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董松龄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当然,这跟我们应物兄的支持也分不开:“您放心,这话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讲到哪了?对,清风小姐。要我说,清风小姐,长得也一般嘛。声音好听,长相一般。我对她基本上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的裙子。我第一次见到她,天很冷,她却穿着一条裙子。一条领带的布料都比她的裙子用得多。吴镇也提醒过他,堂堂的电台主持人,脸盘也一般嘛。陈董把吴镇批评了一通,做人不能太肤浅,哪有上来只看脸盘的?里面就不看了吗?又说,美不美,看大腿。这个咱就不懂了。他喜欢年龄大的女人。新茶喝多了,就想泡个陈年普洱。他最近的几个女人,加起来有二百岁了。有一个女人,胳膊上都是毛,嘴唇上也有毛,眉心的痣上也有毛,他却喜欢。说她的舌尖厉害,一下子就够到了他的扁桃体,像笛子似的。这个,咱就真的弄不懂了。有些女人,为了他,什么委屈都能受,甚至可以和别的女人一起侍候他。当然,他也有这个本事让她们和睦共处。两个女人一起上桌,三人同榻共眠,也是常有的事。他躺在当中,胸口露着巴掌宽的护心毛,两个女人躺在两边,胳膊肘支着他的胸,互相描眉、涂唇、画眼影,情意绵绵,其乐融融。要用程先生的话来说,见到他,那些女人就像母蝈蝈,都有了后妃之德。但总的说来,陈董是个好人,唯一需要批评的,就是这个。女人确实有点多了。不过,跟他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见到美女,他并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死盯着看。他的表现还是很好的,看上一眼,就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着笑意。因为他的女人有点多,朋友就送他一个外号:齐宣王。”

“这是恭维他啊。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把他当皇上了。”

“在内衣生产领域,人家确实就是皇上嘛。不过,要说起来,他搞女人的习惯,还是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他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嘛。我记得很清楚,他对我说,有一天他和女人做了四次。那是在八五年。我问他,你不是说,你最多只做两次吗,这是吃胡僧药了?他说,这是为了庆祝华盛顿和林肯的生日。原来,那一天,华盛顿和林肯的生日是同一天过的。人家在那边过生日,他在这边放礼炮。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他这么乱搞,夫人没有意见吗?”

“有什么意见呢?陈董把她也照顾得很好啊。她自认为是女王。其实就是后宫之王吧。陈董还真的投其所好,送了她一个王冠。她就整天弄她的头发,弄她的王冠。她有九个发型师。发型师在整理她的头发时,必须分外小心,必须保证发胶或定型产品不接触王冠上的宝石。自从有了那个王冠,她的发型已经多年没变过了。为了永远保持不变,发型师们每隔几周就要将每根头发剪短零点五厘米。她一直是短发,短发其实比长发还难侍候,对不对?她认为,短发象征着威严。铁梳子去天津的时候,陈董夫人还把那些发型师借给铁梳子用。你一定认为,这个女人有病。其实,这个女人是很让人尊重的。我跟她聊过,她告诉我,她不仅知道丈夫好色,而且知道丈夫为此而痛苦。我听了,感动得不得了。”

“我知道了,她是认为自己的丈夫上瘾了,是性瘾症患者。”

“应物兄,错了!概念弄错了。‘上瘾’与‘好色’是两个概念。上瘾讲的是,既和不同的人睡,又和同一个人反复地睡。总之,一天要睡好多次。推己及人,设身处地替她们想一下,如果只和一个女人睡的话,那个女人是受不了的。好色呢,说的是喜欢和不同的人睡。有了,那肯定要睡一下;没有,天也塌不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讲,陈董没有上瘾。他是既好色,又为好色而痛苦。”

“他真的感到痛苦吗?”

