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蒂,你这骚货!”
“说我呐?你才是呢,死不要脸的……”
“金蒂娜,你说什么?”
“你管不着!”
“管不着!”
“……真他妈丢人!”
“别吵了,别吵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大清早起就这么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简直像一群不通人性的畜生!”大金牙高声喝道。
琼太太穿着黑衬衣,紫色长裙,端坐在酒吧间柜台后面的皮沙发里,细嚼慢咽地吃着晚餐。
过了一会儿,她对那个梳着两条粗亮大辫子的古铜色面孔的女用人说道:
“喂,潘卡,你去叫姑娘们都过来!这也太随便了,客人快来了,早该到这里等着!真是的,整天得有人在屁股后面撵着才行!”
两个姑娘穿着袜子跑了进来。
“安静点儿,别闹!哎呀,瞧你们这些美人儿!耶稣——马利亚,你们也该玩够了!……阿黛莱达,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着,等你那位少校来了,你要把他的佩剑扣下作抵押,他欠了我们院里多少钱啦?”
“九百比索整,外加昨晚我赊给他三十六比索。”酒吧侍者答道。
“一把佩剑值不了这么多钱,哼……要是金子打的还差不多,不过总比屁钱也捞不着强点儿吧。阿黛莱达!我在跟墙壁说话,还是跟你说话呀,嗯?”
“我听着呢,琼太太,我都听见了……”阿黛莱达边笑边说道,还在跟女伴打闹,因为女伴在背后揪她的发结。
“醉春院”里的姑娘们都到齐了,她们一声不响地在几张旧沙发里坐定。她们之中有高个儿,也有矮个儿;有胖的,也有瘦的;有年老的,有年轻的,还有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有脾气温顺的,也有性情孤僻的;有金黄头发的,红头发的,也有黑头发的;有小眼睛的,也有大眼睛的;有皮肤白净的,黝黑的,也有棕色的。她们虽然各有特色,但又都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在她们身上都有一股气味,一股男人的气味,一股臭鱼烂虾的腥味。她们走起路来,颤悠悠的乳房在廉价的绸衬衣下面抖动。她们懒洋洋地坐下,露出了干瘦的大腿、五颜六色的吊袜带和镶着白色、灰色或黑色花边的大红衬裤。
她们在期待客人光顾时,一个个都显得急躁不安,看上去很像一群翘首等待入境的移民。她们聚集在镜子前面,瞪大了眼睛发愣,实在闷得发慌了,就打起盹来,有的抽着烟,有的含着薄荷糖,有的仰起脖子,数着蓝白图案的纸糊天花板上到底有多少点苍蝇屎。性格不合的开始拌嘴,感情相投的则恬不知耻地相互抚爱。
她们差不多人人都有绰号。眼睛大的就叫大金鱼;个子小的就叫小金鱼;上了年纪或身体发胖的,就叫胖头鱼;翘鼻子的叫哈巴狗;黑皮肤的叫小黑炭;紫铜色面孔的叫桑巴妹;眼角向上吊的叫中国妞儿;黄头发的叫洋娃娃;口齿不清的叫结巴子。
除了这些普通绰号之外,还有什么猫头鹰,小肥猪,矮脚狗,骚狐狸,猴子,蚯蚓,鸽子,炸弹,螃蟹,哑巴,等等。
前半夜,总有几个男人来找没有接到客人的姑娘们鬼混,卿卿我我,动手动脚。他们全都是些油头粉面,令人讨厌的家伙。琼太太恨不得几巴掌把这些囊空如洗的油头光棍立即撵走,可是又不得不忍耐几分。她怕得罪了他们,会惹得院里的“老大姐”们不高兴。可怜的“老大姐”们也需要男人的温存,也需要有个把心上人儿,她们明知道这是些白吃白玩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得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保护人和情夫,同他们鬼混。
