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象愚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象愚如果没有从台子上掉下来,后面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的应物兄常常这么想,但每次都没有结果。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那么郏象愚就还是郏象愚,不会成为后来的敬修己。历史不容假设,假设的历史只存在于虚构作品当中。人们之所以会去虚构,之所以喜欢阅读虚构作品,是因为人们总有一种冲动,或者说愿望:看到历史的另一种可能。这种冲动或者说愿望,对应物兄来说不仅存在,而且很强烈,因为他也是他自己的历史。那么,它会是一种怎样的可能呢?

1988年深秋,得知著名哲学家李泽厚先生将路过济州,济大研究生会向李泽厚先生发出了邀请,希望他老人家能顺便到济大指点江山。郏象愚当时是研究生会的宣传部长,参与了邀请信的撰写。得到李先生的回复,郏象愚最操心的是礼堂旁边那个旱厕该如何处置。它太臭了,里面的粪便都摞成了宝塔的形状。物理系一个研究生建议,从驻济部队那里借来帆布帐篷,将它整个兜起来。

“问题是,你管得住李先生的视觉,却管不住李先生的嗅觉。”说这话的人也是哲学系研究生,因为崇拜尼采而被人称为小尼采。小尼采与郏象愚是中学同学,两个人经常一起出没于各种场所。

郏象愚问:“你说怎么办?”

小尼采说:“这就不知道了。我不关心这个。”

郏象愚说:“问题就在这,你只研究上帝死了,但上帝死了怎么办,你却要撂挑子了。这是不行的。”

小尼采被刺激得嗷嗷直叫:“妈了个×的,老子现在就把它填了。”

填了它?倒是个办法。大家举手通过,并商量说,学校一旦追究下来,大家就一起承担责任。至于填了之后,方圆几百米没有厕所,人们的内急问题如何解决,他们觉得这过于形而下了,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郏象愚当时还好心提醒大家,最好等学生宿舍关灯之后再动手。当时学生宿舍都是十点半统一关灯,只留几个通宵教室供好学生使用。事实上,他们有点多虑了。填了也就填了,学校并没有找他们算账。有件奇怪的事情不妨一说:那个臭烘烘的地方,后来竟长出了一片香椿树。春天一到,就有很多家庭主妇盯着它。香椿炒鸡蛋嘛。

李泽厚先生是八十年代中国思想界的领袖。他的到来让人们激动不已。李先生到来的前一天,应物兄去澡堂洗澡,人们谈起明天如何抢座位,有人竟激动地凭空做出跨栏动作,滑倒在地。来不及喊疼,就又连滚带爬去抢淋浴龙头。冷水浇向年轻的身体,激得人嗷嗷大叫。

应物兄现在还记得,李泽厚先生讲话时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就是不停地捋着前额的几绺头发。但是刚捋上去,它又会滑下来。李先生这个动作,令他想到高尔基对俄国马克思主义先驱普列汉诺夫的描写:普列汉诺夫演讲的时候,总是不停地抚摩着镶在礼服上的金质扣子,好像不摸那么一下,他就讲不下去。如果他没有记错,李泽厚那天讲到了“积淀”,讲到了“实践”,讲到了“主体性”。当时他和伯庸并排坐着,坐在他们中间的是伯庸的女友。伯庸的女友突然说,李先生用的洗发水肯定是蜂花牌。有这种想法的人应该不止她一个,因为第二天学校小卖部的蜂花就脱销了。时光飞逝,物换星移,前年李先生又到上海某大学演讲,李先生刚一露面,女生们就高呼上当了。她们误把海报上的名字看成了李嘉诚先生的公子李泽楷。

李先生大概只讲了一刻钟就说累了,提出让陪坐在一侧的姚先生来讲。姚鼐先生愣了一下。李先生说:“你随便讲嘛。”姚鼐先生就转述了李先生私下聊天时的一个观点,这个观点让所有人目瞪口呆:李先生说过,他不会有墓志铭,但他准备将来把脑袋留下来,冷冻,过了三百年或者五百年,再拿出来。有些人这样做是为了复活,但李先生不是。李先生是要证明文化能否影响大脑的生理性特征,几百年之后人们是否能从他的大脑里发现中国文化的遗迹,以证明他的“积淀说”。如果能够证明,他觉得比他所有的书加起来贡献都要大。

