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硅谷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子贡的回答很正式:“和尚换肾还是头一遭,可以考虑。”

一群人边走边谈,路过一个池塘,又上了坡,就到了香泉茶社。

其实,远远地,他们就听见有人在弹琵琶。等他们进了茶社,琵琶女就把弹过的曲子又弹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人家同时开口唱了: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琵琶女留着披肩长发,但穿衣打扮,包括鞋子,却像尼姑。按说,琵琶女色艺俱佳,应物兄应该感到满意才对,但他却有点生气。主要是对词意不满。“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有点不符合眼前的情景啊。孔子虽然贵为圣人,不也亡了吗?墓地都被树林覆盖了;吴王夫差为西施建的宫殿,更是荒草遍地;而项羽则是落了个霸王别姬,引颈自刎,庙内只有寒鸦栖息。

不过,因为这首诗中提到了寒鸦,应物兄脑子里倒也曾闪过一个念头,程先生或许会喜欢这段元曲呢。

一曲唱完,释延安说:“要不再来一曲?”

子贡问:“会弹《汉宫秋月》吗?”

这话也是应物兄想问的。但看到琵琶女面有难色,应物兄就改口说道:“子贡,您在程先生那里听的是二胡,不是琵琶。想听《汉宫秋月》,太和成立庆典时,我把最好的琴师给您找来。”我终于把太和的事提了出来。哎哟,要找到这样合适的插话机会,还真是不容易。应物兄这么想着,同时问葛道宏,“葛校长,你说呢?”

这个传切配合打得不错,葛道宏立即把话头接了过来:“到时候,我也粉墨登场,喊上几嗓子。黄先生对太和有何要求,请直言。庆典该怎么做,也请吩咐。”

坐在藤椅上的子贡,此时把腿跷到了藤椅的扶手上,用扶手蹭着膝窝。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动作,李医生却如临大敌,立即把子贡的腿抬了起来,在膝窝摸了一下,还闭目沉思了片刻,问:“疼?酸?痒?”子贡说:“本来好好的,你一按,又酸又痛。”李医生说:“这里是委中穴,术后酸痛,是正常的。”

子贡这才对葛道宏说:“太和之事,不要问我,问陆空谷。”

应物兄对子贡说:“要不要签个协议?”

子贡说:“我跟陆空谷说了,先给一个整数,把太和先建起来。”

子贡没有明说一个整数是多少,似乎不需要说。和葛道宏一样,他也认为那是一个亿。至于那是人民币还是美元,他们都没有多问。

子贡又说:“太和怎么建,黄某都没有意见,只要先生满意就行。”

葛道宏说:“我们保证让他老人家满意。”

子贡说:“先生很好侍候的。无非是三个字:吃、住、行。吃,你们不用操心。他最喜欢吃丸子。吃丸子的人,还不好打发?住呢?他喜欢住在自己家里。没有比他更好侍候的人了。他是一个节俭的人。他曾提到,小时候,母亲睡觉前将一瓶牛奶放在两乳之间,慢慢焐热,可节省半块煤球。家教如此啊。行呢,我那辆车就给他留下了,不开走啦。”

葛道宏问:“黄先生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子贡说:“先生说了,太和就放在仁德路。黄某听陆空谷说,她问了几个人,没人知道仁德路在哪。好生奇怪。活生生的一个大观园,插翅飞了?”

