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小乔说:“这位‘先生’曾有过重要的考古发现。济河曾经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河道,济州曾经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集散地,就是他首先提出来的。”
“您真是一个好人。”小乔说,“费鸣跟着您,有福了。”
当天,更晚一些时候,季宗慈也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作为校外人士,季宗慈竟然也知道会议的内幕。季宗慈提到,哲学系一位老师在会上也是怪话连篇,而且采用的是自问自答的方式。这位教授问道:出国留学相当于什么?相当于一个人的成年礼?这也太夸张了吧。照这种说法,出国就相当于女孩子首次来例假,男孩子第一次遗精。那么回国呢?留学回国又该叫什么呢?受了孕回来生孩子了?又说,国外高校是把好学生留下,把不好的学生送走。我们倒好,把好学生送走,把人家不要的高价买进,这是不是贱卖了儿子,再高价买只猴子?季宗慈说,你听听,真是奇谈怪论。哲学系搞不好,以前我认为是他们互相告状,现在看来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因为他们拒绝和西方哲学界进行实质性接触。
聊着聊着,季宗慈突然提出:能不能把程济世先生的著作交给他来出版?
“程先生的事,我怎么做得了主呢?”
“应物兄,你就别给我装糊涂了。你瞒不了我的。我知道程先生快回来了,你是程先生最信任的人。程先生的事情,你不管谁管?”
“反正这事还早着呢。”
“书的出版周期很长的,所以必须未雨绸缪。我只要简体字版权,繁体字版和外语版的版权,你可以给别人。有饭大家吃嘛。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不吃独食。”
作为消息灵通人士,葛道宏在会上是怎么讲的,季宗慈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季宗慈说,他完全赞同葛道宏的说法。葛道宏在会上说了,鼓励学生出国留学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因为留学费用是很高的。为了鼓励学生出国,学校可以资助一下,但毕竟还得家长掏腰包。但是,有一点是不能再拖了,那就是不惜血本引进人才,尤其是引进国外的名师,尤其是享誉世界的大师。建一个与国外相媲美的自然科学的实验室,往往要花费巨资,所以,人文领域的研究院可以先建一两个。总而言之,有名师方为名校,名师为名校之本,堂堂济大岂可无本?无本则如无辔之骑,无舵之舟也。
复述完葛道宏的讲话,季宗慈说:“这篇讲话,是不是费鸣起草的?”
葛道宏以前的讲话,当然大都是费鸣起草的,但这篇讲话是不是,他就不敢打包票了。有点像,也不太像。费鸣起草的讲话稿,通常都带有口语色彩,而且里面通常会塞一两个笑话。这篇讲话稿,似乎有点太严肃了。多天之后,得知它还是出自费鸣之手,他又觉得,费鸣把握得很好。本来就是个严肃的事,怎么能随便开玩笑呢?
这一晚上,他没有睡好。
第二天中午,葛道宏突然让他马上过去一趟。
还没等他坐下,葛道宏就说,从清华大学校方获悉,程先生清华之行推迟了。
“是吗?为什么?”
“据说是程先生方面提出推迟的。程先生希望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到北京。清华方面猜测,可能是因为北京最近爆发的大规模流感引起了程先生的不安。西方媒体对此事报道甚多,大肆渲染,甚至攻击中国的公共卫生制度。真是乱弹琴!流感跟公共卫生制度有多大关系?主要是风干物燥嘛。那个朋友说,他其实理解程先生,因为他儿子本来要带着洋媳妇回国探亲的,看到报道都不敢回来了。”葛道宏说,“我虽然安慰了对方,但心里却想,不来更好!我还担心清华将程先生扣下不放呢。别怪我多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西方媒体总是这样,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程先生对此向来是反感的。程先生跟cnn总裁是朋友,曾当面指出过。不过,因为说的是流行性疾病,在搞清楚事实之前,程先生谨慎一点,是必要的。”
“我当然知道。他的身体又不是他自己的。”葛道宏说,“我的想法是,你能不能尽快去一趟美国?”
“我正在办理签证。”
“费鸣的外语不错,他可以陪你去。”
他明白,葛道宏现在就想让费鸣滚蛋。校长办公室编制已满,费鸣不走,小乔就进不来,而小乔马上就要毕业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嘛。
“正好,你们去美国的时候,可以好好聊聊。”
“他来得及办签证吗?好像来不及了吧。”
“来不及了?”
“您知道,美国自称是个特殊的国家。它以为全世界的人,甚至包括外星人,要么想做它的臣民,要么想对它进行恐怖活动。这个国家没有安全感。对于签证材料的审查,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留着络腮胡子都可能被拒签。”
“他们真该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么说着,葛道宏就向洗手间走去了,到了门口,又回头说道:“每次在美国过安检,感觉能脱的都脱得差不多了,都光脚拎着裤子了,还是不行。”然后,葛道宏推门进去了。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办公室,葛道宏竟然没有关门。不关门就罢了,还边撒尿边说话,“这倒无所谓,男人嘛。就是那些美国妇女,简直败人兴致,一身肥嘟嘟的肉!她们自己不在乎,倒让我们这些在好莱坞电影中看惯了美女的人,有些受不了。”
他也去了趟洗手间。葛道宏忘记冲水了。替葛道宏冲水的时候,他通过洗手间的镜子,看到有一束微妙的光射向了自己的脸。镜子中的他,颧骨略高,鼻梁笔直,而且意外地显得年轻。他听见自己说:“我不需要人陪。我自己去。”
这天送他出门的时候,葛道宏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听说你也认识铁梳子?她请你去过桃都山别墅吗?”
他说:“认识倒认识,但没有交往。”
葛道宏说:“我想起来了,铁梳子好像说过,她那个别墅就是程济世的父亲当年住过的别墅,曾毁于战火。倒也没有完全毁掉,只是被刘邓大军的炮火轰掉了半个屋顶,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院内炸出了一个大坑。铁梳子说,它后来就变成了羊圈。铁梳子将桃都山承包以后,将那个别墅按原样建好了。程济世先生小时候肯定在那里住过。”
他想起铁梳子曾说愿意捐助儒学研究奖的事,就顺口说了:“要不,你跟她说一句,让她把别墅捐给我们?”
葛道宏立即表扬了他:“我要提出来,她当然不会拒绝。她跟我们学校有合作嘛。但这话我不适合说。”他以为葛道宏是在暗示,应该由他来说,但葛道宏随即又补充道:“她要是乖,就自己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