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云记

夜晚的潜水艇 陈春成 第2页,共2页

我敲开门。老先生见了我也没有多惊讶,招呼我进来,握手,寒暄,倒茶,颤巍巍地将杯子端给我。他脸上有长年不曾交际的僵硬,我想他也从我脸上看到了。我们磕磕绊绊地聊了一会先师的事情,我毫无过渡地把关于洞穴的困惑告诉给他。他盯着茶杯,叶子徐徐旋转,把水染成黄褐色。他说:“是啊,值得人沉迷一生的事太多了。像你说的,每个洞穴都充满诱惑,难以取舍。我年轻时也在分岔处犹豫过。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洞口都陈列在那里,任人选择;有的埋伏在暗处:我一脚踏空,就一头栽了下来,到现在也没有落到底。”

“像陷阱一样?我好像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看人了。有的人注定会掉进某件事情里去,绕也绕不开。有的人就不会,一辈子活在洞穴和陷阱之外,一样活得好好的。通常会更好。”

往杯中续上水后,他向我描述他的洞窟。八十年代中期,他偶然得到博物馆清出来的一卷古书。因破损不堪,缺漏字太多,语意也莫名其妙,没人能解,就送来给他。他仔细研读后,发现整本书是一副对联,长达数千字。编纂者故意在上下联中各隐去一些文字,上联的缺失只能从下联对应处推断出来,反之亦然。听到这里,我插嘴说,可是对联没有唯一性啊。他说是的,这才是迷人之处。比如上联有个词:青山,下联怎么对?理论上说,只要音为“仄仄”的,带有颜色的词皆可。可以是碧水、白水、白首、绿树、绿水……但如果这些字在上联的其他部分出现过了,就只能全部排除。如果下联的其他部分必须用到水字,那水字也不能用在此处。而且考虑到“当句对”,可能性又多了许多。比如在这联中,青山所对的,按目前推测,很有可能是桂棹。好像不太工整?其实下联此处是桂棹兰舟,上联是青山碧水。上联两个颜色在句中自对了,下联两种材质也自对了。好比“紫电青霜”对“腾蛟起凤”,“云容水态还堪赏,啸志歌怀亦自如”。但这也未必是最终答案,整副对联没有填补完整前,之前对上的字都有可能被推翻。一次又一次地推翻。这就像一个流转不息、无穷无尽的填字游戏。他说他曾幻想当一个登山家,更小的时候则想做钟表匠;后来得到这副对联,同时体验了两者:没有比它更陡峭的山岭,没有比它更精密的机械。而且这些残缺的文字里,有雪峰上或齿轮间所找不到的,“更圆满的安宁”,他这样说。

我接过那本书的影印本,翻看起来,像捧着一座金残碧旧的宫殿。他曾是知名的古典文学教授,掉进洞穴后对其他事丧失了兴趣,成了一个乖僻的孤老头子。他说,对仗是格律诗的精要,完美的上下联自成一个对称且闭合的宇宙,光整圆融,什么都动摇不了。

我问他,那对出来之后呢?他双手交叠,抚着手背上的皱纹说,不知道。一开始我只是试着玩玩,很快就被它攥住了,只知道非对出来不可。后来我搜寻到一则明末笔记,上面说对联完整之时,会听到凤凰的鸣叫,同时天降清霜。一位英国汉学家曾在日记中揣测:对联中每个字词都来自一行不朽的诗句,无数诗篇的碎片将在对联中隐秘地闪烁,像湖底的群星。一封民国时的手札则隐晦地说,一旦对联闭合,就抵达了一切文字游戏的终点,像长蛇吞食自己的尾巴,直至化为乌有:世间文字会尽数消失,宇宙恢复神圣的缄默,天地复归于混沌。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是瞎说,还是文学性夸张。但,也没准是真的。最后他同我分享了对联的几处新进展,昨夜他想到或许能用“藤萝月”来对“草木风”。茶叶在水中完全舒展开来,像魔鬼鱼轻柔地游荡。

我下楼时天已黑透。顺着巴赫的赋格一路绕下楼梯,觉得这栋楼本身就像一座迷窟,每扇门后都是一条漫长的洞穴。院中树影和夜色重叠,黑暗更为浓稠。望不见蝙蝠了,只听到扑翅之声。出了院子,外面凉风似水。

