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套五宝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我们的应物兄立即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她不辞而别,还会回来吗?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费鸣打来电话。费鸣说,他已把陆空谷送到宾馆,因为她的行李都在宾馆。文德斯和朱颜在宾馆等她。费鸣说:“她说,听说芸娘出院了,她想等见过芸娘再走。”。

铁梳子自己出来了。铁梳子走到子贡跟前,揽住了子贡的胳膊,说:“黄先生,这房子本来是程家的,我已想好了,把它还给程家。”

子贡说:“程家就是太和。”

铁梳子立即说:“谁说不是呢?所以,今天是借太和的地方,请大家小聚。”

子贡问:“栾长官真的不来参加?”

铁梳子说:“我们的栾长官,派人来了。”

应物兄还以为她说的是邓林。邓林确实来了,不过现在更能代表栾庭玉的,不是邓林,而是金彧。铁梳子对金彧的称呼也变了,称她为妹妹。

入了席,黄兴自然坐在首座。他一边坐的是铁梳子,一边坐的是金彧。其中最重要的一道菜,自然就是套五宝。铁梳子果然介绍说,套五宝是慈禧太后最喜欢的一道菜。乍看上去,它就像一只浮在瓷盆中的大鸟。那是一只大雁。铁梳子让大厨解释一下。大厨就站在他们身后。应物兄突然认出了这位大厨:多年前,梁招尘在一个胡同里,请他和乔木先生吃的五禽戏,就是这个大厨做的。套五宝莫非是五禽戏的另一种叫法?他还记得,那个师傅姓陈,梁招尘叫他老陈头。果然是他,因为铁梳子尊称他为陈先生。当年的老陈头穿的是大裤衩子,戴的是裂了一条缝的石头镜,一个人拎着勺子忙前忙后。如今的陈先生呢,穿白袍子,戴金丝边眼镜,镜腿上晃着金链子,由两个漂亮的女服务员搀着,手心还愉快地转动着两只文玩核桃。想起来了,五禽戏是用粗瓷砂锅端上来的,如今用的却是景德镇的青花细瓷。

铁梳子说:“陈先生,你讲讲?”

陈先生说:“看着只是一只鸿雁,其实不是。鸿雁吃完了,里面是一只麻鸭。麻鸭吃完了,里面是一只天鸡。天鸡吃完了,里面是一只乳鸽。乳鸽吃完了,里面是一只鹌鹑。它们是脸套脸、冠套冠、肚套肚、翅套翅、脚套脚,环环相套,血脉相连,所以叫套五宝。这道菜,有鸿雁之野香,麻鸭之浓香,天鸡之清香,乳鸽之嫩香,鹌鹑之醇香。”

金彧问:“怎么套得起来呢?”

陈先生说:“得把它们的骨头剔出来,一根不剩。脑袋上也没有骨头。没有骨头,却不散架,这就是功夫。这道菜,不学十年,拿不出手。难就难在剔骨。”

李医生问:“骨头如何剔的?”

搀扶陈先生的小姐,先接过陈先生手中的文玩核桃,然后把陈先生的手抬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时把脸仰了起来。陈先生就摸着那小姐的脖子说:“比如说鸡,整鸡煺了毛,用清水洗净,在鸡脖子上沿着颈骨划开口子,七公分的口子。再用刀尖在鸡头处将颈骨折断,将颈骨一点点拉出来。再将鸡皮翻开,鸡头以下,连皮带肉往下翻。”那小姐好像有点怕痒,笑了一下,陈先生说:“别笑!剔骨的时候,最怕有人笑。一听人笑,手一抖,骨头就把皮戳破了。”

子贡说:“就是俄罗斯套娃嘛。”

铁梳子说:“黄先生说得对。俄罗斯套娃的灵感,可能就来自套五宝。”