“去年,他去印度推销他的漆皮,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直接从日本飞过去了,在印度陪他看了甘地纪念馆。甘地这个人有意思,凡事喜欢反着来。不是想独立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呀,人家却不玩这个,玩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甘地曾耽溺爱欲,后决定禁欲,但也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不跟女人接触,而是进一步增加接触,每天都接受异性按摩,还一边按摩一边与来访者交谈或跟国大党领导人讨论问题,晚上则和侄孙女同床共枕。甘地认为,节欲者必须做到这一点:睡在赤身裸体花容月貌的女人身边,却心无邪念。陈董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找到一个研究甘地的权威人士问了问情况,原来甘地是道器并重,思想上要禁欲,技术上、方法上也做了很多尝试。想听吗?我认为听听没有坏处。什么方法呢?说来简单,做起来还是比较复杂的,库赫尼摩擦浴。就是用一块柔软的湿布轻轻地摩擦生殖器。浴缸里要放个凳子,两条腿耷拉在外面。记住,水是凉水。然后,你就拿着湿布摩擦吧。擦的时候,得持续不断地往上面浇水。我建议不要用水瓢浇水,要用水罐浇水,最好让美女手持水罐,水流缓缓落下。一定要慢慢摩擦,不要把自己弄疼了。弄疼了,你就可能半途而废。那个专家说,这样做可以保持生殖器的清洁,可以让你产生对精液流出的反感。只要持之以恒,你就会发现,生殖器仅仅是个象征,没有别的功能了。那么,你会问了,精液都跑到哪去了?它没有跑,还在体内,只是它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输入到了人体的各个部位。对不对?从印度回来,陈董就在做这个。昨儿陈董还做了。别用这种目光看我。不是我给他浇水。是他的小姨子给他浇水。他特别信任他的小姨子。现在我要告诉你,他为什么会对仁德路改造工程感兴趣?他并不是要从中赚钱。他不需要钱。他现在看着钱都恶心了。他是认为,这个工程跟太和研究院有关,跟儒学有关。他现在也开始研究儒学了,他认为研究儒学可能有助于禁欲。”

不不不!儒家讲的是克己,而不是禁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对于欲望,儒家强调的是适当的满足。禁欲主义是不讲饮食男女的。少饮少食,没有性事,才是禁欲。克己与禁欲,只是在实践层面上有很小的交集。陈董所说的禁欲,指的应该就是克己。是啊,如果他想禁欲,他不应该投资仁德路,应该投资慈恩寺。嗨,怎么那么麻烦,你干脆到慈恩寺当和尚不就得了?

当了和尚,欲望就可以消弭了吗?

在《艺术生产史》一书中,中唐部分最难写。中唐承平已久,欲壑难填,难就难在如何书写这欲望。上周六,他与乔木先生关于中唐,还有过一次谈话。他一进乔木先生的客厅,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小保姆端来了一盘火龙果,巫桃抱着木瓜也过来了。她们好像都预感到乔木先生要发火,想转移乔木先生的注意力。乔木先生在藤椅上挪动了一下身躯,将一条腿跷到椅子扶手上。乔木先生最讨厌站无站相,坐无坐相。但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吗?他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怎么样?”乔木先生说。

“差不多了。”他说。

“什么叫差不多了?我说的是书稿。”

“昨天晚上,我还审读了一段文字。”

“哪一段啊?谁写的?”

“是伯庸的弟子写的,写的是元白。”

“元白?我记得元和六年,元稹死了小妾,患了疟疾;白居易死了老母,患了眼疾。可元白二人呢,还是或狎妓,或唱和,优哉游哉。这些东西,都写到了吗?我好像没看到。中唐不好写,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东西太多,是因人们的欲望太多。我不喜欢中唐,杂乱无章。还是初唐好啊。盛唐也好。生气勃勃,群星璀璨,豪放而明秀,沉雄而飘逸。中唐呢?看上去活力十足,其实暮气沉沉。好端端的一个社会,转眼间就走了下坡路。还不够气人的。所以,当初分章节的时候,我把它分给了姚先生的徒子徒孙了。倒不是要故意难为姚门弟子。姚先生本人就喜欢中唐嘛。可是呢,姚先生的弟子没接,伯庸倒接下了。”

乔木先生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珠子却是冷的,有如义眼。

“这一段写得还不错,至少写出了新乐府之新。”他说。

“我怎么觉得,那新乐府和旧乐府,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况且,那锅汤到底换了没有,换了多少,还在两可之间。你的意见呢?”乔木先生说。

“我看新乐府,尤其是元白的诗,变雅颂为国风,变颂扬为警诫,变缘饰为讽喻,还是很有意思的。为此,我又重读了一遍白居易的《与元九书》。”

“好,那是新乐府的纲领性文献。但白居易的意思无非是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里面有投机主义成分。投机主义,逢场作戏。中国人的老毛病了,不好改。或许这就是你们儒家强调的实用理性?元白也是如此。应景文章他们可没少写。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的那点欲望。你每天研究孔夫子,孔夫子的话,大都是废话,但有一句话,我觉得他讲得好: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十二个字倒是很重要。我告诉你,稿子我也看了,简单翻了翻。一翻就翻出了问题。提到《与元九书》的时候,竟然扯到了什么伽达默尔。是叫伽达默尔吧?伽达默尔跟白居易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在一起喝过酒,听过琵琶?裤裆放屁,两个体系嘛。其实,真要说到诠释学的宗旨,还是孔夫子那十二个字说得最透彻。你既然是研究儒学的,我的意思,这套书出版的时候,要把孔子的‘十二字方针’放在篇首,作为题记。”

