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螽斯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葛道宏接下来又讲到,最重要的是,济哥的研究具有方法论的意义。目前世界顶尖的生物学家,有一个梦想,就是将已经灭绝的生物重新复活,包括剑齿虎、猛犸象、大地懒、短面熊、恐龙,还有几种老虎,甚至包括尼安德特人。现在的科学家,主要是通过研究灭绝物种的基因组,探讨复原远古生物的可能性。现在,华学明教授的研究,有可能提供另一个途径。从最谦虚的角度说,它的重要性相当于克隆技术的出现。如果华学明教授哪天获得了诺贝尔奖,我们也不要吃惊。到目前为止,一只济哥也没有走出过生命科学院基地。雷山巴先生的意见是,可以拿出一部分先投入市场。但问题是,如果济哥在基地之外大量繁殖,那么,在得到权威机构的证实之前,你就无法证明它曾经灭绝了。后来大家想了个办法,就是在每只济哥身上装一个小的芯片,证明它来自济大生命科学院基地。同时,被带出基地的济哥,只能是雄性的,以杜绝其在基地之外繁殖的可能。就是所有买济哥的人,都必须写下保证书并交付一定的押金,保证不让济哥与别的蝈蝈交配,这样做的另一个目的是保障其血统的纯洁性。

葛道宏讲完了,已经过去半分钟了,还是没人说话。

葛道宏的最后一句话是:“本来,我要把华学明教授请到现场的。但他病了,住院了。当然是累的。他献身科学的精神,甚至感动了他的前妻邵敏女士。今天早上,我得知邵敏女士已赶到医院,亲自照料华学明教授。这是济哥研究的另外一个意义,就是他们夫妇又破镜重圆了。”

是吗?华学明现在最不愿见的可能就是邵敏。

躲还来不及呢。

当然,这话他没说。

葛道宏说:“让我们为华学明教授早日恢复健康,鼓掌!”

会贤堂里,立刻掌声四起。

随后,葛道宏示意应物兄接着往下讲。后面确实还有一段视频,是新闻系和学校电教室联合制作的一个短片,每个镜头都是从电影中剪辑下来的,但是打上字幕之后,短片中的蝈蝈就成了济哥,短片中的四合院就成了程家大院。于是他们看到,一只装着济哥的葫芦,悬挂在一株梅树上,济哥在鸣唱。一只济哥,出现在一尊青铜美人觚的旁边,它在鸣唱。济哥在佛塔之间的草地上跳跃,在智能寺的皂荚树上鸣唱。明月之下的共济山上,它在树丛中鸣唱。程家大院,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济哥在鸣唱。济河之上,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它在一只小船上鸣唱。它的鸣唱,声声入耳,有着金属的质地。它声声鸣唱,仿佛在召唤自己的主人。随后,程先生的声音出现了。那是张明亮模仿出来的,简直与程先生的声音别无二致。程先生在吟诵一首诗。

那首诗,是程先生根据原来的一首旧诗修改的。几天前,董松龄派吴镇去了趟美国,将章学栋制作的程家大院的沙盘模型亲自交到了程先生手上,请程先生指正。程先生第二天就抄了这首诗,让吴镇带了回来。前面有个小序:

欣见旧居复原微缩实图(案:沙盘),睹物思情,如归童稚。时日如梭,岁云暮矣,能不感慨系之?所谓指正云云,概不敢当。谨作小诗以记之,无甚胜意,凑韵而已,以感念济州乡党之盛情也。

圣贤美德传千古,金口三缄效尼父。

梦里依稀还旧城,雪中咿呀辞桴楼。

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常怨尤。

蠹简兔毫终不废,且看振衰而起儒。

应物兄记得,读了这首诗,他顿时手足无措。他觉得,自己对吴镇等人加入太和,心中难以平复的不满情绪,是不是被程先生想到了?他认为,这是程先生对他的提醒。《中庸》说:“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我做到了吗?我学儒多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俟”者,视时而动,伺机而动,谋定而后动。急,急,急,你急个什么呀?

此刻,听到这首诗,他再次告诉自己,要把心态放平。

但就在这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

会贤堂内,突然上演了一个动作片。

本来正襟危坐的两个保镖,突然跳将起来,而且是同时!他们腾空而起,朝窗子飞去。随后做出反应的是李医生。“assassin?”医生喊道。医生本来坐在黄兴身后,此时一个前扑,将黄兴扑倒在地,压在了身下,同时把自己的外套垫到了地上,以防黄兴的脸被地板挫伤。

原来,保镖发现窗外有人影晃动,本能地怀疑有人行刺。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破窗而出。玻璃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咔里咔嚓,呼啦哗啦。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瞬间同时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留给应物兄的记忆将是长远的:就在医生喊出那个英文单词的同时,他感到陆空谷抓紧了他的胳膊,并且把脸埋向了他的胸口。他闻到了她秀发的气息,清幽,馥郁,甘洌。他当然知道那是洗发水的味道,但他宁愿认为那就是她肉体的气息。不,那就是她的肉体的气息。他对自己说。因为他觉得,那气息更多是从她的领口散发出来的。他为此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来不及调整姿势,他的一只手挨着她的耳轮,另一只手挨着她的鼻子。

