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奉天承运

民王 池井户润 第1页,共2页

1

“我武藤泰山,此次万分惶恐,由国会指名,奉天承运,就任内阁总理大臣一职。蒙诸位我国民主政治伟大先驱恩惠,不肖之辈武藤忝陪末座,今后将全心全意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国自‘二战’结束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复兴,发展成了经济强国。毋庸置疑,我国国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已经步入和平富裕的社会。

“然而,繁荣之下,隐忧渐生。我们的社会细微之处已现劣痕,原有体制无法应对的问题开始频发。少子高龄化社会的到来,非正式职工及派遣劳动者增加所体现出的经济差别化、国际社会纷争以及环境问题,都是迫在眉睫的重大课题。

“在此困局之下担当重任,我武藤将尊重并继承我国传统,为把我国建设成为国泰民安的光明社会而勇往直前。

“作为一名忠心爱国的政客,也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国民,我将全心全意承担起内阁总理大臣的职责,和全体民众同心协力,开拓新日本繁荣美丽的未来!请各位相信武藤,请对民政党与民连党通力合作的我们的政府充满信心!

“我将坚持到底,我将迎难而上,我将勇往直前!

“我绝不会背弃各位国民,誓与各位国民荣辱与共!

“武藤泰山誓将全心全力献身国家!”

就职宣誓结束之后,以民政党议员为首,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武藤回应着大家的掌声,满足的表情突然抽搐了一下。

啊疼疼疼……

是蛀牙。

忍着牙痛的武藤朝议员席上鞠了一躬,全身心感受着内阁总理大臣带来的成就感,慢慢走下了讲坛。

2

“我还以为你开场就会宣布解散议会呢,泰山。”

国会的就职宣誓结束之后,来到首相官邸拜访泰山的城山,开口便是这句,“等着你宣布诏书,连午觉都耽误了。”

城山的语气中之所以带着遗憾,是因为内心对解散议会充满了期待吧。

“您觉得现在有胜算吗?”

泰山说完,城山认真地点点头:“有啊,有胜算哪,泰山,你看看这个。”

城山说着拿出了当天的晚报,上面刊登着报社发起的紧急民意调查结果。

民政党武藤泰山和宪民党藏本志郎,两个人谁更适合做内阁总理大臣,这个问题的结果是泰山支持率为45%,藏本为28%。

“看来亲自宣读阁僚名单的反响很不错啊。”城山继续吹捧,“表现真是不错,还有‘我们的泰山’,不愧是秋叶原系哪。”

“您快饶了我吧!”

泰山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一周前公布阁僚名单时,泰山是亲自宣读的。通常来说,应该由官房长官宣读,泰山这个异常的举动被舆论称为“直爽的武藤作风”,风评甚好。而城山刚刚所说的“我们的泰山”,是因为泰山公开宣称动漫是称傲世界的日本文化,秋叶原的年轻人们为表示支持拉起的横幅,此事也刊登上报,助长了泰山的人气。

“支持率是那个讨厌的藏本的一倍啊!泰山,干得不错!”

面对沾沾自喜的城山,“可是这份调查里还有35%是保留意见,既没有投给泰山先生,也没有投给藏本党首。”贝原在一旁泼冷水,“如果那部分投给藏本的话,局势就瞬间逆转了。”

“不要插嘴,贝原!”城山生气了。“你什么意见?”把头转向泰山问道,“什么时候解散?”

面对城山的步步紧逼,“噢,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泰山说。

其实解散议会的时机,就算城山这种人物也不该置喙的,这毕竟是首相泰山的权力。当然,泰山的本意也不想拖延。

但是必须赢得国民的信任。

不仅仅是民政党党员,解散已经成为整个国会议员的共识了吧。

在参议院的选举中惨败,民政党从参议院第一大党的宝座上跌落下来,对此,势头正盛的宪民党大肆宣称众议院没有反映民意,应该即刻解散。当然,报社之所以举行这样的民意调查,也是因为预测议会解散就在眼前了。其实那场豪情万丈的宣誓演讲的背后,连泰山本人也不认为武藤政权能够长久。

“如果过早解散,很有可能重蹈之前参议院选举的覆辙。”泰山语气慎重地说,“如果太迟,又怕错过了时机。”

“看来你不是不明白啊,泰山。”城山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带有城山家徽的扇子,摆出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架势,“那次参议院选举纯粹是自残行为。宪民党确实增加了议席,不过那不是宪民党赢的,而是我们让出去的。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泰山点点头。

如果当时的首相安西滋痛痛快快地解散了议会,国会的局面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纠结了。哪怕在众议院选举中落选被夺走了政权,对手也不过是登不上台面的宪民党而已,可以预见不出半年一定会自露马脚,被国民踢下台的。