姚鼐先生当时讲完冰冻脑袋,短暂的沉寂过后,礼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伯庸在他耳边说:“这是真正的道成肉身。”掌声中,现场突然有点乱了。很多人想拿到李先生的签名,这会他们以为李先生要提前离开了,也就炸窝了。坐在前排的则是一哄而上,朝讲台上爬去。作为研究生会宣传部长的郏象愚当时坐在第一排,他肩负着维持秩序的任务。他常常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用严厉的目光扫射会场,好让那些蠢蠢欲动者不要轻举妄动。此刻,看到有人往前冲,他就张着双臂拦截,很像儿童游戏“老鹰捉小鸡”的动作。眼看着小鸡们纷纷突破他的防线,他就一扭头,一扭腰,一撅屁股,也开始往讲台上爬了。他手中拿着一本书,是李先生的名著《美的历程》。他准备把李先生的签名本献给密涅瓦。

郏象愚喜欢德国哲学,通过死记硬背,借助国际音标,他学会了一句黑格尔的名言:dieeulederminervabeginnterstmitdereinbrechendendämmerungihrenflug。意思是说,哲学是一种反思活动,它不像鸟儿那样在朝霞中翱翔,而是像猫头鹰一样在黄昏时起飞。密涅瓦就是雅典娜,古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他把智慧女神的名字献给了女友,而他自己则号称猫头鹰。

他盼望李先生能把那句德语写到书上。他认为,深谙德国哲学的李先生,德语也一定讲得很溜。他很想在李先生面前炫耀这句德语。要是李先生问起他,你的密涅瓦是谁?那么,他就会当场宣布,她就是乔木先生的独生女儿乔姗姗。此前人们也曾多次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总是笑而不答。他的笑声也就有点模仿猫头鹰,听来有点怪怪的,好像在说,你们也配知道?

更多的人在往前冲。他们有如被磁石吸附的铁钉。他们跳过排排座位,向前,向前,向前冲。被踩坏的椅子不计其数,它们被分解成了形状不一的板子。那些板子很快被人举在了手中。他们不是要打人,而是用它做垫脚板,以方便自己爬上台子。就在此时,李先生在攒动的人头中消失了,消失在幕后,然后从侧门悄然离去了。

郏象愚此时刚爬到台子上。他的腰尚未直起,就被别人挤了下来。他是四脚朝天摔下来的。虽然摔下来的不止他一个,但是按照伯庸的说法,谁都可以摔下来,就郏象愚不可以,因为他是猫头鹰啊。有谁见过猫头鹰从树上摔下来吗?更何况那并不是摇动的树枝,而是礼堂的讲台,它稳如磐石。就那么巧,郏象愚掉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到了一块垫脚板上面。它原是椅子的扶手。在人们的拥挤和踩踏中,在来自不同方向的力的作用下,它突然竖了起来,就像一把木剑,刚好顶住了郏象愚的尾巴骨。郏象愚的叫声是凄惨的,是非人式的,就像猫头鹰被人拧断了翅膀。紧随着那一声惨叫的,则是一个女孩子的尖叫。

没错,她就是乔姗姗。

应物兄和伯庸拨开人群来到郏象愚身边。他们试图将郏象愚扶起来。但是郏象愚就像一块豆腐,一根煮熟的面条,怎么也扶不起来了。正无计可施,研究鲁迅的郑树森挤了进来。郑树森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甚至是乐于直面。郑树森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妈的,流血了吗?”看到郏象愚完好无损,郑树森甚至有点失望。失望归失望,郑树森还是做了点事情的。“走你!”郑树森突然一声喊,就将郏象愚揪了起来,又用膝盖顶着他的胸,快速蹲下去背对着他,再猛地一松手,把他放到了自己背上。郑树森其实也是第一次背负那么重的东西,往礼堂门口走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打晃。应物兄记得,他和伯庸当时一前一后,扶着郑树森以防摔倒,扶着郏象愚以防滑落。他当然也记得,乔姗姗拽着郏象愚的手,问:“疼不疼?”

郏象愚说:“不——疼——”

乔姗姗流着泪,说:“还说不疼?你不疼,我疼。”

他和伯庸,当然也包括郑树森,由此知道乔姗姗就是郏象愚经常挂在嘴上的密涅瓦。伯庸后来对他说,乔姗姗可以是密涅瓦,但郏象愚却不配是猫头鹰。“有一种动物叫鸱龟,你还有印象吗?”伯庸说。

“什么龟?”

