模糊记得在喊你的名字”。
“昨晚,我走后,你在干吗?”
“写诗。”
“快念给我听。”
那边清溪唱着,
这边树叶绿了,
姑娘啊!
春天到了。
听我轻声念完,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真好!然后也念了一首写给我的诗,说来之前就写于道里公园的湖心亭。我憧憬有一天我也能像他,在公园里自由自在地写诗。他说那一天不会太久。
我遇到了此生的真爱这是我的初恋。
然而,无边的惶恐与感伤弥漫而起,驱散了短暂的幸福。说不清自己的内心,我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低声说:“三郎,我们错了!”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诧异道:“你说什么?我爱你,我们不会错!”
闭上眼睛,泪水不停滚落,滴在他那赤裸的胸膛上:“不要误会,我是说自己错了。不该爱你!”
他急忙抽出手臂,捧着我的脸:“为什么?因为这爱,来得太快?”
我摇摇头,靠在他的前胸:“三郎,我会拖累你。可我又太想痛痛快快地爱一回。不尽兴的爱不如没有。但我知道,我的宿命是只能跟那些我不爱的东西们周旋。”
“什么拖不拖累,命不命的,我不管!我爱你,我要把你从这里带走,一起自由地写诗。”他大声说完,忽又想起什么,“中午吃了吗?”
“一根大葱,加一杯凉茶。”我仰起头,“你闻到了大葱的味道?”
他将我揽入怀中,抱紧,下巴蹭着我的额头,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连让你吃顿饱饭的能力也没有。”
“不要这样想……”
他突然推开我:“我不能让你这样饿着。我一身力气,身手敏捷,到街上抢点东西给你吃。”我大惊:“别疯了。饿一饿算不得什么。看见你的笑容,我就十分满足。三郎,给我笑笑!”
他露出一丝腼腆,沉默着。
“三郎,你的唇,再也不许吻到别人。”在男人面前,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点娇嗔。
没想到我的话却点燃了他的记忆。他无比深情地说:“美好的笑容也曾帮我驱走过饥饿……”
“哦,是吗?”
我想那定是个温暖的故事。
他陷于往事中,表情陶醉:“年初,跟方大哥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多数时候躺在床上。店主的女儿是个很美好的姑娘,经常偷偷拿馒头接济我俩。每天早晨,她来到窗前,露出笑容,我便忘了饥饿。”
“你们……相爱过?”我怯怯地问。
他满不在乎地说没有,却又深情忆及另一位始终活在他心里的姑娘。她叫敏子,曾用桃色的线替他织补过袖口。他几乎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我难掩内心的失望与无奈,脱开他的怀抱,哀怨道:“哦,你还是个至情至性的男人呢!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恐怕再也写不出昨夜那样的诗了。三郎,你好残忍!”
我努力不让眼泪流出,他扳着我的肩头,想看清我的脸:“廼莹,对不起……”
我即刻明白了自己跟他之间的情形,昨晚到现在仅是一个短暂的梦,谁会真的在意像我这样的女人?不等他说完,我坦然盯着他:“别说‘对不起’。我只要眼下!眼下,你是我的。三郎,抱紧我!”
我们就这样堕入了三郎所说的“狂恋”。不久,他将这份爱的迅猛与狂野记录在文字里:
我们不过是两夜十二个钟点,什么全有了。在他们那认为是爱之历程上不可缺的隆典我们全有了。轻快而又敏捷,加倍地做过了,并且他们所不能做,不敢做,所不想做的,也全被我们做了……做了……
他的粗豪与坦直令人讶异、不适。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他何曾想到,那个午后,一个身怀六甲的落难女人,除了身体还有什么?身体的经验成了我的难言之隐,也成了我难以消抹的记忆,日后纠缠在我的文字里。
然而,无论何时想起那两天,那份爱竟是如此真切!
廼莹,我们就这样结束吧!这也是我意想中的事。不要以为你是例外……
你爱我的诗,我也爱你的诗!但并不涉及其他。在诗的领域里,我们曾经相爱过。
廼莹,这样的爱的交代,很合乎我的原则爱便爱,不爱便丢开!至于我爱你的主因,恕我不能告诉你。
四天后收读这样的信,我并不感到意外。我知道,三郎的激情不过源于我那可怜的才华,激发出了一个善良男人的刹那冲动。爱拯救不了我,更何况他已然告知,他本性就是那种对爱没有常性的男人一个缺乏爱的能力的男人。而我却无法违拗自己的内心,我明了自己:我爱他!即便现景如此不堪。两天仿佛可抵十年,当他已然退出,对他的爱却仍是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雨天的动力。一遍遍重温,反反复复地重放,每个细节,每句话,我为他写下的每句诗,他为我写下的每句诗……
三郎前来看望住在附近的方未艾,偶尔也来小屋坐坐。他饶有兴致地对我说起一个名叫李玛丽的漂亮女人。他陷于暗恋的苦痛里,将写给李小姐的诗拿给我看。他似乎忘了我俩的“狂恋”就发生在半个月前。看着他痛苦失落的样子,我心生怜悯,同时祝愿:
把你的孤寂埋在她的青春里。我的青春!今后情愿老死!
