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先生对双渐说道:“那是我最好的书法作品。说起来,这些年,我写了多少幅作品,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写下的都是别人的话。写这个序的时候,我都忘记这是书法了。渐儿,你大概不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们家老头子敢对我说,我比不上书法史上那些大家、名家。他说的倒有道理,他说那些人写的时候,没有当书法来写,情真意切,物我交融,见字如面;而我是当书法来写的,字写得再好,也少了点味道。他说得对。古人读书写字,写信写告示,开药方,记账本,原本都没当书法来写。这次,我借这篇序,回忆了我与你们家老头子一辈子的交往。往事历历在目,搞得我血压都高了。昨天写了一整天。你来之前,我又看了看,才想起这是书法。好啊,忘了这是书法,就回到了‘书’的本义。‘書,箸也。从聿,者声’。‘文者祖父,字者子孙’。古人把写字说成生孩子。写这篇文字,就像生了个孩子。我走了十万八千里,又回来了,回到了‘文、字、书’三者的真实关系当中。几十年来,这是我最好的一幅字。再写一遍、十遍,也写不了这么好。渐儿,你把抄好的信,给他看看。这篇文字就放在这儿,要他自己来取。”
他相信,乔木先生说的都是真的。他相信,那篇序言将是书法史上的名篇。他相信,昨天是当代书法史上最重要的一天。
他听见自己问道:“先生,我能先睹为快吗?”
乔木先生说:“它现在还是私信。收信人还没读到呢。”
巫桃说:“先生,你可以再抄一遍。你把个别字涂掉了,有几行还写歪了。”
出乎意料,乔木先生竟然对巫桃发火了:“歪就歪了。再写,行是不歪了,但心思多了。我只写这一幅。‘导弹’要是不来,我也不留它了。揉了它,烧了它。到时候,你也别拦我。”
巫桃哪见过这个阵势,又窘迫,又无奈,又想笑,但最后发出来的却是叹息。巫桃叹息着,对双渐说:“先生从昨晚到今天,真是返老还童了,跟孩子似的,闹人。你快把你爸爸接来吧。”
双渐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把手插入了花白的头发,随后那双手又捂住了脸。多少年来,从乔木先生的言谈中,从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交谈时偶尔透露出来的一言半语中,应物兄其实已经感觉到,久不见面的双氏父子之间,一定有过难以排遣的误解,一定有着难以解开的疙瘩。现在,他看到双渐的肩胛骨耸了起来,而且微微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在手臂上流淌。
那混浊的泪水啊。
乔木先生看见了双渐流泪,却并没有立即去安慰他。
随后,乔木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我们的应院长,孔子说的那个欹器,就是那个‘虚而欹’的欹器。你没见过吧?”
他不知道乔木先生什么意思,以为乔木先生是在提醒他,“太研”人员渐多,说话要注意,要谦虚,再谦虚。他就点点头,说:“先生,我懂了。您放心。”
乔木先生说:“接话不要太快。你到底见过没有?”
他只好说:“没有。”
乔木先生说:“你啊,只是纸上谈兵。你大概不知道吧,双渐很小就知道欹器。渐儿,你还记得你父亲给你讲过欹器原理吧?”
