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舌头的功能

大雅久不作 李国文 第1页,共2页

我记不起在哪里读到过有关明朝万历年间名相张居正的一则轶事,说他好美食,喜佳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按照孔夫子的教导,“食色性也”。这位明神宗的首辅,不仅好食,同时好色,年事虽高,姬妾众多。为了性欲不减,也颇讲究食补,吃各式各样据说能够壮阳的东西。总之,他是个会吃的官。

这并不奇怪,在中国历史上,有几个不讲究口福的官呢?凡为官者,被请客吃饭的机会,要比老百姓多得多。因此,嘴巴越吃越刁,胃口越吃越大,吃的水平也就越来越高,逼得厨师的手艺也跟着精益求精,登峰造极。应该承认,中华民族饮食文化的发扬光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五千年来这班能吃、好吃、善吃、懂吃的大小官僚的嘴巴。而要评功摆好的话,那极善品味的舌头,应该是中华美食走向世界的功臣。

舌头的功能,一是吃,二是说;好吃不好吃,会说不会说,全是舌头决定。

近代史的中国,不如意事常八九,只有在舌头导引下的饮食一项,在全球始终处于不败地位,给中国人多少增添一点光彩。

因此,或许有一点阿q式的自慰。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饱尝帝国主义的侵略。然而,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八国联军攻打紫禁城,割地赔款,得了好处,也就滚蛋走人了,洋人至多猖狂嚣张一时。而我们中国厨师的炒勺锅铲,红白面案,油盐酱醋,五香作料,到了巴黎,到了伦敦,就扎下老根,再不离开,凭煎、炒、烹、炸这四个字,大做中国菜的文章。从此,就没完没了地让老外掏腰包,永远挣老外那根洋舌头的钱。要这样算起来,到底谁厉害,还很难说呢!

“民以食为天”,“食色性也”。同样,回顾国内市场,休看下岗人众,国企不振,但大街小巷的餐馆、饭店、酒楼、食肆,由于舌头的需求,还是很发达、很昌盛的,成为拉动国民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行业。不过,要是从大饭店里摇出来的脑满肠肥、酒囊饭袋的公职人员,从小馆子里晃出来的满脸油光、打着饱嗝的乡镇干部看,这种拿支票的公款消费,对国库的增收,究竟有多大裨益,就不感到那么兴奋了。

不过,凭良心讲,浪费公帤去吃去喝,是不对的。但中国的饮食文化,能够有今天这样的辉煌成就,倒全是托赖于这些官员的舌头,不辞辛劳地吃,费心殚思地吃,白天黑夜地吃,中国菜才吃出来一个世界水平。若是仅仅靠那些“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干稀搭配”,有时说不定“糠菜半年粮”的老百姓,我估计中国菜对世界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因此,像张居正这样的美食家,和中国过去、现在的官员阶层一起,对于中国饮食文化的发展,是作出过杰出贡献的。

真是应该向他们的舌头道一声辛苦,向他们的舌头致敬。

张居正的这道名菜叫“鸡舌羹”,食谱上查不出来,想系他的独创。顾名思义,这是用鸡的舌头做出来的汤了。汤或者羹,是中国菜的正宗。看商周的青铜器,大而宽,深而广,绝对是以食物的流质状态设计制造的。有诗曰:“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未谙翁妇味,先遣小姑尝。”可见羹汤做得好坏,决定新媳妇在这家未来的日子好过与否。孔夫子也把羹看得很重的。他说:“虽疏食菜羹,必祭,必齐如也。”“齐”即“斋”的意思,他要求人们像斋戒那样对待这碗汤。有这样的古训在先,小媳妇敢不把汤做好?

