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同行,甚至还会将一顶“爱国贼”的帽子,加诸陆游头上的。这有什么办法呢?其实想想也就不奇怪了,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啖饭,本难,啖洋饭,尤其难,而啖外国主子嗟来之食,更是难上加难。在人家需要他讲什么,而必须讲什么的时候,不这样也难以生存。于是,也就谅解这种讨好主子的谋生之道了。
如果读一读陆游乾道九年(1173年),写的一首《金错刀行》,就知道两种不同价值观点的差异了。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刚。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一个心中有中国的中国人,和一个心中只有外国的中国人,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饮恨一生,爱国不成,这八个字,便是诗人的生平概略,这也是中国历来士大夫说不尽的哀史。谁教他偏偏赶上不是奸佞当道、小人得势,就是脓包蛋掌权的时代?于是,空有满腹韬略,万卷兵书,徒有爱国热忱,杀敌壮志,也只能在无可奈何的岁月里,销蚀殆尽,付诸东流。
尽管如此,悲壮的诗人仍旧将自己命运,与这个衰微的王朝维系在一起。因为这是他的国家,也是他父母亲和他儿女的国家,母亲是不可替代的,祖国是不可更迭的。甚至到了开禧二年(1206年),他八十二岁时,还把自己喻为一匹老马,等待着祖国的征召。
《老马行》
老马虺聩依晚照,自计岂堪三品料?
玉鞭金络付梦想,瘦稗枯萁空咀噍。
中原蝗旱胡运衰,王师北伐方传诏。
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
如果,再读他写于嘉定三年(1210年)春天的绝笔诗:
《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的这份痴心孤诣,你也不由得动情的。
在中国,他算是较少见的高寿,同时又是高产的诗人,活了八十六岁,一辈子未曾辍笔,“六十年间万首诗”,这实在是中国文学史之壮观。中国为五千年之久的古国,也是五千年之久的诗歌王国。诗人之多,诗作之多,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数得着的。作诗万首或数万首的诗人,当然并不只有陆游。但是能以高数量和高质量,在中国文学史奠定其崇高地位者,唯他一人而已。
他的爱国诗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鲁迅在《豪语的折扣》一文中提到这位伟大诗人:“南宋时候,国步艰难,陆放翁自然也是慷慨党中的一个。”这“慷慨”二字,点出了他爱国篇章的总的精神所在,也是构成他卓著诗名千古传诵的力量所在。
要知道,中国,实在是太多灾多难的国家,中国人的全部历史中,称得上“国步艰难”的时候,也太多太多。特别是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成为列强的俎上肉,全部记忆蒙上了“耻辱”二字。所以,能给中国人一份悲壮、一份义愤、一份忧思、一份抗争的放翁诗词,确实是那阴霾岁月中的一线阳光啊!
也许,没有当过亡国奴,不知亡国是怎么一回事?没有见识过外国军队在中国国土上耀武扬威的场面,不懂得被践踏、被蹂躏是个什么滋味?1945年的冬天,在上海,作为中学生的我,第一次见到打着白旗投降的大队日军。那感受很奇怪,不是欢欣,不是庆幸,而是想起在沦陷区拿着良民证,路过鬼子盘查岗口,朝皇军的膏药旗鞠躬的情景。同样,1952年的冬天,在朝鲜,作为志愿军的我,第一次见到被押解去后方俘虏营的大批美军,仍旧是那种奇怪的感受,不是复仇,不是自豪,而是想起抗日战争胜利后,美国大兵开着吉普车,搂着中国女人,在上海的南京路、外滩横冲直撞的情景。而在那种做一个悲哀的中国人的日子里,只有陆放翁的诗词,能让我读得热血沸腾,读得慷慨激昂,让我感到不那么悲观,不那么绝望。
他那天马行空的洋溢诗情,他那振聋发聩的激越文字,鼓舞着中国人的御侮精神,催生着中国人的抵抗勇气,这是陆游的了不起处。所以,他的爱国诗歌,永远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
其实,陆游本也可以在朝廷里,当一位御用文人的。
陆务观,农师之孙,有诗名。寿皇(高宗赵构)尝谓周益公(周必大)曰:“今世诗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荐务观,由是擢用,赐出身为南宫舍人。
宋·罗大经《鹤林雨露》
孝宗(朱昚)即位,迁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史浩、黄祖舜荐游善词章,谙典故,召见,上曰:“游力学有闻,言论剀切。”遂赐进士出身。
《宋史》
在封建社会里,能跟帝王谈诗论词,讨论文学,那是挺不错的差使。位高官崇,吃香喝辣,只要顺杆儿爬,只要嘴甜舌绵,遵守不添乱、只唱和,不吭声、只喝酒,不问政治、只为帮闲,不义愤填膺、只逍遥自在的“四不”原则,陆游肯定混得比那个伪君子朱熹要强。但他太诗人气了,太文人化了,太把爱国、抵抗当回事了。
对不起,放翁先生,只好请君自便了!即使皇帝不撵他走,皇帝跟前那帮宵小,也容不得他。
尽管一位皇帝将他当作再世李白那样抬举,一位皇帝将他当作文学顾问那样高看,然而他到底还是当他浪迹天涯的诗人去了。
作者“李国文”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