次日回程的大巴上,我尽想着凤凰叫起来是什么声音,半天才发觉稻田上移动的暗影。这些影子漫过原野,抚过水面,爬上山脊,一直向我来的方向奔涌而去。山川田野忽明忽暗。我抬起头就看见云。大朵大朵的,蓬松的,凌乱的,飘忽不定的云。有的像奔马,有的像海豚,更多的则什么都不像,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比拟它们的形状。我的眼睛一会蓝得深邃,一会白得耀眼。后座的小孩又问:“那是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是云吧。”小孩笑了:“爷爷乱讲,哪有这样子的云。”

我这才意识到出了事。原来我不在的时候机器坏了。车一到站我就跳下去,沿着山间小径一路狂奔,到了修剪站。进办公室一看,座机上无数个未接来电,都是局里的。我跑进库房,没一会开出来一架老式双翼机,嗡嗡嗡就上天了。

我一看飞机表盘,幸好化雨弹囤得挺多。将马力开到最大,机身震颤不已,像咳嗽起来的老人家,朝那些违法乱纪的云彩们飞去。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挺无聊。我跟这些云无冤无仇,不仅如此,我还挺喜欢它们,此刻它们在阳光照耀下洁白如雪,边缘染了淡淡蓝光,悬浮于人世的上空,显得雄伟、高贵、桀骜不驯。但我不能不消灭它们,否则就丢掉饭碗。一个人的求生欲爆发起来同样是桀骜不驯的。我还想留在云彩修剪站,继续我的洞穴探险。我想不出此外还有什么可做的。更何况,云本来就该是椭圆的,我从小见过的云无不如此。这和人必须打领带一样,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这些不需要理由的事情,是文明世界的基石,不容动摇。于是我义无反顾,径直向云冲去。临近,投弹。“蓬”,下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雨。

事后局里对我进行了通报批评。局领导很生气,在机器故障的几个小时里,他觉得自己丧失了对天空的掌控权,这是不可想象的侮辱。我以为我会被开除。结果没有,局里的同事们谁都不爱到深山去修剪云彩,于是大家都替我说好话。最后定的惩罚是让我继续在修剪站待着,十年内不许申请调回。开完批评会,我再次乘车返回山里。

车经过一个村庄,就下去一拨人。人越下越少,快到森林保护区时,就剩我和后座的大叔。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回头看,一阵烟雾飘散,后边坐着那只狐狸。它见我回头,先吓了一跳,见是我,又乐了,说:“变身时效到了,我还以为前面是谁呢,一路憋着,早知道是你我早变回来了。”

我说:“又去看电影了?好看吗?”“好看好看。不枉我大老远跑一趟。”经过树林,它怕被司机看见,从窗口跳下去,钻进树丛里。车到了站,我又踩着枯叶回修剪站去。

夜里,门上响起剥啄之声。我开了门,是那只狐狸,它再次邀请我加入牌局。不好一再拒绝,我就随它步入林中,进了一处山洞。洞里有一树桩,上面一副扑克,地上一只大龟。狐狸说,我们斗地主吧。原先它们和一只松鼠打,秋天来了松鼠要忙着屯过冬粮食,来不了。于是请我凑个数。当下我们斗起地主来。我意识到每一局牌都是花色和数字的随机排列,打上一万局也不会重复。这也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游戏,可以消磨一生。我问,我们玩钱吗?狐狸说我们哪有钱?我们赌命,计分的,一分十年的寿命。说着往我头顶看了看,好像那里悬浮着一个数字。它说,你才这么点啊,没事,不够了我们匀给你。老龟多得用不完。就是它出牌太慢,你别介意。我说哪里,我打得不好,你们得让我一点。我抢了地主,抽出三张牌,往树桩上扔去。

天亮时,我回到修剪站。等白色的椭圆形排着队飘出闸门,我来到书桌前坐下。摸出一张纸来,开始在上面写东西。我想关于洞穴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我坐在那里,用了一刻钟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在纸上把有兴趣的学问一门一门列出来。每门研究二十年的话,以我现在的寿命够研究一百二十门了。我可以花上一百年在远古的深海潜行,一百年去追踪建文帝,再花个几世纪去死磕永动机,剩下的时间我将在所有洞穴间从容游荡。我将通晓一切草木的名称,熟知所有星星的温度。如果掉进某个陷阱,那就死心塌地,一往无前。晨光熹微中,我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慢慢拂过,像抚摸着琴键,然后停下,抽出一本,就着窗前的光亮,读起来。

2017.9.26午后,10.7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