窗外的雨同样疯狂,且格外缠绵,一天不落,持续了一个多月。那天中午,我正站在窗前发呆,三郎又回来了。头发上滴着水,衣服几乎湿透。我心疼地将干毛巾递给他,说:“三郎,我爱你,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打断我的话,顺势将我拉进怀里。他说自己是个有故事没秘密的人,请我原谅他的动摇,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还是放不下。他说他还是爱我的!我愿意相信。经历了太多不可理喻的事,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明天,对于当下的一切,我都愿意相信!我也为自己内心的苍老与平和感到惊异,告诉他,我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只要他还爱我,其他一切都是命定,而因为有他的挂念,我对命运那最终裁定的等待会坦然许多,不再害怕。
一如二十多天前,三郎再次说不会放弃。他还带来这个城市即将倾覆的消息。松花江早已超过警戒水位,江堤有溃决迹象。他眼下住在裴馨园家,临走,在纸上写下裴家的地址,嘱我如有紧急情况便去找他。收起纸条,我嘱他保重,雨大,路远,不用来看我。
爱,真的很简单、神奇,倾城时刻,一张纸条便是巨大的慰安。即便跟这个城市一起倾覆,我想,我的手心定然死死攥着它。
无数个夜晚,我常常从那场大洪水里惊醒。
八月七日上午,我呆呆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雨,突然传来瘆人的呼喊:“决堤啦!”顷刻间,街上的积水迅猛上涨。楼下一片嘈杂,楼道里满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开关房门的声音。门外一对夫妇在惊恐地对话。女人说二楼也挺不了多久,男人叮嘱她看好孩子,他自己下楼找船。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雨停了,炽烈的太阳照着白亮亮的水世界。街道成了深涧,两边的楼房是峭壁。水面离窗台不到一米,上边浮动着各种杂物:衣柜、桌子、大大小小的包袱、纸片……一艘艘小船载着人和杂物,不慌不忙地朝一个方向划去。
连逃难的权利也没有,我想,自己很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不过,无所谓,人总是要死的,我就静静等着洪水漫入小窗的那一刻。在经理的陪伴下,老板再次敲门进来,我知道这是他离开之前对人质的最后一次察看。他恼怒地冲我大声吼叫,问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仅仅几个钟头水就涨成了这样,难道看不见?我坦然沉默着,也不再说明天就有办法。尊严早就没有,生命亦朝不保夕,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老板问那些报馆的人怎么不来了,我仍不作声。他摇着脑袋,气咻咻地走了,大声吩咐身后的经理看紧点,别让我趁乱跑了,并嘀咕着这叫什么事儿,遇上了一个女大爷!
仰面躺在床上,映照进来的水光,在天花板上不停晃荡。窗台下边的各种声音极为切近,包袱落水引起喊叫,小孩的哭喊,还有船桨的击水声……这倾覆之城,忙碌而杂乱。我偶尔问自己该怎么办,随即便是无边的虚无。还能怎么办?我不自觉地用手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九个月了。
楼道渐暗,人们纷纷拎着箱子,牵着孩子下楼,整栋楼眼看着空了下来,一个茶房在走廊里徘徊。关上房门回到窗前,峭壁和深涧,在黄昏里显得更其幽深。漫街的水随着夜的到来让人觉得神秘。一头猪从木排上滚到水里,不停地挣扎。木排上的人赶忙将它拉了上去,那头惊恐的猪即刻安静下来,趴着一动不动。
水面一片漆黑,小屋完全暗下来。我走到门边拉了一下开关,头顶的电灯没有反应。黑暗中,我的眼前不断浮现刚才那头猪在水中挣扎的情形。我突然告诫自己:不能睡!不能真的等水漫进来,我还不想死!
整个夜晚,我就坐在桌旁,静静听着窗外水的流动。
第二天,一缕晨光经水面映照进屋,眼睛被刺得睁不开。慢慢适应过来,只见满街行走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还有人趴着一口箱子或一块木板在水上漂。远处水浅的地方,警察骑马蹚着水慢慢往前走。一只挂着红十字标志的小船远远划过来。
“有人吗?有人吗……”
一个男人摇着黄色小旗在大声喊。我赶紧来到隔壁房间的阳台上,朝那船上的几个人奋力挥动手里的毛巾。摇旗男子注意到我,小船径直向我划过来,停在阳台边。我将手伸过去搭在他肩上,抬起穿着棉拖鞋的左脚,踩在栏杆上,正准备抬右腿翻过去,感觉身后有人,扭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徘徊在走廊里的茶房。我那笨拙的身子停在半空,他向我摆了摆手说:“走吧!”
小船朝一片开阔的水面驶去,我闭着眼睛,仰面沐浴在阳光里,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矗立于水中的东兴顺旅馆,暗暗为自己九个月后的新生而欣喜。面前、左右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让我倍感亲切温暖。小汽艇快速驶过,激起的波浪让小船剧烈晃荡起来,一片尖叫声中,我连忙张开手指抚摸着高隆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