铁梳子上去把大雁的眼睛剜了一只,放到子贡的碗里,说:“这是济州的规矩,叫高看一眼。”然后又给子贡盛了汤。

这天最先对套五宝表示赞美的,竟然是李医生。李医生其实没说话,只是嚼着一块肉,微微地闭上眼,又点点头。李医生这天都有些失职了,都忘记了需要保镖先品尝。不过,李医生没怎么吃肉,主要是喝汤。关于那汤,李医生竟然喝出了鱼翅的味道。李医生是环保主义者,多年不吃鱼翅了,但又很想吃。所以,他很快又盛了第二碗汤。他的碗里漂着一只鸡冠。他后来说,鸡冠很烂,有一种深海鱼肝的感觉。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鱼,什么肝。

突然,在桌边服待的小姐全都立正站住了。

随后一桌子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原来是栾庭玉到了。

人们很自然地都簇拥到了栾庭玉身边。栾庭玉这天又穿上了唐装。他想将唐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但一时却解不开。金彧走过去,撇着嘴,微笑着,只是探了一下手,就将它解开了。栾庭玉礼貌地向金彧表示了感谢。这时候,服务员已将另做的一份套五宝端上来了。大雁当然还是完整的。只要贴上毛,好像随时就可以翱翔。栾庭玉并没有立即入座。他显然已经知道,这别墅已送给程先生了,所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有幸到程先生家做客,庭玉不胜荣幸。”

第二句话是:“你们的合作,不,是我们的合作,已经载入历史。并且来说,这个历史,是儒学史,是教育史,是文化史,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历史。”

站在栾庭玉身后的是葛道宏,率先鼓掌。

栾庭玉跟每个人握手。握完之后,他自己鼓起了掌,所有人也就再次鼓掌。有趣的是,栾庭玉鼓掌的时候,转了个身,身体侧着,望向门口。因栾庭玉一直在鼓掌,所以人们也就不好意思停下来。慢慢地,那掌声就显得有些机械了,好像是为了鼓掌而鼓掌。栾庭玉的下一句话,使很多人一时没有醒过来。栾庭玉是这么说的:“今天,程济世先生,特别委派、他的、私人、代表,来到了现场,并且来说,和我们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时刻!”

栾庭玉抬起右臂,指向门口。门口并没有人。在突然的静寂中,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远处通红的山岗,夕阳的余晖把它染得更红了。因为院子在低处,在阴影之中,所以那院子此时实际上笼罩在一片青色之中,接近于灰色。此时,夕阳的余晖正快速地收敛,所以那青色也在迅速地放大,向山岗曼延,形成一个漫无边际的空间,一个超级的阴影,一个巨大的无。静寂在持续,随后有轻脆的声音打破那静寂,那声音听上去是这样的:嘚啵,嘚啵,嘚啵。

在那青色之中,在半空中,出现了灰白色的马头。

随后是马肚子。哦,一堵灰白的墙。

那自然就是子贡的白马。白马后退两步之后,他们终于可以看清它的全貌了。牵马的人是珍妮,珍妮旁边是举着相机拍摄的易艺艺。镜头对准之处,是马背上的那个人。那个人正皱着眉头接听电话,模样类似于沉思,又好像有点不耐烦,又好像因为突然暴露在众人面前而有点害羞。那个人就是程刚笃。李医生快速地走了过去,把程刚笃从马背上接了下来。这一上一下,使得程刚笃有点头晕似的,竟然在李医生怀里停了一会。李医生搂着他,动作极尽温柔,好像那不是一个大人,而是一个巨婴。程刚笃从李医生怀里探出头,望着大家,随后终于在珍妮和李医生两个人的扶持下站好了。

程刚笃说:“老爷子打电话了,说了仁德路了,说了太和了,说了你们了,说了一遍又一遍。功臣!都是功臣!上上下下都是功臣,都有功于社稷也。”

那一刻,应物兄觉得,必须感谢程刚笃,感谢他下马了。这番话,他要是骑在马背上说的,那就太煞风景了。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唧唧虫鸣,怯怯的,有如啼声初试。那是从易艺艺的怀中传出来的。

是济哥在叫吗?

可不是嘛。易艺艺,你从哪里偷来的济哥?

韩国。

新加坡。

志愿者。

硬件。

软件。

《论语·乡党》:“君子不以绀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基调。

相传为五代柴世宗(柴荣)对柴窑瓷器的赞语。五代战火频仍,世宗胸怀大志,希望山河一统,像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