葛道宏说:“仁德路的事情,我会专门向您汇报。”

子贡说:“程先生的父亲就把那个宅子叫大观园。但程先生说,哪有那么大,比怡红院大一点倒是有的。人到老年,会把过去的事情说得很大。应该是比较大,但也没有大到那个样子。也是怪了,一个大院子,怎么能飞呢?还在济州嘛。内地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可能会涉及拆迁问题,要耽误点时间,也会花不少钱。我说了,钱的问题不要考虑啦。你们只考虑一个问题就行啦,就是让我家先生满意。我跟先生说了,仁德路上若是可以修机场,专机就直接降落在仁德路。当然了,黄某就是愿意修个机场,程先生也不会同意的。”

是啊,这点钱对子贡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他突然想起程先生一句话:如果让一个人来数子贡的钱,一秒钟数一美元,那就得从现在数到春秋战国;如果地上有一千块钱,子贡也是懒得去捡的,因为就在他弯腰去捡的那工夫,他赚的钱已经超过一千块了。

子贡说:“黄某必须恭维葛校长。太和建于仁德路,葛校长的地盘就扩大了。自古开疆辟土者,何人不曾留青史?”

葛道宏谦虚了一下:“不敢说开疆,只敢说扩疆。”

子贡随手扔过来一顶帽子,说:“凡扩疆辟土者,必为中兴之主。”

葛道宏又谦虚地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明白黄先生的意思。大至国家,小至部落,扩疆辟土之事,任何时代确实都是中兴的标志。但这个功劳,不能记在道宏头上。要记,也必须记到栾省长身上。太和建在仁德路,免不了要麻烦栾省长。”

栾庭玉说:“并且来说,只要它没有飞走,事情就好办。”

子贡开了句玩笑,说:“黄某相信,就是飞走了,栾长官也能让它飞回来。”又对葛校长说,“白白送你一个大观园,你赚了。”

葛道宏说:“赚了,济大赚了,儒学赚了,国家赚了。黄先生还有什么要求?”

子贡说:“先生说了,他那个宅子,原先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不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他非要替弟子省钱,弟子也只能遵命。对那个宅子,他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能看到月亮,二是能看到梅花。先生说了,中国人的心,就是八月十五的月亮,大年初一的梅花。”

应物兄开了个玩笑:“太和院子里,修个马棚好呢,还是建个驴圈好?”

子贡听了,沉思了片刻,说:“想起来了,先生说过,仁德路上原来有个军马场,军马场里也有山有水,那里面的蝈蝈也是最好的,叫济哥。太和院子里,以后也要养几只济哥。养几只济哥,不需要大兴土木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了一匹马,建一个马场?

子贡这么说着,突然问李医生:“马呢?白马呢?”

那匹马,那匹白马,那匹被和尚牵到别院的白马,此时被和尚从别院牵了出来,正在山下的一片麦田里狂奔。近处是池塘,池塘边的桃树却没有开花,能看出枝条是黑的。释延安带他们走出香泉茶社,站在山腰,越过池塘,眺望那匹白马的时候,应物兄发现山下其实还有几个人。远远地,他们看不清那是谁。张明亮肯定在里面。还有华学明,还有一个和尚,此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卡尔文。当他知道华学明也在这里的时候,应物兄一时有点感动,觉得华学明真够朋友,真把他交代的事情当回事了。华学明后来解释说,自己不是特意过来照顾白马的,而是来山上考察济哥的生长环境,看到了那匹白马,就留了下来。

至于卡尔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应物兄就不知道了。

越冬后的小麦早已返青,那麦田有如青青草原。它当然不是草原,因为田垄上栽有桃树,麦田里不时冒出几座坟墓,坟前栽着松柏。乍看上去,白马就在那桃花和松柏间狂奔。当它跑到最近处的那丛桃花,绕了一个很大的弧度要重新跑远的时候,他们发现马背上趴着一个人。刚才,那人是被扬起的马头挡住了。

子贡突然叫了起来:“谁在骑马?”

