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栾庭玉偶尔会看一下手机,也会在手机上写几个字。原来,栾庭玉一直在与邓林保持联系,而邓林则与梁副省长的秘书小李保持着联系。
应物兄不由得有点怀疑:梁招尘要见黄兴,不会是让黄兴投资扶贫项目吧?难道要黄兴投资朝珠?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栾庭玉把脸从手机上抬了起来,说:“不不不。黄兴是来给你捐钱的,我们不能搅了你的好戏。照我的理解,小工就是想把朝珠送给黄兴,拍上几个镜头,然后在电视上播一下。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连美国的大富豪都喜欢双沟朝珠。说白了,就是让黄兴替双沟朝珠做个广告,软广告。所以,待会,会有媒体朋友过来。”
“黄兴不在,媒体不是白来了吗?”
“我会对小工说,你和我会代表他,将朝珠转给黄兴先生的。”
“太和研究院建成了,黄兴会常来的,到时候再给他不迟。”
“那时候,小工在哪,还会不会主抓扶贫工作,估计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栾庭玉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诡秘。多天之后,当应物兄知道,梁招尘突然被记大过处分,而且突然被免职的时候,他回想起栾庭玉这天的笑,才顿感栾庭玉的笑别有意味。他相信,栾庭玉和他说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梁招尘估计什么时候到?”
“正常情况下,他这会应该还在遛狗,狗绳拴在轮椅上,轮椅上坐着他老婆,他推着轮椅。他老婆身体不好,发动机和起落架都坏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发动机说的是肾,起落架说的是腿。小工私下里是很喜欢开玩笑的,尤其喜欢拿夫人的病开玩笑,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夫人有病。但是,也有人说,曾看见他们在国外旅游的时候,手拉手在公园里散步。小工喜欢遛狗,黄兴喜欢遛马。遛狗可以在小区,遛马就得上山了。哦,想起来了,待会我们可以对小工说,黄兴上山了,去了桃都山了,提前去了双沟了。我靠,这么好的主意,刚才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您是说,黄兴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
“对头,听明白了吧?你可以这么对小工说,我们,我说的是你和我,这些天没少在黄兴面前提到桃都山和双沟村,黄兴被双沟人民脱贫致富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深深吸引了。所以,今天他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你别难为情,好像我们在说谎似的。你回忆一下,在香泉茶社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跟他谈到凤凰岭、桃都山和茫山?黄兴是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嘛,黄兴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去那里干吗?一是遛马,二是想躲开众人,悄悄地考察一下桃都山的投资环境。这些老外,就是不相信我们中国人,总觉得眼见为实,所以要亲自上山考察。那里离市区太远了,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你是说,你准备告诉梁招尘,黄兴去了桃都山?”
“不是我说黄兴去了桃都山,而是你向我、向小工汇报,说黄兴去了桃都山。而他之所以去桃都山,是因为我们昨天向他讲过双沟。一个穷山沟,穷得叮当响,就差当裤子了,可是仅用两年时间就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济州发展速度很快,不仅城市里很快,农村也很快。而桃都山的脱贫致富工作是谁负责的?就是梁省长。对,我们就是这么跟黄兴说的。黄兴听了,对梁省长非常敬佩,对桃都山人民、对双沟人民非常敬佩。有感于此,他一大早就去了桃都山。你就这么说。小工会很高兴的。”
“庭玉兄,原来你是让我来骗梁省长。”
“这个‘骗’字有点太难听了。你的那本《丧家狗》,不是解释过孔子一段话吗?孔子说,对上级要做到‘勿欺’。我之所以让你来说,就是因为这些话我不便说。他毕竟是我的上级。对他,我得做到‘勿欺’。”
“庭玉兄,孔子说的是‘勿欺也,而犯之’。不要欺骗上级,而要犯颜直谏。你何不直接告诉他,这样临时安排是不合适的。他不是还在遛狗吗?时间还来得及,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等他从北京回来,再见不迟。如果黄兴急着要走,那么就下次再见。”
栾庭玉站了起来,转身拉开了窗帘。窗帘一共三层。唰——唰——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了。在阳光照耀下,栾庭玉的那双耳朵被阳光染红了,似乎突然独立了出来,成为一种独立的存在。现在,那双耳朵在抖动。这当然是因为栾庭玉在颤抖。我们的应物兄预感到栾庭玉即将发火,但他还是抽空想出了一个奇怪的比喻:那双耳朵,真的就像卤过了一样。通常情况下,如果突然有个奇妙的比喻涌上心头,应物兄都怀着愉快的心情欣赏一番的。但这次,他来不及为这个比喻喝彩,就听见栾庭玉说:“靠,我说了这么多,难道是放屁?”
“庭玉兄,你听我说——”
“难道说,你是想告诉我,你这个朋友,我是白交了?”
“庭玉兄,这,这,这从何说起呢?”
“我告诉你,小工代表着全省近亿人接见他,那是他的荣誉。并且来说,那也是你的荣誉,因为黄兴是你的客人嘛。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别生气,别生气——”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你就好好给小工解释。”
“好好好,我解释还不成吗?”
“并且来说,我还必须告诉你,是你的工作出现了重大失误,是你没有及时通知黄兴,所以才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我一直在替你想办法,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他妈的倒打一耙,埋怨我没有犯颜直谏?”
看来不说谎是不行了。
乔木先生说过,说真话本来是一个人的基本道德,在我们这却是做人的最高境界。要尽可能地追求最高境界,尽可能地说真话。如果不能说真话,那么你可以不说话、不表态。如果不说话、不表态就过不了关,那就说呗。但你要在心里认识到,你说的是假话,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不要抢着说,不要先声夺人,慷慨激昂,理直气壮。主动说假话和被迫说假话,虽然都是说假话,但被迫说假话是可以原谅的。乔木先生还说,说假话是出于公心,是为了大家好,不是为了自己好,那其实还是一种美德。但前提是,你的假话不要伤害到别人。
他就对栾庭玉说:“好吧,既然是为了大家好。”
栾庭玉说:“跟你说话,真他妈费劲。”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梁省长会相信吗?”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就是有所怀疑,他也不会说出来的。招尘同志总的说来,是个好人,老好人。他不会让人为难的。但是为了让他相信,我必须当着他的面把你批评一通。怎么搞的,客人都出去了,你们事先竟然不知道?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先给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到时候犟嘴。并且来说,你还得派人给我盯着黄兴,别让他露脸。还得给我盯住那匹马,别让它叫唤。”
“万一叫唤起来呢?”
应物兄没有想到,这顺口一问,竟然引出了“指鹿为马”的现代版,而且自己还不得不在这个版本中扮演主角。他听见栾庭玉说:“你就说是鹿在叫唤。希尔顿养了几头鹿,高大的马鹿,预备着给人喝血的。你喝过鹿血吗?应该尝尝。喝鹿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等你喝了鹿血,乔姗姗一高兴,就会给你买一条好一点的领带。你这条领带太难看了。灰不灰,蓝不蓝的,跟裹脚布似的。忙过这阵子,哥们请你喝鹿血。”
见《论语·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