天刚擦黑,也会有一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前来光顾。他们进门时紧张得全身哆嗦,手足无措,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活像一群受了惊的采花蝴蝶。他们一直到走出妓院大门,重新回到街上后才会感到轻松自在。这种客人最好应付。他们温顺听话,不是过来寻欢作乐的,还是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呢!只要对他们说一声“祝你晚安!”“别把我忘了!”就可以打发走了。他们一离开妓院,一种像吃了苍蝇似的感觉取代了进来之前的那种既内疚又冒险的心情,此外,还伴随着一种甜丝丝的疲乏感,似乎想要放声大笑或者细细地回味一番。啊,离开了这个臭气熏天的人家有多么舒坦呀!他们呼吸着新鲜空气,就像小羊羔吃到了鲜嫩的青草。他们仰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好像自己身上的肌肉也在熠熠闪光。
接着陆续进来的才是些真正的嫖客:一个是颇有名气、热情奔放的大腹贾,他那鼓起的大肚皮像个圆球;一个是商店伙计,他搂住姑娘时像是在用尺子量衣料;一个是医生,他拥抱姑娘的姿势好似在给病人听诊;一个是穷记者,他在结账时不得不把帽子留下作抵押;一个是谨小慎微、俗不可耐的律师,他既像一只温驯的小猫,又像一株平庸的天竺葵;一个是傻头傻脑的乡下人,像个乳臭未干的大孩子;一个是拱腰驼背的公务员,姑娘们见了他就皱眉头;一个是脑满肠肥的大老板;一个是浑身羊皮气味的皮匠;一个是不断抚弄着金表链、金怀表、皮包和戒指的阔佬;一个是药剂师,他比起那个理发师要沉默寡言得多,但不如那个牙科医生来得殷勤体贴……
到了半夜,客厅里的气氛愈加炽烈。男的亲女的,女的吻男的,嘴唇皮火辣辣地发烫。有时候,淫荡的接吻——肉体和唾液的交融——会变成互相撕咬,倾诉衷曲会变成怒骂殴打,含情脉脉的微笑会变成纵声狂笑,要是座上有几个不怕死的角色,开香槟酒瓶的砰砰声还会变成子弹出膛的枪击声。
“这才叫真正的生活呢!”一个胳膊肘支在桌上的老头儿赞叹道。眼前的情景使他眼花缭乱,坐立不宁,欲火中烧,额头上暴起了好几条青筋。
老头儿越来越亢奋,向他的嫖客朋友问道:
“我可以找那边那个姑娘吗?”
“当然可以,老兄,她们干的就是这个……”
“旁边那个怎么样?……我更喜欢她!”
“嗯,找她也行。”
一个黑发女郎故意卖弄风骚,赤着脚穿过客厅。
“要是找刚走过去的这个呢?”
“你说哪个?那个混血儿姑娘吗?”
“她叫什么名字?”
“阿黛莱达,人称‘小肥猪’。不过,你别在她身上打主意,她在陪法尔范少校。我看她是少校的老相好。”
“好一个‘小肥猪’,瞧她对少校有多亲热!”老头儿低声评论道。
那个叫“小肥猪”的姑娘使尽浑身解数,把法尔范迷得神魂颠倒。她像水蛇似的缠在少校身上,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由于服用了颠茄而愈发迷人,她望着他,用肥厚的嘴唇吻他,还伸出舌头像贴邮票似的舐他,又把暖烘烘的乳房和圆滚滚的肚皮重重地压着他。
“你最好把这讨厌的玩意儿摘掉!”“小肥猪”在法尔范的耳边轻声说道。唯恐迟了变卦,她不等对方回答,便把佩剑解下,一转手就递给了酒吧侍者。
一阵嘈杂的乐器声和怪叫声响起,像是一列隆隆的火车开进了隧道,闹个不停。
一对对男女开始随着乐声跳舞,有的合着节拍,有的则乱蹦乱跳,好像许多只双头怪兽在旋转。一个涂脂抹粉、打扮得不男不女的人在弹钢琴。这架钢琴跟弹奏的人一样,似乎都缺牙少齿。“我这个人素来爱漂亮,爱风流。”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打扮,他总是这样回答。为了使自己的回答更令人满意,他还进一步解释道:“朋友们叫我佩佩,小伙子们管我叫紫罗兰。我虽不是网球运动员,却喜欢穿袒胸衬衫,那是为了露出我诱人的胸脯;我爱戴单片眼镜,那是为了高雅;我爱穿燕尾服,那是为了寻开心。至于涂脂抹粉——唉,多么粗俗的话!——那是为了掩饰我脸上的麻点,该死的天花给我留下的印记……嗨,我才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呢,我行我素!”