他还记得一个细节:乔木先生说完这话,把另一条腿也跷到了扶手上,在那里摇晃着。几缕斜阳从窗外树枝的缝隙漏了过来,照着他的前额,也照着那双脚。乔木先生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温度,不再是义眼了。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乔木先生的眼睛仍然称得上慧黠,只是以前眸子显得很深,现在变浅了。乔木先生就用那慧黠的目光扫着他。有那么一会,他似乎从乔木先生身上看到了乔姗姗的影子。乔姗姗也有这样的目光,而且变本加厉,发展出一种专门用来讽刺挖苦的目光。他甚至觉得乔木先生那双脚都与乔姗姗有点相似,脚弓很深,可以滚过一只乒乓球。

突然,乔木先生提到了锁骨菩萨的故事。

乔木先生说,跟伯庸说一下,让他跟他那些不争气的弟子说一下,这个故事要写进去。这个故事出现在中唐不是偶然的。后来,它成为一条线索,从中唐到宋到明清,这个故事不断地出现在各种文本里,有意思,耐人寻味啊。

锁骨菩萨的故事,最早记载在中唐李复言的《续玄怪录》里,原名《延州妇人》。这是中国创作的佛经故事,意在说明,佛是以欲来度化俗人的。最简单的理解就是,纵欲就是禁欲。

《孔子是条“丧家狗”》再版的时候,应该把这个故事加进去。

他现在想到,陈董不需要投资太和,你尽管接着乱搞好了,纵欲多了,自然也就无欲了,不要为太和破费了。

当然,这话他没说。

他与董松龄的谈话,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电话是陈董的长子打来的。

就是他原来要去北大和吴镇以及自己的小姨一起听程先生演讲,结果却没来。董松龄没接那个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捏起几只松子,说:“这个孩子跟我的感情很深,相当于是我带出来的。这松子就是他送的。也算是一份孝心吧。是我安排他上的大学,安排他读研,又安排他出国的。他在美国学的是动物养殖。眼下他就在铁梳子的公司上班,专业也算对口,养猪嘛。猪也算动物,对不对?”董松龄嚼着松子,又说,“陈董的老二,倒是他自己带出来的,带成了混子,就喜欢香车美人。有一次,在北京的保福寺桥下,出了车祸,差点见了阎王。陈董对我说,想把这个老二安排到太和。你别急!你听我是怎么回绝他的。我说了两个字:没门。我的意思是说,以后进人,必须严格把关,绝对不能感情用事。我跟陈董说得很明白,如果必须从两个孩子中选一个,那么我选老大。我已经跟老大说了,说今天晚上我将和应院长谈话。如果他想来,我就向应院长求个情,如果不想来,也趁早给我一个答复。在你来之前,他已经打过电话了,说他不想来。有志气!对不对?”

应物兄松了一口气,但随后他又听见董松龄说:“但他这会打电话,是不是又改了主意,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了想,程先生不是喜欢养蝈蝈吗?黄兴先生不是要把那匹马留下来吗?他若能来,我认为最合适不过了,对不对?”

“一个海归,你让人家来养蝈蝈,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能这么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给黄兴养马,给程先生养蝈蝈的。”

张明亮怎么办?张明亮可是跟我说过,他想留在太和给子贡养马。

哦,转眼之间,太和研究院又进来了一个人。

他正这么想着,董松龄的另一部手机响了。董松龄说:“还是那小子。”

我们的应物兄紧张地看着董松龄把手机拿起来,紧张地观察着董松龄面部表情的变化,紧张地感受着董松龄语气的变化。他又听到了那三个字:“有志气!”接下来,他又听到董松龄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随后,董松龄又说:“我会向应物兄解释的。”

放下电话之后,董松龄说:“这小子说了,他不来。”

他立即重复了董松龄说过的那三个字:“有志气!”

董松龄说:“他说,你告诉应物兄,对不起了,我对儒学没有兴趣。他让我委婉地说明一下。年轻人嘛,有什么话就直说,好!”

多少年了,每当他听到有人说,自己对儒学不感兴趣,他都有些不高兴,都要忍不住跟对方辩论一番。只有这一次,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今天,糟糕的消息太多了,只有这个消息令人愉快!一场糟糕的谈话,却有一个愉快的结尾。我应该带着这个愉快的消息,回去睡觉!于是他问道:“董校长,我是不是该撤了?您也早点休息?”

2月22日为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生日,2月12日为美国第16任总统林肯生日。美国将2月第三个星期一定为“总统节”,同时庆祝两位总统的生日。

中唐诗人元稹和白居易并称元白。元白文学风格相近,文学主张相同,是新乐府诗歌运动的倡导者。

见《论语·为政》。

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1900—2002),德国哲学家。最主要的作品为《真理与方法》。他对诠释学做出了巨大贡献。

〔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延州妇人》:“昔,延州有妇人,白晳,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曰:‘此一淫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邪?’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果如僧言。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