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主堂门廊下

这一天,做晚祷的时分,傻子从贫民窟里狼狈地跑出来,走上天主堂门廊的台阶。他的前额被打得皮破血流,帽子也丢了,背后还拖着一条风筝飘带,这是恶作剧的人给他贴上的。大墙的投影,野狗走过的细碎脚步,簌簌落下的树叶,车轮的滚动……这一切都使他胆战心惊。他到达教堂门廊时,天快暗了,乞丐们正脸冲着墙,一遍又一遍地数着讨来的钱币。“空心腿”正在和“苍蝇”斗嘴;聋哑女人揉着肚皮,奇怪它怎么越胀越大;瞎老太婆又梦见自己像肉铺里的肉那样,被叮满了苍蝇,挂在钩子上晃荡。

傻子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他已经好几夜通宵没有合眼,好几天整日不曾歇脚了。乞丐们安静下来,搔着痒。跳蚤叮得他们无法入睡,就索性支起耳朵听宪兵们在昏暗的广场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哨兵们身上刀枪碰击的铿锵声。这些披着条纹布斗篷的幽灵,像往常一样,一到晚上就在附近兵营的窗口站岗,守卫着共和国总统。可是,谁也不知道总统在哪里安寝,因为在城郊有许多处总统的官邸;谁也不知道总统如何睡法,因为据说他睡觉时还守着电话,手里攥着皮鞭;谁也不知道总统什么时候入睡,因为他的朋友们断言他从不睡觉。

一条黑影朝着天主堂门廊走来。乞丐们像蛆虫似的蜷缩成一团。在这黑沉沉的夜晚,一只不祥的鸟发出的咕咕叫声和橐橐的军靴声相互呼应着……

“空心腿”瞪大了眼睛,对着这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夜空,低声地对猫头鹰说道:

“猫头鹰,猫头鹰!带着盐巴和辣椒快动身……我没惹你,也不欠你。为防万一快跑吧,该死的!”

“苍蝇”伸手摸着自己的脸。空气好像在痛苦地颤动。“寡妇”躲在瞎子们中间划着十字。只有佩莱莱一个人直挺挺地躺着,还在呼呼地打鼾。

黑影站定了一会儿,接着,挤眉弄眼地笑着走近傻子,踢了他一脚,用开玩笑的声调叫了一声:

“妈妈!”

话音刚落,佩莱莱从地下霍地跳起,向来人猛扑过去,把他按倒在地,没等那人掏出随身武器,傻子的手指已捅进他的眼窝,接连几口就把他的鼻子咬得稀烂,又用膝盖顶住他的下身死命地打,直到那人一动不动了才住手。

乞丐们都吓得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猫头鹰又飞了回来。佩莱莱疯劲发作,神魂颠倒地向黑魆魆的街上逃去。

就这样,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结果了这个绰号叫做“小骡人”的何塞·帕拉莱斯·松连特上校的性命。

天渐渐亮起来了。

在这一段里,单词的韵律比意义更重要。作者运用这些谐音词和双关语的目的是使之读起来既像钟声,又像祈祷声。例如:发光(alumbra),光(lumbre),明矾(alumbre,piedralumbre),腐朽(podredumbre)的词尾几乎完全相同。鲁兹贝尔(luzbel,即lucifer),既作魔王讲,又作金星(俗称黄昏星)讲,此处语意双关。

暗指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佩莱莱,原意为“布制玩偶”。

西班牙语中“妈妈”和“圣母”是同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