双渐说:“叔叔,我记得。”
乔木先生说:“你说过的,长大了,要做个欹器给我们瞧瞧。”
双渐说:“叔叔,这个我不记得了。”
双渐此时情绪已经平复了,抬起脸,看着乔木先生。这时候巫桃将茶杯递了过来。应物兄接过茶杯,递给了双渐。双渐双手握着茶杯,听乔木先生讲着。在应物兄的记忆里,乔木先生这种语调,他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诚恳,缓慢,接近于喃喃自语,像往事一样幽远。好像不是乔木先生在说话,而是往事自己在说话。那些往事,好像担心打扰忙碌的人,所以悄悄地来了,就在旁边站着,在乔木先生提到的春天里站着,在春天的薄雾中站着。有时候离你很近,有时候又离你稍远,但你能听到它的呼吸。
“春天来了,河已解冻,但还是很冷。我们两家人去看戏。不是两家人,还有一个老先生。你应该还记得,就是俞平伯先生。他是我和你父亲的前辈。他个子矮小,你叫他小伯伯。他跟我们不是一个农场,提前一天来找我们。他是想让我们带他一起去看戏。那天是兰梅菊的戏。他说是来看看你父亲养的猪,其实是想看兰梅菊的戏。他说,猪到了你父亲手下,要吃一起吃,要拉一起拉。吃完拉完,靠着墙根晒太阳,一动不动,念经似的,可以称为八戒。
“那个兰大师呢,要提前回城了,要离开桃花峪了。他向干校提出,为了感谢乡亲们,想给乡亲们唱一出戏。俞先生既想去看,又不好意思去看。因为他跟兰大师有些不快。有一天,干校集中开会,散会后兰大师悄悄地向俞先生请教《红楼梦》,被路过的农民朋友听到了。一个农民朋友问俞先生,《红楼梦》是你写的吧?你为什么要写书反对毛主席?俞先生说,不敢不敢,《红楼梦》不是我写的,我也写不出来。这个农民朋友恼了,说,你狗胆包天,还有你不敢的?都过来,都来看看他多么不老实,报纸上都说是他写的,他还敢抵赖。这时候兰大师说,别抵赖了,就说是你写的吧。俞先生认为,兰大师可以不为他说话,但不能这么说。从此俞先生就躲着兰大师了。但这次,听说兰大师要亮一嗓子,俞先生就犯了戏瘾。
“那天有雾。春雾风,夏雾晴,秋雾阴,冬雾雪。路过一个引黄灌溉渠,渠首有水车,水车上有翻斗,在雾中转啊转的。你小小年纪,就看出那翻斗用的是欹器原理,大喊大叫,欹器!欹器!你父亲给你讲过欹器的。应物应该知道的,就是孔子说的那个‘虚而欹’。
“那天兰梅菊唱的,嗨,可真不怎么样。他男扮女装,演的是江水英。也没有从头演到尾,只出来唱了一段。‘听惊涛拍堤岸心潮激荡。夜巡堤,披星光,但只见,工地上,人来车往,灯火辉煌’。走在大堤上的江水英,扭扭捏捏的,捂着胸口,就像来到断桥头的白素贞,就像患了心绞痛。干部不满意,群众不满意,他自己倒挺满意。俞先生想说不满意又不敢说,想说满意又说不出口。正看戏呢,你父亲发现你不见了。
“我想呢,你呀,大概就在旁边玩呢。知子莫若父啊。他却突然说,你是看水车去了。哦,忘记说了。现在看戏都是晚上,那时候看戏都是白天。白天看戏,能看你是怎么看的,有没有边看戏边搞破坏活动。幸亏白天看戏。要是晚上,你就没命了。他是拔腿就跑。我也跟着往外跑。果不其然!到了水车旁边,只看到你的鞋子。鞋子摆得很整齐。你父亲立即跳了下去。
“那是什么河?那是黄河啊!自古吃人不吐骨头的。为了捞你,他差点陷到泥沙里淹死。你呢,捞上来一看,口,鼻,耳,都是泥。别人都说不行了。你父亲呢,不死心啊。他也真有办法,把你搭在牛背上。这用的是什么原理,我不知道,但真是管用。我在前面牵着牛,他在后面赶着牛,你母亲在旁边哭着叫魂:渐儿醒醒,渐儿醒醒。本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想到,还真救过来了。这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活是活过来了,他又把我打了个半死。”
“你小子!别人是记吃不记打,你是记打不记吃?我叫他打的。我说,打,不打不长记性。他舍不得打。他说,先记着。刚把魂叫回来,别给打跑喽。又过了几天,专等你又犯了错,老账新账一起算,结结实实打了一次。
“有一天,你看见推土机前面的翻斗,又说,欹器欹器。你母亲以为你又去河边玩了。这次是她要打你,是你父亲拦住了她。这个你忘了吧?”
“叔叔,这个我真的忘了。”
“要不怎么说你记打不记吃呢?”
直到这个时候,我们的应物兄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点,他能够听得出来,乔木先生是在委婉地调解双氏父子的关系。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调解了?巫桃刚才为什么会对双渐说,赶紧把双林院士接过来?就是为了让双林院士看到那幅书法作品吗?好像不是。
这时候,费鸣到了。费鸣和那个刻匾师傅几乎是同时到的。他们彼此并不认识。费鸣把刻匾师傅当成了司机,说:“是你开车吗?”师傅被他问得一愣。然后费鸣又把双渐当成了司机,问:“你们两个到底谁开车?”费鸣拿着车钥匙,好像不知道该给谁。“车在楼下。就是那辆奥迪a8。你们可得小心点开,千万别剐蹭喽。这是一个大慈善家留给我们应院长的,一般人不让开的。”
他当然听出费鸣话中带刺。
前两天,费鸣向他提出想离开“太研”,问起原因,费鸣却不愿解释。再问,费鸣说了四个字:“一说便俗。”除此之外,再也无话。
那车是子贡留给程先生的,不是留给我的。应物兄听见自己说。现在,应物兄开的还是自己那辆车,一辆曾被死猫砸碎了后窗玻璃的车。窦思齐说得没错,铁梳子后来倒是给他配了一辆宝马,但应物兄一天也没有开过。他觉得有点扎眼。送来的当天,它就被汪居常借去了。
费鸣这会又对乔木先生说:“先生,有专业师傅开车,我就不去了吧?”
