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武则天的这出连续剧,至此,其故事情节,仍属于后宫性饥渴女人们的争风呷醋,飞短流长;可接下来,就连莎士比亚也编不出下面这样四幕连台的精彩大戏:
第一幕,政治+权术=野心暴露;
第二幕,欲望+贪鄙=邪恶展现;
第三幕,无所不用其极+杀人不眨眼=无端恐怖;
第四幕,淫乱+面首+无聊的御用文人=肮脏黑暗。
大幕拉开,武则天第一次出场,就做了一件正常人绝做不出来的可怕举动。永徽五年(654年),这个坏也坏到了不起的女人,亲手掐死自己的新生儿,栽赃于王皇后。
(王皇)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为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
虎毒尚且不食子,武则天敢下这样大的血本来赌命,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她的对手。嫁祸于王皇后的结果,便是公元655年(永徽六年),武则天正式册立为皇后。
十月,废后及萧良娣皆为庶人,囚之别院。武昭仪令人皆缢杀之。
《资治通鉴》对于她报复这两个情敌兼政敌的女人之狠毒,有着骇人听闻的记载:
故后王氏,故淑妃萧氏,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唯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后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其手脚,捉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王氏初闻宣敕,再拜曰:“愿大家万岁!昭仪承恩,死自吾分。”淑妃骂曰:“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宫中不畜猫。寻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
从此,东都洛阳成为武则天的首都,并将其改名为神都。大概没有什么真功夫、真本事、真学问的浅薄之徒,就热衷于这种表面文章、文字游戏。武则天尤其喜欢改年号,积习为癖,她一生改过十八次年号,创中国帝王记年麻烦之最。她还喜欢改字造字,久之成瘾,连她姓名中的那个组合字“曌”,创中国汉字笑柄的破天荒纪录。女人搞政治也好,搞文学也好,要没有大胸襟、大视野,永远也摆脱不了小女人的狗屁倒灶,永远也根绝不了从厨房走进客厅的婆婆妈妈。
我见过的女文学家不少,不幸,证实了这一点。
那个李治奈何不了她,一、惧内;二、懦弱;三、无能;四、多病。估计此人患有神经关节痛、高血压、视网膜脱落、美尼尔氏综合征多种疾患,碰上这样一个泼妇式的老婆,只好将最高统治权拱手相让,由她来统治这个国家了。
但是,至少在中国,在封建社会里,女人染指最高权力,绝对是件可怕而不幸的事情。因为第一,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之中,“牝鸡司晨”,从来被认为是不祥之兆。所以,处于权力巅峰之上的女性,永远生活在这种精神上的被迫害感当中。第二,在满朝文武悉皆须眉的男性世界里,势必要面对这种超强势的性别压力。所以,作为单个的女性最高统治者,永远在这种不安全感当中。
即使一个最善良的女人,放到这个位置上,早晚也会变为一个最恶毒的女人。不管是若干年前的吕雉,或者武则天,还是若干年后的慈禧,只要登上权力的珠穆朗玛峰,高处不胜寒,必定在诸多压力之下,要乖戾,要变态,要歇斯底里,要神经质,要恶性膨胀,直到不可救药,直到倒行逆施。
由于武则天的控制欲望,排他念头,疑惧一切,扭曲心态,弄得李治也终于受不了,爆发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冲突。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可李治,还没张嘴,武则天就把他的牙全给拔光了。
这事发生在高宗麟德元年(664年)秋天。
初,武后能屈身妨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尝为厌胜之术,宦者王伏胜发之。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议之。仪因言:“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上意亦以为然,即命仪草诏。
废掉皇后的诏书,高宗要上官仪来草拟,由此推断,册封皇后的诏书,肯定也是上官仪草拟的。上官仪虽是御用文人,可并不低三下四,虽体贴上意,可并不无聊无耻,虽巴结讨好有之,可正直善良更有之。他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帝这一边反对皇后,而不是当骑墙派两边讨好。没想到,这个怕老婆的君王,尚未交锋,先竖白旗。尤其没想到,这个废物皇帝背过脸去,厚颜无耻地将部下出卖,说是受上官仪教唆,这就要了他的命了。
武则天是何许人,能不布眼线于这个窝囊废的身边吗?李治与上官仪还未密谋完,小报告早打过去了。
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诣上自诉。诏书犹在上所,上羞缩不忍,复待之如初;犹恐后怨怒,因绐之曰:“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武则天能放过这个背后给她下刀子的上官仪吗?