“选举是需要魄力的。”城山说,“安西没有那个魄力,田边也没有。所谓时机就是机会,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国民现在对你期望很大,觉得武藤泰山也许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吧。现在解散我们就赢了,只要我们胜出,宪民党那帮人就只能乖乖闭嘴了。”

“我认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听到贝原又在一旁泼冷水,城山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贝原头脑灵活倒是不假,只是这总爱半路截杀的毛病有些美中不足。“首相现在确实人气正盛,不过还没到能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地步,再积累一些政绩不是更好吗,先生,而且现在经济也不景气。”

“好,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吧。”城山“啪”的一声把扇子合上站起身来,“不过,要瞄准时机,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哪,泰山。我再说一遍,你一定能赢。拜托你了。”

果然是城山特色的激励方式。把想说的话说完,城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唉……”留下泰山暗自发呆,“刚刚才做完就职宣誓,这就说到解散的事情了,贝原。真是受不了……报社不好,是报社不好,竟然煽动解散。”

下届选举管理员。这是在全国发行的《每朝新闻报》对武藤内阁的冠名。

“解散之后再次当选的话,先生您还是首相。”贝原宽慰道。

“要是输了怎么办,不就真成了报纸上写的选举完就结束的短命政权了。”

“您一向乐观,现在怎么悲观起来了。”

“怎么能不悲观……”泰山说着伸了个懒腰,深深叹了口气。可能是扯到了神经,牙疼得更厉害了。

“确实,选举是政治家的生命。”年纪轻轻的贝原说话倒是老成,“我们再等等吧,只要能让大家看到武藤内阁跟以往不同,是一个有格局的内阁,我们一定能一举赢取民意的。”

可是——

这时,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门都没有敲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是官房长官狩屋孝司。

狩屋一张长长的马脸涨得通红,正用身上西装的袖子抹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着。

“泰桑,不得了了!江见出事了!”

盟友狩屋喊泰山为泰桑,狩屋则被叫作小狩。

“江见怎么了?”

泰山一脸茫然地问。江见芳信是负责联盟的民连党的资深议员,前些天刚刚被任命为国土交通大臣。

“是失言。江见在横滨的演讲会上发表了不当言论……”

“不当言论?”泰山焦躁地提高了声音,“什么不当言论?小狩!”

“他说日教联强势的县,学生学习能力都低……”

日教联,顾名思义是日本的教职工联盟,是教师们的工会。

“嘿,这个家伙!”泰山不禁皱眉咋舌,“在想什么呢,这个江见真是……媒体什么反应?”

“一片哗然哪。好不容易赢得了高支持率,现在却……必须把事态控制住。”

“这个惹麻烦的家伙……让他去解释清楚。”有过数次失言经验的泰山说,“谁都有说漏嘴的时候,除了让江见去修正自己的发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狩屋皱起了眉头,“我也是这样跟江见说的,可他不愿意……”

“不愿意?!”真是莫名其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见,那个发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民连党的意见吧?”

那天深夜,为了收拾残局,泰山把江见叫来了官邸。

江见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下了头,“这次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我不需要道歉。”泰山有些焦躁,把手里的扇子“啪”地打在了膝盖上,“我在问你是什么意思,大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江见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倔强地挺了挺胸膛,“我认为日教联是教育的绊脚石,这是我一贯的主张,我只不过在那个演讲台上说出来了而已,绝不是失言。”

“你听我说,江见,你这样让人很难办哪。”狩屋从一旁插嘴,语气像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上班族,“新政权才刚刚开始起步,就不要添乱了吧。你大概也知道说了这样的话会出问题的吧,这会撼动联合内阁的支柱呀!”

“这不是会不会出问题的事情。”江见顽固不化,继续说道,“我认为提出自己的理念是作为一名政治家的诚意。”

这个浑蛋!

泰山斜眼瞪着江见,暗自生气。看来,不管是不是联合内阁的要求,自己都不该让这个人入阁。

“小江哪,”狩屋又开始套近乎,“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好坏都能兼容才行呀,不能因为是自己的理念就口无遮拦吧。”

“我是一名政治家。”江见坚定地看着狩屋,眼神不像是政治家,倒更像是军人。挺直的腰背、毅然的态度看起来一副崇高的样子,可说话做事实在乱七八糟。

要是当初选举时公开了你这理念,你怕是早就落选了吧。

这话泰山差点儿脱口而出,不过跟江见闹僵了也解决不了问题,转念一想,还是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对我来说,我想尽快处理好这次的失言问题,集中精力投入当前的政局,希望你去解释清楚。”

“不可能!”

江见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现在请你收起你的理念。”泰山耐着性子,“希望你不要用这种私事给政权抹黑。”

“我没有给政权抹黑呀。”江见的眼睛从泰山身上挪开,直接看向了前面的墙壁。

“小江,就算你没有这个打算,旁人也会这样想的呀。”狩屋拧紧了眉头。

“政治难道就是迎合附会吗?”