释延安说:“好啊,难道是张天师?可不是嘛!阿弥陀佛。”

偶尔会笑的保镖有如离弦之箭,立即冲了出去。

释延安连忙对子贡说:“请听我言,此乃吉兆,求都求不到的。”随后又向子贡解释,慈恩寺向北五十公里的妙峰山上,有张天师的道观,明代就有了,历代主事的也都称张天师。每当释延长师兄出访的时候,张天师都会来送行。这位张天师善于骑马,但一般的马,张天师是不骑的。能看到张天师骑马,善哉善哉,这是难得的因缘。

应物兄也突然想起来,道士骑马塑像确实常在道观里出现。于是他就对子贡说:“延安此言不虚。”

那个保镖此时已冲入麦田。他显然通过耳麦得到了李医生的指示,在飞奔途中突然暂停了,但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释延安语速放慢了,说:“慈恩寺原有一位和尚,是解梦大师。他说过的,梦见道士骑马是好梦中的好梦。求子之人梦见道士骑马,预示生男。买彩票者当日买了彩票,中奖者多矣。全球至少十万华人,每日梦见道士骑马。这是民族兴旺的标志。”

李医生说:“延安师父,这不是梦见骑马,是看见骑马。”

释延安说:“见骑马,名利双收。”

李医生说:“这是白马。”

释延安说:“此乃吉兆中的吉兆。《周公解梦》里说,骑白马,主疾病去。这是我们看见了,若不是看见了,而梦见了骑白马,反倒不好了。《敦煌本梦书》云,梦见乘白马,有丧事。总而言之,看见道士骑白马,阿弥陀佛!乃因缘成熟,是菩萨的因缘教化。”

这边正说着,那个跑出去的保镖已经回来了。那保镖神态安详,喘都不喘,似乎并没有经过这么一番来回冲刺。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保镖突然又流鼻血了。奇怪的是,他本人并没有感觉到。当那鼻血从他的下巴颏流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背过了身去。

释延安回身指着茶馆方向,让他用清泉洗一下。

有一点,是我们的应物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那个人的保镖生涯其实就是从这一刻突然中断的,其命运也是在这一刻被永远改写的。

接下来的一幕是,一个眉清目秀像个姑娘似的和尚从茶馆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和尚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和流鼻血的保镖迎面走过的时候,似乎被吓住了,匣子竟然掉到了地上。当他弯腰捡起,走到释延安跟前的时候,还有些惊魂未定。释延安接过那匣子,对邓林说了一句什么,邓林又凑到栾庭玉耳边说。栾庭玉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栾庭玉对子贡说,“这是大住持释延长送给黄先生的。”子贡正要接,释延安突然做出惊恐状,说道:“阿弥陀佛,它掉入尘土,自当归于尘土,不可再赠与先生。”

子贡刚才也看见了它掉到地上的情景,这时听释延安这么一说,顿时显得有点感动,眼皮也颤动起来,说:“延安大师实言相告,黄某感动莫名。”

释延安说:“小寺当另择宝物,赠与先生。”

年轻和尚垂目站在一边。子贡大概以为释延安接下来会体罚那和尚,对释延安说:“延安大师就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对他再有责罚了。”

释延安对子贡说:“他是我的弟子,就是责罚,也是该的。”

那和尚只是眼睫毛在动,脸上没有表情。

应物兄猜到了,那匣子里放的本来就是释延安临摹的《神仙起居法》。如果我没有猜错,释延安是想另作一幅道士骑白马的画,送与子贡,应物兄对自己说。

此时,白马还在麦田里狂奔。不知道什么时候,白马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动物,乍一看就像小马驹,白色的小马驹。哦,那不是小马驹,而是一条狗。应物兄当然猜出来了,它就是卡尔文从铁梳子那里带过来的蒙古细犬。白马与白狗,它们这才叫他乡遇新知。应物兄当然知道,这是铁梳子在提醒子贡,老朋友何时见个面。现在,白马绕过最远处的一座坟,最远处的一树桃花,折了回来。哦不,不是一条,而是两条,两条一模一样的狗,它们一左一右,分列于白马的两侧,好像一条是另一条的幻影。

白马的速度放慢了,款款而行,有如凌波微步。那两条蒙古细犬,则是在起伏的麦田里时隐时现,有如明月出没于清波。

〔元〕张可久〔黄钟〕《人月圆·山中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