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其鸣自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有趣的是,华学明也来凑热闹了:“哥们,我等着吃杂碎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迷上了观鸟?”

小颜说:“学明兄,当你仰望那些飞鸟,你会觉得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它在我们之上,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之上,高过所有的树梢。如果它们停留,那也只是为了给我们以启示。”

那个被小颜称为“窜兄”的网友又来问了:“听说你还研究杜鹃?”

小颜说:“我和同伴们一直在研究东亚地区的杜鹃在哪里过冬。去年,在北京戴上定位器的三只杜鹃,飞到了非洲的莫桑比克,穿越了二十个国家的领空,飞行了一万两千五百公里,包括《纽约时报》也进行了报道。”

那个疑似敬修己的“他乡遇新交”又来问了:“你们给鸟戴的定位器,不会影响鸟儿的飞行吧?”

小颜说:“放心,定位器越来越轻,不会超过鸟儿体重的百分之一,相当于人类拿了个烟斗,垫了个鞋垫,装了一把钥匙。它们将在五月回到北京。”

现在,随着“他乡遇新交”的再次发言,应物兄可以肯定,那就是敬修己了。敬修己问道:“你研究杜鹃,与你最近对儒学的研究有关系吗?”

对小颜的回答,应物兄不能不感到吃惊,他觉得那就像一篇科普和儒学交融的论文:“谢谢‘新交’先生。杜鹃最被人诟病的,是它生育方面的一些习性。鸟类繁殖的季节,杜鹃却一不筑巢,二不孵化,三不育雏。它忙着给子女们寻找义亲,用中国人传统的说法是干妈或奶妈,你们西方传统的说法是教母。它要趁义亲不在时,将卵产到义亲的巢穴里,让义亲帮它孵化。这是狸猫换太子的杜鹃版。也有人把杜鹃说成是鸟类中的黑手党。义亲对此浑然不觉,每天起早贪黑捉虫,养育小杜鹃。杜鹃最喜欢的义亲是芦苇莺。小杜鹃孵化出来之后,体重很快达到芦苇莺的十倍,要很多虫子才能喂饱它。这有点像动物园里用母猪喂养失怙的小象。小象是母猪的几倍大,但母猪仍然将小象视如己出。

“杜鹃的这种寄生习性,最早是被谁观察并被记录下来的?是亚里士多德。因为亚里士多德,杜鹃一直在道德层面被指责。但这其实不属于科学研究范畴。生物学家们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就是杜鹃和芦苇莺是如何协调进化的。

“监控录像显示,雌杜鹃先是监视芦苇莺筑巢,以确定巢的位置。这个过程中,它耐心地栖身于附近,继续捉虫,以保证肚子里的鸟蛋有足够的营养,它会从早上等到下午,直到芦苇莺产完了卵,飞出去觅食的时候,它才会立即飞到那个巢里,迅速产下自己的卵,然后衔着一枚芦苇莺的蛋飞走。杜鹃从产卵到飞走,时间不会超过十秒钟。

“那么,杜鹃是否因为适应芦苇莺而改变了自己的习性?我个人认为,这是个重点。前面提到的产卵速度,显然就是一种适应性的选择。不到十秒钟,这是什么概念?母鸡天天下蛋,下一只蛋也不会这么快。杜鹃鸟的蛋与它的体重的关系,也是饶有趣味。它的蛋实在太小了。正常情况下,它的蛋应该是现在的三倍大。这是它为了鱼目混珠而做出的适应性选择。

“至于你说到跟儒学研究的关系,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很多儒学家都写过杜鹃。我的老祖宗朱熹就写过杜鹃。他的诗中,将杜鹃称为‘不如归’。儒学家会将一种自然现象看成某种社会文化现象,在道德层面进行审视。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出现的‘禽言诗’,就属于此种情况。禽言诗之所以在宋代为最盛,这是因为宋代儒学进入了一个兴盛时期。儒学家象声取义,寓意抒情,虽有游戏笔墨,但却有鲜明的批判性。几乎所有的禽言诗,都是从鸟名起兴的。说是其鸣自,但这种以鸟鸣声为鸟取名的方法,用的还是人类自己的语言。鸟名由此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声音符号,而成为一个音义结合体。‘音’是鸟所固有的,‘义’则是人类赋予的。鸟语,也就是禽言,由此被当成了人类的语言。在不同的人、不同地域的人那里,相同的鸟语被当成了不同的禽言。

“比如,同是杜鹃,有的叫‘布谷’,有的叫‘割谷’,有的叫‘脱却破裤’,有的叫‘不如归去’,有的叫‘一百八个’,有的叫‘催王做活’,有的叫‘行不得也哥哥’。”

哦,小颜最后一个说错了。“行不得也哥哥”说的不是杜鹃,不是布谷鸟,而是鹧鸪。杜鹃的叫声与鹧鸪的叫声还是有区别的:“不如归去”说的是回家,“行不得也哥哥”说的是离别。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对这个话题,小颜没有再讲下去。

需要说明的是,最后一个问题竟然是费鸣问的:“你在观鸟中,有何不可思议的发现?”

小颜的问答是:“我曾在鸟儿问答中,听到它们叫出我的名字。”

小颜显然知道费鸣此时就在慈恩寺,所以特意请费鸣观察一下,长庆洞中都有哪些鸟儿遗骸。

见《论语·述而》。

见《论语·阳货》。

见《孟子·梁惠王上》。意为:砍伐林木有定时,那木材便用不尽。

归化鸟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