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的悲哀

历史不忍细说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永乐是个有心机的皇帝,他知道自己师出无名,因此,必须要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兴师而来,替天行道的形象。这个解学士,偏偏是他老爹欣赏的,有其可资号召的作用,给他安排工作,编纂他向太祖建议过的这套类书,也就等于昭示天下,他才具有这一脉相承的嫡传正统身份。

然而,他打心眼儿里对他有多少尊敬吗?未必。

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编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因从容问贯、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众未对,贯独顿首曰:“臣实未尝有也。”成祖曰:“尔以无为美耶?食其禄,任其事,当国家危急,宜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特恶夫诱建文坏祖法乱政者耳。”后贯迁中允,坐累,死狱中。临卒叹曰:“吾愧王敬止(艮)矣!”

大约从六月十二日晚七点,到十三日早七点,不足十二个小时,解学士的两面表演,卑鄙得那么坦然自若,无耻得那么津津有味,可谓登峰造极矣!这也应了明人焦竑《玉堂丛话》中所说的,此君所信奉的“宁如有瑕玉,不做无瑕石”的人生哲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川剧的“变脸”,也赶不上他的变化之快。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将“小人”这个字眼儿,加诸解缙头上。因为,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的生存之道,无可非议;而且,他也没有拿别人当垫脚石或者当见面礼。

这个极有眼力,极善揣摩,极能体会,极能迎合的解学士,一夜之间,易主而事,成为永乐的首席宠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不讨厌马屁,尤其不讨厌文人拍马屁,我也不解何故。也许文人的马屁,讲究一点修辞方式,不至于肉麻得直起鸡皮疙瘩,能抚摩得主子更受用些吧?于是,朱棣马上给这位解学士派下来修《太祖实录》,修《永乐大典》这样极体面,极荣耀,也是极需要学问的重大差使。

如果才华横溢、聪明透顶的解缙,此生只当一个纯粹的文人式官僚,或者,官僚式的文人,第一,不会死得那么早;第二,多活若干年的话,“庾信文章老更成”,其文学成就,也许不亚于欧阳修,没准后来居上。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政治情结,说来也是一种痛苦的自虐。明知是杯苦酒,但端起来总不撒手,而且喝起来总是没够的。于是,纵使满腹经纶,纵使才高八斗的文人,只要玩政治,最后,无不被政治玩,这也是一个规律。

因此,文人搞政治,面对这杯苦酒,大致有三种饮法。

一种,聪明一点的,浅尝辄止,见好便收,急流勇退,金盆洗手。

又一种,不那么聪明的,越喝越多,越饮越乱,不能自拔,无法收场。

再一种,觉得自己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进退失据,内外交困,搭上脑袋,血本无归。

解学士,大概属于三等,说不定还是等外的,一个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的文人。因为文人玩政治,属于票友性质,最好浅尝辄止,当真不得,尤其不能上瘾。但是像他这样聪明、机智、有眼力、善应对的知识分子,要他绝缘政治,疏离官场,告别权力,熄灭欲望,是根本做不到的。

他写过一首《庐山歌》,可以读得出他对于庞然大物的客观世界,所表现出来的自恃和自信,同时,他也流露出对于个人评价上的自大和自恋。

昔年拄玉杖,去看庐山峰。远山如游龙,半入青天中。四顾无人独青秀,五老与我同舂容。手弄石上琴,目送天边鸿。二仪自高下,吴楚分西东。洪涛巨浪拍崖下,波光上与银河通。吸涧玄猿弄晴影,长松舞鹤号天风。天风吹我不能立,便欲起把十二青芙蓉。弱流万里可飞越,因之献纳蓬莱宫。羲娥倏忽遂成晚,往往梦里寻仙踪。如今不知何人采此景,树下一老与我襟裾同。披图题诗要相赠,气腾香露秋蒙蒙。子归烦语谢五老,几时白酒再熟来相从。

这首诗中,他把自己摆在和庐山“排排坐、吃果果”的相同位置上,作为文学家,是一种夸张,作为政治家,则是一种狂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个子虽矮、胆量却大的解学士,在政治轮盘赌中,确实具有赌运赌命的勇敢。

就在朱元璋要他“知无不言”时,他抛出了一封万言书,直戳其杀人无算上。别人要是斗胆提出,不碎尸万段才怪,他屁事没有。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就在朱棣重用他,“入直文渊阁,并预机务”,为朱元璋废宰相的第一任首辅,“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可他文人习气,吊儿郎当,颇不把永乐太当回事的。

文皇尝谓解学士曰:“有一书句甚难其对,曰‘色难’。”解应声曰:“容易。”文皇不悟,顾谓解曰:“既云易矣,何久不属对?”解曰:“适已对矣。”文皇始悟。“色”对“容”,“难”对“易”。上为之大笑。

明·蒋一葵《尧山堂外记》

接下来,解学士又将赌注下在朱高炽身上。可是,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牌桌上同样也没有常赢的赌客,他怎么可能永操胜券呢?一肚子学问的解缙忘了,三国时期的杨修,怎么被曹操杀头的,不就是掺和到曹丕、曹植的继承游戏中去吗?封建社会中的皇位更迭,从来就是伴随着血雨腥风的难产过程。狗拿耗子,用得着你多管闲事吗?解缙自不量力地介入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夺位之争,而且卷进如此之深,分明是在找死了。

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丘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寝衰。

《明史》

永乐八年(1410年),他又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太子而还。

应该聪明,却是一位笨伯,应该灵敏,却是一只呆鸟的解学士,在这第四场博弈中,连连败绩,现在又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傻事,只好将身家性命统统搭进去了。

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

永乐十三年(1415年):

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

呜呼,解缙诗云,“天风吹我不能立”,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最大悲情。他以为椎心泣血地为统治阶层效犬马之劳,“天风”就不是“吹我不能立”,而是“半入青天中”。但是,对“学而优则仕”的,叫作士,叫作文人,叫作知识分子的整个阶层而言,怎么就不前瞻后顾地想一想,这样自始至终的幸运儿,在一部《二十四史》中,又能找出几位来呢?

尽管如此,那独木桥上,仍是千军万马,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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