“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狩屋焦急地说完,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泰山。

“恕我直言,江见,作为一名阁僚,你的发言非常不合适。不管你怎么想,如果还想继续做大臣,请你去修正发言,或者去解释清楚。”江见的态度如此顽固不化,泰山口气不觉严厉了起来。他原本就是强势急躁的性子。

“我不打算改变主张,也不打算扭曲信念。正确的事情却要求我修正解释,实在是难以理解。我对职位也没有贪念。”

这家伙是蠢货吗……泰山盯着眼前这个头脑搭错了筋的男人。

“我不打算在这里跟你讨论日教联的问题,不过,国土交通大臣的椅子对于你来说是这么无足轻重的吗?你作为一名大臣就只有这点觉悟吗?”

江见没有回答。

“现在好不容易成功赢回了国民的支持,如果再有阁僚辞职会产生多大的负面影响啊?你难道忘了之前参议院选举的事情了吗?”

“当然没忘。但日教联这种东西就应该把它废掉!”江见继续信口开河,泰山和狩屋不禁无语。

到此为止吧!

泰山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猛地睁大了眼睛盯着江见。

“下次选举你一定会输的。”听了这话江见果然沉默了,不过也就片刻,“我赢给你看。”江见说着,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支持我的国民大有人在。”

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泰山压制住了脱口而出的冲动。

“江见,看来现在你必须考虑一下去留的问题了。”

“泰桑,才上任第五天哪。”狩屋脸色都变了。

“这跟上任几天没有关系。你不适合做内阁大臣。不,虽然你好像还不太明白,准确地说,在此之前你也不够资格从政。这也不需要我说什么了,毕竟你能不能继续成为一名政治家是由国民来决定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辞掉大臣职务吗?”江见气势汹汹地问。

“如果你不收回你的失言,那么只能这么做了。如果你说不贪图职位是真的,这样也没问题吧?”

江见盯着泰山看了一会儿,“好,要换、要退,随你。”甩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见离开后,泰山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泰桑……会被追究任命责任的……”

“我知道。”泰山抚额叹息。

“下次总选举可全要仰仗你的人气哪。”

“不要再说了,小狩。”泰山打断了狩屋,“现在的困局说什么也要克服,这是我的责任。”

3

“我想请问总理。”

站起来提问的是宪民党的藏本,他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泰山。先是江见的失言问题,再到人员更替调动,以及后续的人事任命问题,泰山手忙脚乱到没有工夫睡觉,一脸疲惫地等着提问继续。

“针对江见——前国土交通大臣的一系列失言,我想听听总理你是什么看法?”

议长:“武藤泰山君。”

应着众议院议长和田秀萍有气无力的声音,泰山站起身来。

“我对这次江见前国土交通大臣的发言表示衷心的遗憾,我认为那不是内阁成员应该有的言论。”

议长:“藏本志郎君。”

“那么,到底是谁任命了这样的人作为内阁大臣?是你吧,总理!作为一名大臣,不仅提出跟自己身份完全不相符的主张,还拒不认错,实在太不够资格了吧。我认为,把这种人任命为大臣的总理的责任更大,让国民承受如此大的失望是非常重大的问题。请问你是怎么看待的?”

议长:“武藤泰山君。”

“给各位国民造成如此大的困扰,我深感抱歉,在此向大家诚挚道歉。”

议长:“藏本志郎君。”

“真不吸取教训哪,总理。你在之前的就职宣誓中是怎么说的?你说不会背叛各位国民的吧?可现在不是背叛是什么呢?!说起来,新官上任才不过五天啊,五天!才五天就背弃国民的意愿大放厥词!我认为面对此次国民被愚弄的事态,应该明确责任,你觉得呢?”

会场上传出嘲笑讥讽的声音。

议长:“武藤泰山君。”

“我不认为是愚弄。”

议长:“藏本志郎君。”

“那不是愚弄是什么呢?不是应该出来认真谢罪,或者表明态度吗?”

议长:“武藤泰山君。”

“所以,”面对藏本的越发难缠,泰山火气渐渐上涌,“我诚挚地表示遗憾,今后也将更加努力,挽回大家对政府的信任。”

议长:“藏本志郎君。”

“总理,你用人不当的责任就这么轻微吗?”

讨人厌的家伙。宪民党原本是民政党议员分离出去自立门户的党派,历史很短,说起来藏本还曾经是党友,彼此对各自的性格和手腕都了如指掌。当时就看不顺眼的人现在成为在野党第一大党的党首,更觉得碍眼。

议长:“武藤泰山君。”

“我诚挚地向大家表示遗憾,我认为‘遗憾’是能最大限度地表达出‘沉重’意思的词语。”

议长:“藏本志郎君。”

“如果真觉得沉重,不是更应该明确责任,找出更适合的对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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