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苍蝇”之死

乞丐们感到又冷又饿又害怕,他们哭泣着,在黑暗中挤成一团。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时他们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怀孕的聋哑女人的鼾声不住地在他们耳边回响,像是在寻找一条出路。

谁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也许是半夜三更吧,乞丐们被带出了地牢。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告诉他们说,把他们抓来是为了调查一件政治谋杀案。说话的那个人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扁脸,脸色黄得像麻袋片,厚嘴唇上蓄着一撮修剪得很不整齐的小胡子,一双小圆眼睛深藏在胖眼皮底下。他把乞丐们挨个儿问了一遍,最后集中到一个问题上:他们是否知道头天夜里天主堂门廊下谋杀陆军上校的凶手是哪一个人,或者哪几个人。

提审乞丐们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什么都不太清楚,仿佛隔着一层哈满水汽的镜片。屋子里的陈设是什么样子?墙在哪里?那个像老虎张着血盆大口似的军徽挂在哪里?警察身上的武装带在哪里?

乞丐们出乎意外的回答把军事法庭大法官,也就是那个审问的人,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要你们老实招供!”他咆哮着,一拳打在那张临时当写字台的桌子上,近视眼镜后面的那双蜥蜴眼瞪得像要脱眶而出。

乞丐们又挨个儿说了一遍,异口同声地重申,门廊下杀人的凶手是佩莱莱。他们用幽灵般的声音,忧伤地详细叙述着那桩他们亲眼目睹的罪行。

军法官做了一个手势,在门口早已等得很不耐烦的警察一拥而入,拳打脚踢地把乞丐们推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屋梁上拴着一根长长的绳子。

“凶手是傻子!”第一个受刑的乞丐喊道,满以为说了实话就可以免遭酷刑。“老爷,是傻子!是傻子!向上帝起誓,凶手确实是傻子!是傻子!傻子!傻子!是佩莱莱!佩莱莱!就是他!就是他!”

“哼!准是有人唆使你们这么说的,这种花招骗不了我!不说实话,别想活着出去!……听见没有?放明白点!你要是不明白的话,现在听清楚了!”

那个可怜的乞丐被拴着两个大拇指悬空吊起,只感到血液冲上脑袋,堵塞了双耳。他已经听不见军法官的怒吼,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叫:

“是傻子!傻子是凶手!向上帝起誓,凶手是傻子!傻子是凶手!凶手是傻子!……傻子是凶手!”

“满嘴胡言!……”军法官斩钉截铁地说;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是在胡说,你这个骗子!……我来告诉你是谁杀死了上校的吧,看你还敢不敢抵赖!是欧塞维奥·卡纳莱斯将军和阿维尔·卡瓦哈尔律师,他们两个人杀死了何塞·帕拉莱斯·松连特上校……”

回应他的话的是一阵冰冷的沉默。然后……然后是一声呻吟,接着又是一声呻吟,最后是“是的”两个字……绳子一松开,“寡妇”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那黑白混血的脸上汗泪纵横,活像一块被雨水淋湿的火炭。接着审问他的伙伴们。他们一个个都像街上吃了警察投的毒饵的野狗,浑身哆嗦,全都依照军法官的说法招了供。只有“苍蝇”一个人不干。他脸上流露出既害怕又厌恶的神情。立在地面上的他,下半截像是被泥土埋住了,所有缺腿的人都是这副模样。警察拴住他的手指,把他吊了起来,因为他一口咬定,唯一应该对谋杀案承担责任的人是傻子,伙伴们把罪过转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完全是在撒谎。

“由他承担责任!……”军法官抓住了这句话不放。“你竟敢说应该由一个白痴承担责任?叫一个不能负责任的人承担责任!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可以问他自己……”

“得狠狠地抽他一顿才肯老实!”一个说起话来声音尖得像女人似的警察在旁边出主意说。另一个警察就拿起皮鞭朝乞丐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鞭。

“快说实话!”军法官咆哮着,手里的鞭子也劈头盖脸地朝着乞丐抽来。“……不说实话,就吊你一夜!”

“你没有看见我是瞎子吗?”

“那么你就说,凶手不是佩莱莱!……”

“不!我说的是实话,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飕飕两鞭,抽在嘴唇皮上,鲜血从嘴里淌了出来……

“你瞎了眼睛,耳朵总没有聋吧!快说实话,照你的伙伴们说的那样招供!……”

“好,我说。”“苍蝇”用愈来愈微弱的声音答道。军法官满以为这下子该大功告成了。“好,我说。你听着,老骟猪,凶手是佩莱莱……”

“他妈的,混蛋!”

这个半截身子的人没有听见军法官的怒骂,他再也听不见了。绳子松开时,“苍蝇”的尸体,也就是说,他那没有双腿的上半身,像断了弦的钟摆一样,咕咚一声落到地上。

“胡说八道的老东西!反正他的证词不算数,因为他是个瞎子!”军法官在尸体旁走过时大声说。

他急急忙忙坐上马车,赶去向总统先生禀报初审的结果。他坐的是一辆两匹瘦马拉的破轿车,车前挂着两盏宛如死神眼睛的车灯。警察把“苍蝇”的尸体扔在一辆垃圾车上,拉到野外的墓地去了。雄鸡开始打鸣。乞丐们获释后又回到了街头。聋哑女人感到胎儿在腹中蠕动,便又吓得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