他知道那不可能是刺客。

但他宁愿真有刺客,好让那个瞬间延长。

随后,他更多地也更紧地抱住了她。他抱着她,就像拥抱着被省略掉的生活,被省略掉的另一种可能性。随后,他突然伤感起来。那伤感如此真实。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困在一具中年人身体里的孩子,一个青春期的毛孩子。

但她已经开始挣脱了。她坐了起来,把秀发掖到了耳后。

她说:“对不起。”

在后来的日子里,应物兄将不断地回忆他与陆空谷拥抱的这个瞬间。哦不,不是拥抱。她并没有抱我,是我抱着她。每当回忆起那一幕,他都会眼神迷离,但是渐渐地,他就会忧郁起来。

他不得不封闭起自己的万种柔情,退藏于密。

当然,他的回忆中,也少不了当时那荒唐而杂乱的情形。

唉,那都叫什么事啊。

据吴镇后来说,葛道宏校长和乔秘书当时表现得很镇定,一动不动,真是临危不惧。应物兄当然不会这么想,他觉得那两个人是被吓傻了。他记得,葛道宏当时还爆了粗口,是结结巴巴爆出来的,是用土话的形式爆出来的:“日日日他他他妈,搞搞搞什什么么鬼?”在他的记忆中,这是葛道宏第一次爆粗口。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把陆空谷的耳轮合上了,好像担心脏了她的耳朵。在葛道宏的地盘上,葛道宏说话怎么能没人响应呢?有的!不过那响应是从外面传过来的,也是粗话,粗得不能再粗了:“妈×的!”

这时候葛道宏已经反应过来了。葛道宏正色说道:“不能这么说,像什么话!”

那么董松龄呢?按卡尔文的说法,董松龄嘛,龟年嘛,龟缩嘛,缩到桌子底下,也算名副其实。

陆空谷重新坐好了。她把头发捋到耳轮后面,说:“sorry!”

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有人在欢呼,很遥远。那是从地面传上来的。

原来,被破窗而出的保镖扑倒的那个人,本是学校保卫科的人。那粗口,就是他在被扑倒之时爆出来的。刚才映上窗子的枪管似的东西,其实是浇花的水管。现在,那人就吊在栏杆之外,悬挂在高空。必须感谢那个保镖!保镖现在骑着栏杆,紧紧地抓着那人的手。另一个保镖则是蹲在地上,双手搂着那个保镖的腰。这三个人,任何人略一松手,后果都不堪设想。

那些欢呼声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某个学生在仰望天空之时,碰巧看到了这一幕。他的惊叫引来了更多的人,更多的惊呼,惊呼转眼间就变成了欢呼,而且带着强烈的节奏感:“跳、跳、跳啊,跳、跳、跳啊。”

循环往复,伴之以掌声。

两个保镖联手,把那人拽了上来。

那人随后的反应,算是给济大长脸了。他显得极有礼貌。立步未稳,就双手抱拳,鞠了一躬,半文半白地说:“厉害厉害!大师不松手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此人装扮奇特,裹格子头巾,穿对襟布褂,系腰带,下面是波纹状的灯笼裤,脖子上挂着粗粗的佛珠,脚上穿的与其说是马靴,不如说是橡胶鞋子,那橡胶老化了,因为老化而龟裂。有趣的是,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那家伙脸上的墨镜竟然还完好无损。这家伙随后又扑通一声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头,说:“敢请大师收弟子为徒!”

董松龄显然认出了他,一语双关地说:“先去照照镜子。”

那人没有听懂。小乔就说:“董校长让你找个地方待着,给自己压压惊。”

葛道宏对子贡说:“总归是我们考虑不周,让您受惊了。”

子贡却带着欣赏的口吻说:“此人胆略过人。”

葛道宏当然也认出了他,说:“这是保卫人员。为了不引起注意,所以他们扮成了花工、园丁。”

董松龄对那人说:“还不快谢谢领导!”

那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应物兄随后知道,这个家伙原来就是传说中的“鬼子六”:在保卫科的临时员工中,此人排行老六,喜欢值夜班,人称“鬼子六”。提起“鬼子六”,很多人恨得牙痒。一到后半夜,他就身着黑衣,骑上自行车,竖着耳朵,在校园里转啊转的。那双耳朵真好使啊,总能从虫鸣和鸟叫声中分离出人的低语。然后,他就把车停下,再拐回来,蹑手蹑脚,悄悄地摸入黑暗的角落,然后突然打开手电,厉声喊道:“不准动!”接着就是查身份、对口供、留电话,通知家属。他为此赚了多少外快,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再次听到“鬼子六”的消息,竟跟雷山巴有关。一天晚上,“鬼子六”翻墙进入了生命科学院的实验基地,手中拎着一只布袋。那时候是凌晨两点多钟。当他在唧唧虫声中试图辨别出济哥的叫声,确定实验室所在方位的时候,哮天到了。他翻墙逃跑的时候,一只脚却被哮天咬住了。那只龟裂的橡胶鞋子,被他留在了基地,鞋子里装着几个脚指头。

见《诗·周南·螽斯》郑玄笺。以“螽斯之德”指后妃妻妾之间不妒不嫉的妇德。

《五灯会元》卷第十一录义玄语:“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无实有。”

刺客。

〔宋〕程颐论《中庸》乃孔门传授心法,“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另见《周易·系辞·上》第十一章:“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