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程先生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这会儿,他想,莫非程先生要以音乐为例,阐述自己的和谐观念?

他猜对了。程先生调整着琴轴,说:“《广雅》中说,和,谐也。《尔雅》中说:谐,和也。”程先生抚摩着弓子上的毛,似乎要用手指来检验它是否整齐。那动作极尽温柔,但面部表情却没有变化,“常听人言,人人有口饭吃叫‘和’,人人可以讲话叫‘谐’。谬也!左右左右,先左后右,左上右下,男左女右,中国人向来以左为尊,左御史高于右御史,左丞相高于右丞相。只有元代是右高于左。即便是望文生义,从字的构成上看,此二字也应解释为:地里先有庄稼,锅里先有饭,人人才有一口饭吃,是谓‘和’;先划定个话语空间,尔后再开口讲话,是谓‘谐’。所谓先确定伦理纲常,人人都来遵守,就叫‘和谐’。和谐是最要紧的。中国最怕乱。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一乱,就完蛋了。”

程先生提到一个名叫灯儿的人:“我喜欢二胡,是因为灯儿。灯儿的二胡拉得好,拉得最好的一支曲子叫《汉宫秋月》。小时候,逢正月十五,听《汉宫秋月》,品十五元宵,乃一大快事。”说着,程先生竟然吟唱起来:

听《汉宫秋月》,品十五元宵,快哉,快哉!哎呀呀,该浇水喽——

浇水?浇什么水?有何深意存焉?哦,原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浇水就是浇水。程先生在吟唱之时,因为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变换了视角,突然看到书桌后面的兰花开了,觉得该浇水了。程先生把那盆兰花移到了书桌上。那个书桌其实不能叫书桌,得叫书案了,因为它比一般的书桌大了许多,上面铺着牙白色的毛毡,几乎像个小舞台。

黄兴将浇花水壶递给程先生。程先生浇着花,说:“有个美国议员来了,看到这盆兰花,就讲好啊好啊。好什么好?小庙里的菩萨没见过大香火。济州的兰花才叫好呢,凤凰岭上的兰花才叫兰花。这兰花算什么?野草而已。”

慈恩寺住持释延长的师弟释延安,喜欢画画,也画兰草。我回去一定跟他说,你们这里的兰草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记得,画舫里,也放着一盆兰花。”程先生说。

程先生所说的画舫,漂浮在历史深处,漂浮于波光潋滟的济河之上。程先生说:“灯儿便常在画舫里拉二胡。灯儿的二胡拉得如泣如诉。灯儿人很漂亮,用现在的说法就是sexappeal。灯儿是个忙人,素面常显粉污,洗妆不褪唇红,拉琴也是忙里偷闲。我梦见过她。”

这灯儿是谁?莫非是名歌妓?

程先生接下来的讲述,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想。程先生说,他还清晰地记得灯儿的样子。岁月之尘无法掩饰她的美,反而使她更加熠熠生辉。他还记得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发髻高高绾起,下巴微微翘着,胸部的曲线映上了画舫的窗纸。哦,程先生的记忆力真是惊人,比如他竟然还记得有一只猫竖起尾巴从窗台上跑过,把灯儿映在窗纸上的曲线给搞乱了。程先生说,当她手指揉动琴弦的时候,她的小腹起伏有致,有如春风吹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扯远了。”程先生说。

“灯儿一定是二胡大师吧?”黄兴问。

程先生眯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突然变虚了,好像焦距变了。程先生说,最后一次听灯儿演奏,是在他离开济州之前。家里来了不少人,吹拉弹唱,饮酒作乐。再后来,琴音变成了悲音,欢唱变成了抽泣。说着,程先生吟诵道:

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这些话,应物兄有的是第一次听到,有的已听过多次。上面这首小令,写的是游子在重阳节的一腔柔肠,他已不止一次听过。每次听,都不胜唏嘘。他记得,程先生上次吟诵完这首小令,又吟诵了辛弃疾的词: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可这一次,程先生只吟了首句,就站了起来,又去了趟洗手间。黄兴悄悄对他说:“先生有些伤感了。先生伤感的时候,就会说寒鸦。寒鸦到底是什么鸟?”他说:“就是乌鸦。”黄兴说:“不是吧?我问过先生,寒鸦是不是乌鸦,先生说,寒鸦又叫慈乌。”这时候程先生出来了。黄兴转换了话题,问他:“何时去看孩子呢?我让人送你去?”

这话让程先生听到了。程先生说:“夫人前段时间带着应波小姐来过,将你留在这里的书籍取走了。”

乔姗姗来美国探亲了?而且还带着应波来过先生家里?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乔姗姗不告诉我,是可以理解的,但应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他倒是想起来,他回国的时候,曾将一些书籍留在了这里,那是他留给应波的。应波是两年前来上美国米尔顿中学的。当时她去加拿大旅游了。修己曾答应他把那些书送给应波的。看来,修己失言了,竟惹程先生为此事劳神。

“尊夫人秀外慧中啊。”程先生说。

“慧是慧,秀就谈不上了。”

“夫人大家闺秀嘛。乔先生家教很严吧?食不语寝不言,席不正不坐?”

“见到先生,她可能有些拘谨。”

“所以是秀外慧中嘛。”

他们谈话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雪。透过“桴楼”的窗户,可以看到一辆辆铲雪车正隆隆驶过,路边是卷起的雪堆,车后是漆黑的柏油路。程先生果然又提到了《论语》中关于松树的名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提到了“松表岁寒,霜雪莫能凋其采”。程先生又突然问道:“济州冬天有雪吗?雪大吗?幼时,大雪一下就是一冬天,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回答道:“济州现在很少下雪。”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点底气不足,好像老天爷不下雪是他的错。程先生倒非常想得开。凡是涉及中国,再不好的事情程先生都能原谅,都想得开。程先生说:“这没什么。孔子就不关心下雪不下雪。风花雪月,孔子谈风,谈花,谈月亮,就是不谈雪。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亦不语雪。一部《论语》,皇皇巨著,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个‘雪’字。”

随后,程先生突然讲了一个“雪桃”的故事。

典出《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差异。

性感。

〔元〕张可久《折桂令·九日》。

〔宋〕辛弃疾《鹧鸪天·代人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