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然后又往前走,说:“他?他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
他突然理解程先生为什么打趣,说他是女性,或者大部分属于女性。
他和陆空谷肩并肩走在雪地里,就像孤单地走在这世界上。他想起了他的婚姻: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但它的滋味有如苦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陆空谷。他还记得,他们散步的时候,不远处是一片松林,松林在斜坡上,它并不是静静地在那里待着,而是在那里闪耀。斜坡的边缘有个木屋,木屋的另一边有个湖,岸边已经结冰,但湖心依然碧波荡漾。一些水鸟栖落在湖边。他想陪她到那边走走。她说,那边的雪更厚,都要深过自己的靴子了。“等雪融化了,我们可以在林子里走走。”她说。她走在前面,她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从影子里也能看出她腰身的曲线,看出腰带的飘动。他突然觉得,她就像一只鹤。她像鹤一般移动着轻盈的身体,如将飞而未翔。松林还在远处闪耀,他感觉他和她一起走进了那松林。他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感觉:我突然获得一种宁静感,树叶的响动增加了树林里的静谧,一种深沉的宁静感注入了我的心。但随后,他心旌摇曳起来。他想象着他们进了那个木屋。天地如此狭小,他们膝盖碰着膝盖。他们拥抱着,他竟然忍不住哭泣了起来。他们哭泣着,接吻,做爱。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沉甸甸的果实般的幸福。他们心满意足地贴着对方汗湿的身体。而木屋之外,松涛阵阵,不绝如缕。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走神了?她一下子滑倒了。手上沾满了雪粒。他去拉她的时候,雪在她的指尖融化了。那冰凉的雪水啊,带着她的温暖,从她的指尖流向了他的指尖,一滴,两滴,三滴。
“据说芸娘烧的饭很好吃?”她怎么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你可说错了。她不会烧饭。”他说,“你见过她?”
“见过,她可能不记得了。”她说。
“又要下雪了,我们往回走吧。”她又说。
记忆中,这是陆空谷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女士也在你那工作吗?”他问黄兴。
“她就在鄙人的集团里。用你们的话说,她负责的是文化开发项目。”
他不想与黄兴再谈这个话题了。他把话题转到了程先生身上。黄兴说:“回济州任教一事,先生真的动心了。”
“你也帮我敲敲边鼓?”
“边鼓?边鼓是什么鼓?”
“我是说,你在旁边帮我说说话,帮我鼓吹一下。”
“先生把我从加州召到波士顿,便是商议此事。”
在程先生所有弟子中,黄兴的脑袋瓜子最灵,考虑问题最为周全,生意做得最大。不过直到这个时候,我们的应物兄还没有想到,程先生会提出让黄兴捐资建儒学研究院。
“子贡,先生最听您的。”他对黄兴说。
子贡是他给黄兴起的绰号。黄兴对这个绰号很满意。他曾对黄兴说,人们以后会说,历史上有两个子贡:一个是孔夫子的门徒,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另一个是儒学大师程先生的门徒,姓黄,名兴,绰号子贡。这个绰号传开以后,有人认为,他这样说其实是“一石二鸟”,既恭维了黄兴,又恭维了程先生,而且主要是恭维程先生:世上能带出子贡这样的徒弟的,只有孔夫子和程先生。其实我还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认为,黄兴跟当年的子贡一样,都是大富豪,也都是慈善家。如此而已。当然,如果你非要说我恭维了程先生,我也不会反对。不过,我认为这不是恭维,因为程先生配得上。