后于是使许敬宗诬奏仪、伏胜与忠谋大逆。十二月,仪下狱,与其子庭芝、王伏胜皆死,籍没其家。
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资治通鉴》
上官仪事件发生以后,武则天感觉到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抓而不紧是不行的了。于是,中国御用文人这个行当,经过这个女人的手,也走上了末路。
在中古以前的中国文学史上,御用文人和非御用文人,事实上是很难截然分开的。屈原、宋玉、唐勒、景差、枚乘、贾谊、司马相如、司马迁、东方朔、朱买臣、班婕妤、杨雄、刘向、刘歆……你可以说他们在人身依附这一点上,是御用的;但也可以认为他们在人格上,具有相当程度的自我意识,并非完全御用的。从他们为人为文的不羁精神看,未必俯首帖耳于御用的。因此,他们在被当道者所豢养、所雇用,所喝来斥去、所奴仆畜之的同时,在忍辱负重的状态下,秉笔直书,表达万众之心声,抒愤述忧,记载历史之真实,就完全不具御用的意味。
这也是后来的中国人,尊敬他们的努力,推崇他们的成就,并不介意他们是否被御用或不被御用,而能够理解的原因。
上官仪就是这样一个既“御用”,也“文人”的人,因此,他为人的声名,丰采儒雅,风度优美,备受东都士人的尊重;他为文的口碑,格调高尚,韵味精致,大为洛阳黎庶所敬仰。宋人计有功在《唐诗纪事》里,为我们描画这样一个动人场面:
高宗承贞观之后,天下无事,仪独持国政,尝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辔,咏诗曰:“脉脉广川流,驱马入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音韵清亮,群公望之,犹神仙焉。
但是从他脑袋被砍落在血泊之时起,那些受到尊敬的既“御用”又“文人”的老一代,便成绝响。从此,在武则天诱之以利德禄的淫威胁逼下,那些在她周围耍笔杆儿谋生的鼻涕虫,以文学混饭吃的跟屁虫,便成为只有“御用”,而无“文人”的新一代。
武则天统治的五十七年,是中国御用文人的转型期,从此走上中国御用文人的末路。
通常,谈武则天,谈她的淫荡,谈她的残忍,谈她的酷刑,谈她的无往而不利的计谋布局,谈她的为李唐王朝决不接受的“武周革命”,谈她的为中国男性社会所不能忍受的称帝御极……这其中,常被官修史书忽略,也不被文学史者关注的,就是她在意识形态领域里,如何进行肃反运动,“朝士流贬者甚众,皆坐与仪交通故也。”彻底清算了与她不够同心同德的文人。如何重新清理队伍,将统称为“北门学士”的御用文人,揽于门下,高官厚禄,笼络起来,也像她对待面首一样地豢养着,为其抬轿子,吹喇叭。
在中国,自有御用文人这个行当以来,不论何朝何代,都不如武则天在位时得到重视,得到重用,因而鼎盛,因而发达,抬爱到从未有过的高度。同时,又是她,将这个行当,彻底污名化,完全颠覆掉,将讨好她的御用文人,作践得与洗脚店,与桑拿房,与歌厅的三陪小姐,毫无差别。唯有以“色”侍人和以“文”侍人的不同罢了。
天后多引文学之士著作郎元万顷,左史刘祎之等,使之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凡千余卷,朝廷奏议及百司表疏,时密令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
天后尝召文学之士周思茂、范履冰、卫敬业,令撰《玄览》及《古今内范》各百卷,《青宫纪要》《少阳正范》各三十卷,《维城典训》《凤楼新诫》《孝子列女传》各二十卷,《内范要略》《乐书要录》各十卷,《百僚新诫》《兆人本业》各五卷,《臣轨》两卷,《垂拱格》四卷,并文集一百二十卷,藏于秘阁。
永淳二年(683年),在位三十五年的李治终于死掉了。她立所生第三子李显继位,是为中宗,在位三个月,被武则天废掉。随后,立所生第四子李旦为帝,是为睿宗,在位七年,再次被武则天废掉。这一次,她自己要过一把皇帝的瘾了,终于拉下脸皮,不再以皇太后身份主政,天授元年(690年)改唐国号为周后,而正式称帝御临天下,这年她六十六岁,已经是个老女人了。
尽管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尽管老态龙钟,但情致不减。美国的前国务卿基辛格说过,权力是催情素,权力是兴奋剂。最高的权力,也是最强的催情素和兴奋剂。武则天悦乐需要御用文人为她提供精神上的满足,并不因年近古稀而降低要求。干脆,这个只要一息尚存,就风流不止的老女人,将她的男宠队伍、文学马屁精队伍,合二为一,“置控鹤监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宠之人,颇用才能文学之士以参之。”于是,在这个罪恶的渊薮里,一个比一个赛着下三滥,一个比一个赛着不要脸。
一直到则天久视元年(700年),这年她七十六岁,也是这个老太婆死前五年,“改控鹤为奉宸府”,任命她的第一姘头张易之为奉宸令。你不能不为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其精力之可怕旺盛,叹为观止,不能不为这个永不满足的女人,其活力之恐怖强亢,五体投地。
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诸武、易之及弟秘书监昌宗饮博嘲谑。太后欲掩其迹,乃命易之、昌宗与文学之士李峤等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诗以美之。
此情此景,中国御用文人的末路,已经完全堕落,无可救药了。
唐人张鷟的《朝野佥载》里有两则记事:
唐天后梁王武三思为张易之作传。云是王子晋后身,于缑氏山立祠,词人才子佞者为诗以咏之,舍人崔融为最。后易之赤族,佞者并流岭南。
唐天后内史宗楚客性谄佞。时薛师有嫪毐之宠,遂为作传二卷。论薛师之圣,从天而降,不知何代人也。释迦重出,观音再生,期年之间,位至内史。
宋人宋祁的《新唐书》里则有:
元万顷,时谓北门学士,供奉左右或二十余年,万顷敏文辞,然放达不治细检,无儒者风。
李適,凡天子饷会游豫,唯宰相及学士得从……帝有所感,即赋诗,学士皆属和,当时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礼法,唯以文华取幸。
阎朝隐,性滑稽,属词奇诡,为武后所赏,累迁给事中,仗内供奉。后有疾,令往祷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盘为牺,请代后疾。还奏,会后亦愈,大见褒赐,其资佞谄如此。
武崇训,三思第二子也。则天时,尚安乐郡主,时三思用事于朝,欲宠其礼,中宗为太子在东宫,三思宅在天津桥南,自重光门内行亲迎礼,归于其宅。三思又令宰臣李峤、苏味道,词人沈铨期、宋之问、徐彦伯、张说、阎朝隐、崔融、崔湜、郑愔等赋《花烛行》以美之。
读到这里,也就明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御用文人”这名词,“御用文学”这概念,之所以臭不可闻到极点,之所以来不及掩鼻而逃,其由来,是与这位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密切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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