至今粤人爱煲汤,家家有煲,每餐必汤。认为羹汤是最补养的,看来倒是古风余韵的发扬。不过,用鸡舌头做羹,恐怕连老广也闻所未闻。这舌头一定吃那舌头,吃得如此刁钻促狭,挖空心思,也算把食文化推到极致境地了。鸡舌并非凤髓龙脑,倒不难求。但是,得需多少鸡舌才能烧出一碗羹来,那可就令人咋“舌”了。

于是我想起另一则轶事,也是关于吃的。晋人张季鹰在洛阳,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张翰为了这碗汤,把官位也放弃了,现在还有这种为了口福而宁肯不当干部的傻瓜吗?恐怕很难找到了。

有一年,我到苏州,文夫做东,就有一道莼菜汤。滑腻的莼叶,漂在碗中,倒有一点鸡舌或鸭舌的样子。以此类推,张居正的“鸡舌羹”,总得百十只鸡的舌头作原料才行。此事放在现代化的养鸡场,算不了什么,但在当年,相府厨房里做这道羹的话,肯定是要大开杀戒,肯定是千百鸡头落地的场面。

张居正爱吃鸡舌头,挺个别,也挺乖戾,多少有一点变态。我不知道这种一定杀掉许多鸡,取其舌而食之的古怪嗜好,和他一生走钢丝的官场经历而形成的淫虐欲、宣泄欲,有些什么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联系。他进入中枢省时,高拱是元辅,权势极重;等到隆庆驾崩,万历登基,他就联络太监冯保,将他的前辈、某种程度上的恩公和老师,一脚踢开,赶出北京,回原籍安置。

宫廷斗争,从来是帝国最黑暗的渊薮中的隐秘,他要爬上高位,不得不屈身巴结在小皇帝和太后那里说话起作用的太监。“居正察上色若黄叶,而骨立神朽,虑有叵测。为处分十余条札而封之,使小更持之投冯保。”高拱对这个有政治野心的后辈,也不是未加防范,更不是没有安排耳目。“即有报拱者,急使吏迹之,则已入矣。拱亦不知为何语,第恚甚,至阁,面责居正曰:‘昨密封之谓何?天下事不以属我曹,而属之内竖何也?’居正面赤不能言,干笑而已。”

在这种当场被捉的尴尬下,张居正咬住舌头,不吐露一点风声。但等到高拱要干掉这个碍事的冯保,竟不知深浅地要与张居正同谋,“使所善心腹报居正,‘行且建不世功,与公共之。’居正阳笑曰:‘去此阉若腐鼠耳,即功,胡不世也!’”随后,这个爱吃“鸡舌羹”的张居正,他舌头调转了一个方向,“阴使人驰报保,得预为备,而逐拱”。

“鸡舌羹”,有可能为朱买臣先生所为,张冠李戴,栽在了张居正名下,也说不定的。倘若如此,还祈读者见谅。但史书中的这位名相,确是一位非常讲究美食,非常喜欢美人,也是非常贪恋权力的一代名臣。尽管他具有非常的道德文章,非常的治国才能,但他,有机会“食”,有可能“色”的时候,是一个绝对全身心投入的纵欲主义者。我想,如同喝“鸡舌羹”一样,是他在钩心斗角的政治较量中,你死我活的宫廷斗争中,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的一种必然的宣泄。

据说,这位首辅先生,年近六十,精力不减,房中术还是一等功夫。看来,前美国国务卿基辛格说过的,权力是一种最强烈的兴奋剂,大概有些道理。因此,古往今来的官员们,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让人不得不敬佩。他们在权欲的催动之下,与政敌厮杀不误,有机会捞钱不误,搞女人日夜不误,从来不知疲倦为何物。张居正一生,可谓三不误的典型。万历皇帝(就是躺在定陵里的那一位),在张死后抄家时,发现他竟拥有那么多环侍左右的娇姬艳妾,顿时间,火冒三丈。因为他忽然明白了,敢情这位元辅先生,能在北京城的三九天里,不戴帽子上朝,原来他是大量服了壮阳药,吃了壮阳食物,以致虚火上亢的结果。

这位正当年的皇帝恼透了,有这般灵验的明代“伟哥”,竟不与朕同享,万历心中那份嫉妒与震怒交加,痛恨和报复齐来的复杂心情,能放过张居正吗?读《金瓶梅》,我们知道明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食色性也”最为放肆而无节制的年代,特别在性风气上更是一个最为泛滥而不检点的年代。那位才子屠隆,染上性病,汤显祖还作诗调笑,不以为什么羞耻。那么一位首辅,弄几个妖姬冶妇、美女娈童,算得了什么呢?但是,神宗很不开心,你张江陵想要什么有什么,而我皇帝陛下却想要什么,常常得不到什么;甚至当太子时,想赏赐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几个钱,只有记账期之以来日。于是,我们也就理解万历收拾张时,为什么如此狠毒和不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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