乔木先生说:“怎么能不去呢?你们两个人轮替开。”
费鸣说:“先生,桃花峪,我路不熟哎。”
怎么?双林院士此时就在桃花峪?
乔木先生这才对费鸣说:“鸣儿,这是双渐老师。你陪他去一趟,把双林院士接到我这。我想他了。”
当着乔木先生的面,费鸣竟然有些油腔滑调的,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双老的公子。我以前接送过双老的。我不是不愿陪你去,只是中午喝了点小酒。酒驾,可不是闹着玩的。抓住了,丢人的可不是我,而是‘太研’。应院长、双老都会受连累的。”
对于关门弟子费鸣,乔木先生历来是宽容。因为这份宽容,费鸣也就习惯在乔木先生面前装孙子。装来装去,好像就成了真孙子。乔木先生这会对费鸣说:“别闹。有去有回,去时他开,回来时你开。”
乔木先生说着,拿起了刻匾师傅送来的木板样品。师傅说那是香樟木。乔木先生说:“应院长,好事做到家,我不光送字,连匾也送了。我问师傅,什么木头最好,师傅说香樟木。好啊,儒学正吃香,刚好用得上香樟木。”
双渐说:“这不是香樟木,这是柚木。”
刻匾师傅急了,脑门上迅速跑出来一层汗珠,说:“就是香樟木嘛。谁作假,把谁的脑袋割了。”
双渐说:“没说你弄虚作假。柚木就挺好,不比香樟木便宜。”
刻匾师傅改了口,说:“师傅说是香樟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费鸣说:“你是说,可以把你师傅的脑袋割了?”
乔木先生则把“柚木”听成了“楢木”,说:“楢木也行。孔子当年周游列国,车轱辘用的就是楢木。也算歪打正着。”
双渐却很认真地纠正了乔木先生:“乔叔叔,这个柚木是柚子的柚,不是做车轮的楢木。做车轮的楢木,材质柔软,油性大,易燃。古人钻木取火,春取榆柳之火,秋取柞楢之火。这个柚木,木质坚硬,又有韧劲,不易变形翘裂,适合做木雕、浮雕。”
乔木先生说:“那还是要换成香樟木。”
刻匾师傅说:“换,一定换!”
应物兄把装着“太和春暖”四个字的信封递给了刻匾师傅。乔木先生让师傅把字取了出来,交代了几句:“想起来了,萧墙的侧壁只能挂个木条子。字是从上往下排的。‘和’字的‘口’字边,往下移一点。‘和’后面没字,‘口’可以高一点;后面有字,就不要撅那么高。跟谁抢食呢?往下移一点。”
等刻匾师傅走了,乔木先生对费鸣说:“记住,必须把双老给我接来。我就在这等他。接不来,我是要打屁股的。”又对双渐说:“接来了,你也住过来,我这还住得下。”
费鸣对巫桃说:“师母,我觉得吧,接到桃都山别墅比较好。安静,空气好,地方也大,您说呢?这么热的天,都挤到这,还不挤出一身汗。”
乔木先生说:“先把他接来再说。”
双渐说:“他要是不来呢?”
