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舌在铃铛里摇晃,像钟摆一样摇晃。
葛道宏曲膝,弯腰,仰脸,观看那钟摆,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在桌子的一头坐下了。随后,所有人都自觉地排成一队,重复了葛道宏的动作。每个人观看的时间越来越短,但弯腰的幅度却是越来越大。这是因为铃铛是举在汪居常教授的手里,它虽然很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重量被放大了,重得都让汪居常无法承受了,尽管用的是两只手,但那手还是越来越低。与此同时,铃铛的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紊乱。应物兄是最后一个看的。大概考虑到他已是最后一个,汪居常将剩下的力气一起用上,将那铃铛高高举起了。那个时候,应物兄已经把腰弯了下去,弯得很低。于是,为了看见那铜舌,他的身体不得不随之上升。乍看上去,他好像在追逐那铃铛,并为此扭动身体:脚,屁股,腰,脖子,脸。
他同时想起,上次看它的时候,因为它已发锈,所以铜舌摇晃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音,它因此显得不着边际。现在,它已修好了,绿锈已经去除。看上去,既是旧的,又是新的。
汪居常捧着它,把它放到了博物架上。它又响了几下,声音很沉闷。
坐在桌子顶头的葛道宏说:“同志们,专家们,这就是历史的回声。”
现在,他们所待的地方,是汪居常教授担任所长的近现代史研究所。他们要在这里举行一个关于仁德路的报告会。汪居常的近现代史研究所原在老图书馆的地下一层,因为那里地基下陷,它就被搬到了校长办公楼的地下一层。虽然同是地下一层,但条件好多了,甚至能见到阳光:它的窗口紧挨着天花板,而天花板是高出地面的。因为这天花板很高,所以它还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它不是在地下一层,而是在顶层,掀开天花板就可以直飞苍穹。
博物架上,还摆着拨浪鼓呢。上次他并没有看到拨浪鼓。汪居常说,拨浪鼓送到了京剧团,让管理道具的师傅维修去了。
现在,那拨浪鼓和铃铛就放在博物架上。还有一只蝈蝈笼子,玳瑁高蒙心蝈蝈笼子。这四个玩意,各在博物架上占了一格。
另外的空格放着程济世先生的中英文著作。程先生那本《通与变》,汪居常已经从香港买到了。墙上的镜框里是一张报纸,那是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10月15日的《中原日报》,第一版上的新闻分别是:《蒋委员长告诉威尔基,东北、台湾,战后必须收回;旅顺军港可由中美共同使用》;《国庆日,英美两国同时宣布放弃在华特权》;《美国总统罗斯福签署命令,表彰中华民国陆军第200师师长戴安澜将军》。第二版则是整版文章:《纪念“双十节”三十周年:国父论辛亥革命》,作者程会贤。报纸上有些黑点,那是时间的遗迹,不应该是汪居常当初所说的老鼠娶亲闹洞房留下的斑点。
寻找仁德路,就是这个近现代历史研究所的最新课题。
参加今天这个座谈会的,除了课题组的成员,还有寻找仁德路工作小组的成员。葛道宏是组长,副组长是常务副校长董松龄,组员有基建处处长,有考古系的刘向东教授。刘向东教授,是我们的应物兄很佩服的一个人,所以他先和刘向东教授打了个招呼。刘向东不仅考古做得好,考据也做得好。谁都知道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却没有人知道砸缸救出的那个孩子是谁。这个千古谜底就是被刘向东揭开的。刘向东用三年时间,考证出这个事件发生在公元1025年,救出的那个孩子叫上官尚光。他接下来要攻克的难题是,“尚光”是不是他的原名,如果不是,那就是为了感谢司马光救命之恩而取的。尚者,尊崇也。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但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拿不到切实的证据,他是不会下笔的。
在栾庭玉和邓林的协调下,葛道宏从校外聘请的两位专家也加入了这个工作小组。他们是《济州地方志》主编郜扶同志,济州城建局局长张波同志。葛道宏向大家介绍了一个名叫章学栋的人,说章学栋教授是刚从清华大学建筑系引进的人才,研究方向是民国建筑的修复和维护。
应物兄就坐在章学栋教授身边。
章学栋教授歪着身子,用手挡着嘴,说:“应物兄教授,很高兴为您效劳。”
据说,当然是据清华大学的一个朋友说,章学栋教授发表的论文,每年在建筑系都是名列前茅的,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了长江学者。每次开学术讨论会,章学栋只说两句话。一句是,你给我一个苹果,我给你一个苹果,我们还是只有一个苹果;但是,你给我一个思想,我给你一个思想,我们每个人就有了两个思想,所以这个讨论会非常重要。另一句是,我这次刚从美国(德国、法国、日本等)回来,那里有个朋友告诉我,建筑就是思维,这个我早就知道,我就是没说,但今天我愿意说出来。奇怪的是,每次说完这两句话,他就把话筒递给了别人。应物兄一直以为这是玩笑,没想到,这会儿章学栋就对他说:“应物兄,我看了您的书,很受启发,觉得自己多了一个思想。”应物兄同时闻到了两种味道:一种是香的,那是章学栋身上的香水味道,简直扑鼻;一种是臭的,那是口臭。鉴于章学栋说话时捂着嘴,我们的应物兄立即觉得,章学栋其实是个有内省精神的人。
他对章学栋说:“都是为济大工作啊。欢迎您来济大。”
他本来想说,都是为了儒学大业。
章学栋说:“以前我有一种放逐感,现在有一种归属感。”
莫非章学栋本科就毕业于济大?他说:“好啊,那就同时有了两种感觉。”
不料,章学栋却提出了异议:“那倒不是。归属感已经完全取代了放逐感。”
铃铛突然响了起来。原来葛道宏手里也有个铃铛,和汪居常刚才举起的那个铃铛一模一样,应该是根据那个铃铛复制的。葛道宏摇着它,要求大家安静。葛道宏说:“请我们的汪主任,我们的汪组长,我们的汪秘书长,介绍一下关于仁德路的相关情况。居常兄这段时间,可是废寝忘食啊。”
话音没落,小乔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虽然迟到了,但却显得不急不忙的,所有动作都保持着固有的节奏,包括拉椅子的动作,包括屁股落下去的动作,包括向人们颔首示意的动作。像个大人物,像个老派人物。这个人面孔如此熟悉,但我们的应物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看上去,这个人与在座的其他人都很熟悉,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这个人的脸型有点特殊,上窄下宽,像个梯形,下巴最宽,像一柄石斧。哦,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石斧。一些人物、动物,一些表情、感慨,从脑海中呼啸而过。没错,这位就是他和栾庭玉在西山脚下见过的那个算命先生,那个《易经》大师,那个将郏象愚带到香港的偷儿,那个通过接吻就可以从女人嘴里取下金牙的偷儿。
葛道宏说:“应物兄,还认得唐建新先生吗?建新先生说你们见过的?”
唐风说:“应先生知道唐风先生,不知道唐建新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