“鸱龟,像猫头鹰的龟。《天问》里写到的一种动物,‘鸱龟曳衔,鲧何听焉’。一看到郏象愚那副熊样,我就想到了鸱龟。他自称是猫头鹰,但却像乌龟一样仰面躺在地上,连翻个身都翻不成。”

郑树森虽然没有伯庸那么刻薄,但对于郏象愚的猫头鹰称号,也表示不敢认同。郑树森认为,能配得上猫头鹰这个称号的中国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先生。他所说的“先生”当然是指鲁迅先生。郑树森说,有人以画喻先生,画的就是猫头鹰:歪着头,一眼圆睁,一眼紧闭,两眼之间还有一撮尖锐耸立的羽毛,下面则是两只锋利的爪子。郑树森认为,郏象愚就是一只病猫。

他记得很清楚,出了礼堂,郑树森就把郏象愚放下了。郑树森说:“烟。”郑树森本来是不抽烟的。迷惑之中,他还是给郑树森递了一支烟。“火。”郑树森又说。他赶紧掏出火柴,擦着,给郑树森点上。“水。”郑树森又说。乔姗姗赶紧把自己的水杯递了过去。乔姗姗问大家:“要不要送象愚去医院?”他和伯庸当然都说,还是去检查一下为好。郑树森喝着水,看着郏象愚,说道:“象愚本来不要紧,不想去医院,说的人多了,也就想去医院了。”说完,郑树森就叼着烟扬长而去了。后来他才知道,其实郑树森也暗恋着乔姗姗。

最后把郏象愚背到校医院去的,就是我们的应物兄。郏象愚的头垂在他肩上,尖尖的下巴勾着他的肩胛骨。他背着郏象愚走在前面,乔姗姗则提着郏象愚的鞋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哭。伯庸的任务则是安慰乔姗姗。伯庸的安慰常常起到相反的效果,因为伯庸是这么说的:“不会瘫痪的,你放心。真瘫痪了,我们帮你照顾他。”这时候,他感到郏象愚在朝他的耳朵吹气,吹得很响,有如狂风呼啸。郏象愚的第一句话,他其实没有听清,他只听清三个字:“答应我。”

“你说什么?”他问郏象愚。

“不说了。”郏象愚说。

“对不起,我没听清。”他说。他其实是想借唠嗑转移郏象愚的注意力,使郏象愚不那么痛苦。

“我要是不行了,姗姗就托付给你了。”

“胡说什么呀。”他说。

“拜托了。我不行了,姗姗就托付给你了。”

“别胡思乱想,一会就好了。”

“你是好人,”郏象愚说,“姗姗托付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与乔姗姗的命运联系到一起。它出自一个对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真实处境毫无感知的人之口,但它是真诚的。当然,现在想起来,那简直就是个玩笑。校医院终于到了。急诊室的床上已经躺着一个人。医生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拉过一把椅子,让他把郏象愚放到椅子上。他正要放,医生说:“翻过来,翻过来,趴下。”他非常恼火,但不敢发作。乔姗姗更是气得全身发抖。医生戴着手套,调整着每根手指在手套中的位置,说:“听见没有?”然后,医生让他把郏象愚的裤子褪到膝盖。就在这时候,郏象愚喊了一声:“姗姗出去!”

乔姗姗没有出去,只是背过了身。

郏象愚又喊:“密涅瓦,快出去!”

躺在床上那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医生拍了拍郏象愚的屁股,让他安静,然后在他的屁股上这里按一下,那里按一下,重点是肛门周围。正按着,郏象愚突然长吸一口气,有如垂死者的呻吟,有如捯气。

“起来吧。”医生说。

应物兄连忙去扶,但医生说:“让他自己起来。”

“没事吧?”他问。

“磕到尾巴骨了。没事,下来走走。”医生说。

“尾巴骨?我身上有吗?”乔姗姗立即问道。

医生笑了,说:“应该有。”

“他不会……?”乔姗姗又问。

“死不了。尾巴骨嘛,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最没用的器官。”

“一点用处都没有?”乔姗姗问。

“有是有,那就是为肛门定位。”医生说。

医生这句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郏象愚一下子就恢复了大半,说出了一个长句子:“哎哟喂,我的上帝啊,我这一百多斤,差点就交给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