乔木先生说:“那就少跟他啰嗦。你就告诉他,乔木也病了,快不行了,要走到他前头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巫桃让他们稍等一等。她是要让费鸣和双渐将两套换洗衣服带给双林院士。随后,我们的应物兄才从巫桃那里知道,双林院士病了。这个消息竟然是兰梅菊告诉乔木先生的。兰梅菊与乔木先生向来不和,这天乔木先生竟然接到了兰梅菊的电话。稍事寒暄之后,兰梅菊就说,他在北京医院体检的时候,从相熟的一个医生那里知道,双林院士也住在这个医院。他当然立即前去探望,但从值班医生那里知道,双林院士三天前已经不辞而别。
“老双患的是前列腺癌。”兰梅菊说。
按兰梅菊的说法,医生知道他与双林院士是老朋友了,就让他劝说双林院士,还是要“听话”,回到医院来,至少要跟医院联系一下。
“他不是一般人。他这样做,医生也会受到处分的。”兰梅菊说。
兰梅菊猜测,双林院士有可能到济州来找乔木先生了。巫桃说,乔木先生当天晚上就没有吃饭。乔木先生是了解双林院士的,猜测他可能去了桃花峪。他们当年待过的那个五七干校,如今办有一个招待所,主要是用来接待当年下放劳动的那些名人和他们的后代的。电话打过去,他果然在那里。
“先生说,他一定是看老伴去了。”
“看老伴?他老伴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看老伴的坟。先生让他来济州。他也答应了,但没有来。”
这天,乔木先生亲自送双渐下楼。在电梯里,乔木先生一直握着双渐的手。双渐说了一句话,引得乔木先生又动了感情,喉咙响了一阵。双渐说:“叔叔,我还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侍奉他的。”乔木先生说:“有,有机会。这不就是机会嘛。放心,他不要紧的,死不了的。我不准他死。”
就在双渐和费鸣准备上车的时候,乔木先生突然说:“稍候。”
原来,乔木先生突然改主意了,他要让双渐把那个序直接捎给双林院士。在应物兄的记忆里,多少年了,乔木先生走路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的。拄着手杖散步,牵着狗链子溜达,或握着烟斗伫立于微风之中,是乔木先生留在镜湖岸边的风景。但此刻,乔木先生却走得很快。
双渐的眼圈又红了,蹲了下去。他就像鸟收拢了翅膀,并且用翅膀挡住了脸。
他蹲的时间有点长了。
我该怎么安慰他呢?应物兄听见自己说。那种痛苦,似乎无法安慰。那种痛苦,只有经过自己的消化,才会转化为别的情感。门洞的门打开,他们以为是乔木先生来了,都纷纷朝那边看。原来不是乔木,而是一个着篮子的老太太走了出来。这时候,双渐把手从脸上拿开,按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那不是乔木先生,双渐就又蹲了下去。
他好像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哦,原来那里有一群蚂蚁,蚂蚁正在埋葬死者!它们用土盖在死者身上。有一只蚂蚁,是它们当中最大的,显然太动感情了,竟然不顾别的蚂蚁的阻拦,把死者又挖了出来,然后身体俯仰不息,似乎在行三跪九叩之礼。一只黄色的蚂蚁站在一块土坷垃上,就像主持葬礼的主教。或许是触景生情,让双渐想到了垂危的父亲?或许那自然界的微观世界,使他联想到了旷渺的人世?
这时候,乔木先生在巫桃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汗水把乔木先生的衬衣都打湿了。乔木先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似乎担心汗水把它濡湿,乔木先生在外面罩了一个塑料封套。
乔木先生对双渐说:“我没有盖章。我就是不给他盖章。他来了,我才给他盖章。我这就去给他刻个章,让他自己盖上。”
美国希尔顿集团的女继承人、艳星帕丽斯·希尔顿。
海洛因的俗称。
见《庄子·大宗师》:“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艼变野山参,也称艼变山参,野山参的一个种类。是在遭到兽踩、火灾、病虫害之后,主根受损,不定根(艼)继续生长,代替了主根,长成了不典型的山参。这种现象,被称为山参艼变,这种山参,被称为艼变野山参。
许慎《说文解字》:“書,箸也。从聿,者声。”箸(著),即显明。聿,象形字,一只手握着笔的样子。表示用笔使文字显明。
〔唐〕张怀瓘《文字论》:“文字者,总而为言。若分而为义,则文者祖父,字者子孙。察其物形,得其文理,故谓之曰文;母子相生,孳乳浸多,因名之为字。题于竹帛,则目之曰书。”
《荀子·宥坐》:“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此为何器?’守庙者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顾谓弟子曰:‘注水焉!’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满而覆,虚而欹。孔子喟然而叹曰:‘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京剧《龙江颂》中江水英的唱段《望北京更使我增添力量》:“听惊涛拍堤岸心潮激荡,夜巡堤,披星光,但只见,工地上,人来车往,灯火辉煌。同志们斗志昂扬,准备着奋战一场。九龙水奔腾急千年流淌,看今朝英雄们截流拦江……风浪要征服,暗礁尤须防,望北京更使我增添力量。”
《论语集解》引马融曰:“《周书·月令》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