嘈杂的乐器声和怪叫声像一列震耳欲聋的火车继续在奔驰。在它隆隆的车轮底下,在它的活塞与齿轮之间,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女人双手捂着小腹,倒在地上直打滚。只见她脸色蜡黄,模样十分痛苦,泪水冲刷掉了她面颊上的脂粉和嘴唇上的口红。
“哎哟,我的……肚……子……子……痛!哎哟,我的……肚……子……痛!哎哟,我的……肚……肚……子痛!我肚子痛呀!哎哟……我肚子痛呀!哎哟!……”
除了几个醉鬼外,所有的人都慌忙走过来,围了一圈,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有家室的人,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受了伤,准备趁着乱哄哄的当口溜之大吉,免得警察来了惹麻烦。其他的人并不把这种事看得十分严重,他们跑来跑去,你推我挤,争着看热闹。围在这女人四周的人愈来愈多,她翻着白眼,伸长舌头,浑身抖个不停。就在她闹腾得最凶时,假牙掉了下来,简直是当众出丑,看着假牙滑落水泥地上,围观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最后还是琼太太出来平息了这场闹剧。她从后面的什么地方走出来,气冲冲地走向人群,活像一只老母鸡,咯咯地叫着,奔向她的小鸡群。她一把抓住这个大声嗥叫的可怜女人的胳膊,一口气把她拖到厨房,又在卡瓦里奥的帮助下,把她关进了煤窖,厨娘少不了又用烤肉铁叉狠狠揍了她几下。
那个一心爱上了“小肥猪”的老头儿,乘这混乱机会,把她从少校那里夺了过来,少校这时早已喝得醉眼蒙眬。
“真不是个东西,你说是吗,法尔范少校?”大金牙从厨房里回转来,大声嚷道,“吃饱了饭,整天躺着啥事不干,她的肚子一点儿不痛,这会儿却叫起肚子痛来了,不就像一个军人,到了上阵打仗时候嚷肚子痛一样么?!……”
酒鬼们的笑声盖过了她说话的声音。他们哈哈大笑时唾沫四溅,像是在喷洒糖稀。这时候,大金牙转身对酒吧侍者说道:
“我本来想让昨天从新院带来的小媳妇替换这个瞎胡闹的下贱货。真可惜,她一来就病倒了!……”
“那娘儿长得着实漂亮!……”
“我已经跟律师说了,让军法官把那笔钱退还给我……可是,这兔崽子说什么也不肯还我这一万比索,这婊子养的……”
“真不像话!……我早听说了,那个发(法)官是个坏透了的家伙!”
“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可不吗?……亏他还是个什么发(法)官呢!”
“没什么了不起!告诉你,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走着瞧吧,狗屎不如的东西!……”
她没有把话说完,便探头向窗口望去,看是谁在敲门。
“耶稣——马利亚!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我正想起你,老天爷就打发你来了!”她对站在门外的一位先生大声说道。那人披着斗篷,衣领向上翻到齐眼睛,一动不动地在门灯的紫红光下站着。来人向她道了晚安,她顾不上回答便连忙吩咐女用人赶快开门。
“喂,潘卡,快去开门,快,快开门!你没看见,是堂米盖尔来了!”
琼太太凭自己的直觉和来人那双撒旦式的眼睛,一下子就认出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