黄兴祖籍南阳。他的父亲黄公博当年是程会贤将军的部下,败退到台湾,十年之后,在那里生下了他。他属猪。黄老先生粗通英文,给他起的乳名就叫皮格,是英文pig的音译。黄兴后来喜欢豢养各种奇怪的宠物,是否跟这个动物式的名字有某种联系他就不得而知了。黄兴讲过一件事,走在街上,只要有人喊一声pig,他就知道对方是来借钱的,而且那些人借了钱从来不还。
君子取财有道,两个相距两千五百年的子贡,在如何发家致富的问题上,各有各的门路。孔子的门徒子贡,是靠发战争财拿到第一桶金的。当年吴越争霸,吴王夫差北伐之际,曾在民间强征丝棉以御寒,一时间丝棉紧缺,价格走高。子贡抓住这个商机,大肆收购丝棉贩卖到吴国。这个短平快的跨国贸易,让他一跃而成为富豪,为后来资助孔夫子,也为后来成为慈善家,奠定了强大的物质基础。与前面那个子贡相比,后面的这个子贡却是靠联姻弄到第一桶金的。黄兴的首任妻子是香港一个海运大王的千金。黄兴为自己的集团取名为黄金海岸就与此有关。
在美国访学期间,他与黄兴成了朋友。他曾听黄兴说过,其前岳父是天底下头号吝啬鬼。老家伙恨不得每个船员都变成鱼鹰,脖子上勒着绳子,自己捞小鱼吃,大鱼则乖乖地吐到船舱里。从婚姻的角度看,黄兴的命好像不够好,因为他的夫人,也就是海运大王的千金,很快就死掉了。不久,海运大王也死了——他对女儿的葬礼很满意,坐在床上,抠着脚上的鸡眼一直在笑,笑得都昏倒了,其实是死了。但从商业角度看,黄兴的命却足够好,因为他继承了一笔遗产。后来黄兴的财产就像雪球越滚越大,生意遍及北美、北欧以及东南亚,然后就变成了当代子贡。
从波士顿洛根机场到哈佛,平时只需要三十分钟,这天他们却走了一个半小时。这当然是因为下雪。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乐景写哀,哀景写乐,倍增其哀乐。他现在就格外快乐。因为拥堵,他见程先生的时间被迫推迟了,但他觉得,这种想见又见不着的感受,也有一种特殊的美。快乐归快乐,美归美,他还是不由得批评起美国的效率。如果是在中国,路上撒上盐,大雪就融化了。但他转念又想,考虑到环境问题,不撒盐是对的。
后来他才发现,车速缓慢虽然跟下雪有关,但关系不大。他们缓缓驶过了一个事故现场。死者从车里抬了出来,墨镜歪掉了,戴到了颧骨上面。交警在打电话,脸上还挂着微笑。一只警犬在舔一个黑人警察的手心。一个女警在弯腰察看死者的同时,把制服的下摆往下拽了又拽。一切都很正常,如果你没看到那个死者,你不会想到这里发生过一起死亡事件。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又一个死者被抬了出来。是一对夫妻,还是一对父子?哦,又抬出来一个。女警弯下腰,再次去察看死者,再次拽着制服的下摆。这算不算特大交通事故?在中国、印度和俄罗斯,这可能不算,但这是在美国。美国虽然强调生而平等,同时却认为自己的命比别人值钱。尽管如此,一切都还是正常的。雪花的飘落,车辆的堵塞都是正常的。没有人鸣笛,没有人号叫。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下雪的声音更显出了它的安静,就像蜜蜂的鸣叫增加了树林的静谧。以前的人死在亲人的怀里,现在的人死于高速公路。一种非正常的死,无法预料的死。但因为死得多了,也就成了正常的死。一种正常的非正常,一种可以预料的无法预料。如果那个死者被救活了——这是个病句,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他会有什么感觉呢?如果我把我的这种感觉告诉他,他会有什么感觉呢?
他想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那是芸娘的话。芸娘说:“我没有你感觉到的那种感觉。”芸娘是对一个求爱者这么说的。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想象中,他认为,如果他对那个复活的人说出他的感觉,那个人可能也会这么说。我怎么想到了这个?这有点不对劲。于是他摇了摇头,抱着双肘,看着夜色中的雪景。他要把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他的身体和头脑中赶走。
我来试试。
这样下去,你会唤醒人。
mauricewarren,美国汉学家。
帝髯。指下唇上留的一小绺胡子。
帝髯据说来自拿破仑。
英文名为goldcoast,简称g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