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带着黎凯去找了住在十一号楼的八子,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很快搬离了那个社区,就再也没有看到八子和他的柴犬。
我让黎凯在楼下等着,而我来到八子的家。八子警惕地给我开了门,房间里那个女人还穿着跟上次一样的衣服,瘫在沙发上。她仍然在看《瑞克和莫蒂》,我问八子:“除了看动画片不做别的事情吗?”那个女人懒洋洋地说:“我还喜欢躺着。”
“你是来找我喝酒的吧。”八子说。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说。
八子撇着嘴,说:“看起来你很亢奋。”
“对,如果说,下个月,大粪会淹了这个城市,而且是确信无疑,你觉得如何?”
八子迟疑地看着我。我听到客厅里那个女人从沙发上跳起来的声音,她一路冲过来,碰倒了几个啤酒瓶子,还踩烂了一包装外卖的垃圾。她说:“你再说一遍。”
“这个事情已经进行有八年了,但现在出了点问题,而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计划就会实现。”
“你把计划重复一遍。”她说。我从没见过如此精神的穿睡衣的女人,还是在不化妆的情况下。
“大粪会从无数个地下水道口冒出来,覆盖这个城市。”我说。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相信,他们也许以为我开了一个玩笑。
“我操,”女人惊叫着,“我能帮你什么吗?”
八子用手摸着下巴,站在他的马鞍旁,他的下巴像马鞍一样油光锃亮,如同被鞋油擦过。
八子告诉我,这个女人原来做心理咨询师,这种新兴职业需要研读心理学专业,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门外汉的方式,就是考取心理咨询师的证。她做了四五年心理咨询师,她的同事有门外汉,有认为这个职业好听的关系户,有恋童癖,有抑郁症患者,她在接触和辅导了上千人之后,有了自己的看法,认为活着最好的方式就是躺着。
这对夫妻提供了炸药和技术性指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相信躺在床上烂泥一样的女人,做起事情来会如此专业又一丝不苟。
我没有想到八子会加入进来,如果我提前知道他们会对这件事如此热忱,就不会用欺骗的手段带上黎凯这个拖油瓶。现在我既不能告诉黎凯实情,也不能甩掉他,他满脑子都想着关于屠宰场的猪的那个比喻,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跟历史上无数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一样,等待他们的是毁灭之后彻底的虚无,到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如一张香河肉饼。
带着定时炸药,我们在深夜驱车到了西区的楼房,我按照伪造的地址找到一户空房子,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很简单,它贴着一条马路,总会有车能看到这场爆炸。
我们把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路边,走上一条小路,路面崎岖不平,还带着清冷的泥土味,八子因为患有鼻炎一直在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擦着,我提醒他不要扔到路边,鼻涕里会有他的dna,他想把用过的卫生纸塞到他女人的口袋里,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路上,黎凯说:“做完这件事,我会感觉好一些吗?”
“当然会。”那个女人说,她叫严小染,她不知道黎凯的目的,跟我们并不一样。
“你会觉得焕然一新。”严小染说。
“真的?”黎凯说。
“会的。”我说。其实我们都很紧张,如果不轻声说着话,要被这一片黑洞洞的荒地吓瘫掉。
“讲讲你在厕所被人撸管的事吧,任何阴影,只要当作小事情跟人讲完,就会跟别人一样,再也不当回事了。”我说。
“什么事情?”八子说。
“他有心理障碍的一件事。”我说。
“沟通确实能解决一些表层问题。”严小染一本正经地说。
黎凯顿了顿,喘了口气,说:“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素质教育基地,在郊区。我在学校待得不舒服,因为喜欢我的女同学太多了。”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金城武。”严小染说,“因为你看起来很温柔。”
“随便了,”黎凯说,“我不知道他们想着多久了,在那个基地待到第四天,晚上,不是五六个,几乎是全班三分之二的人,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脱了裤子,每个人伸手摸。”
“这些禽兽!”严小染说。
“其实他们未必是恶意。”八子说。我警惕地看着八子。
“不是恶意?他们一直摸到我裤子湿了,这是我第一次性经验,太羞耻了。我很痛苦,回家之后要求家人给我转学,我又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没有理由的事情为我转学,而即便我告诉他们,也只会让事情更糟,我爸会去学校闹一趟,我就更是一个丑角了。”
严小染好像拍了拍黎凯的背,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
“我不能转学,继续待在那个学校。我每天都能想起那个场面,还记得那些话,‘妈的我手上怎么黏糊糊的,真他妈恶心。’最后我还躺在地板上,同宿舍的同学上床装作睡觉,我知道他们在笑呢,扑哧的那种笑声。我去洗手间洗了洗,然后回去睡觉。我根本睡不着,之后的三天我也从未睡着过。”黎凯继续说着,我们已经离那栋楼越来越近。
“之后,我开始锻炼身体,读大学去练了散打。但这些根本没用,因为之后我那些糟糕回忆都不是关于同学了。我在那个散打班上认识的陈嫣。她对我太好了,我想着结婚是很好的事情,如果当时身边有个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也许会过得好一些。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后面是什么?”严小染说。
“没什么。”我说。
我们到达了那栋靠着路边的楼,走上黑暗的阶梯,在屋子的客厅里,靠着窗户的一边安置了一个定时炸弹,并在隔壁另一户房子里也放置了炸弹,设定了二十分钟,走来的路上,八子已经计算过时间。
“我感觉有点恍惚,我不知道怎么就被控制着参与这件事了。”八子说。
“你不要恍惚了,这事儿非做不可。”严小染说。
“为什么,我们不是过得还不错吗?”八子说,“我沿着这个路边走过来,踩着草地,怎么觉得一切有点假呢?”
“千真万确。”我说,“除了这件事以外,没有什么是千真万确的。”
八子定好时间以后,我们走出楼房,虽然时间计算精确,但我们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黎凯下楼后,说:“我总感觉,即便我做了这些,或者我就算开枪杀了张乔生,我的人生还是一个笑话。”
严小染笑着说:“不会的,你很温柔,会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的。”
“我觉得你也不错。”八子搂着严小染说。黎凯眼神空洞地看了看他们。
我们继续沿着来时的小路走,此时此刻更加紧张,再过一会儿,那间屋子就会爆炸,过往的车辆会发现这件事,然后报警,张翰和那帮开发商即使再想出什么鬼主意也没有用处了。
“你骗我了吧?”走到一半的时候,黎凯忽然站住了,“那个不可能是张乔生的屋子,张乔生为什么要在那儿买房子呢?而且你们为什么要帮我炸张乔生的房子呢?”
八子问:“张乔生是谁?”
黎凯弓着背,对我说:“你太无耻了。”
严小染又拍了拍黎凯的背:“他只是怕你一时间接受不了,现在全都可以告诉你,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个炸弹……”
“我差点被一个老男人性侵了,我告诉你了吧?”黎凯死死盯着我。
我空洞地说:“我觉得,你是一个有原则的好人。所以真话可能有点难以接受。”
“也是。”黎凯说着,转身往回走去。
黎凯说他只是上个厕所,问八子要了点卫生纸,晃晃悠悠地朝草丛走去。我冲他的背影喊抱歉,他摆摆手,说算了。
我看他走远,然后跟八子他们继续往前,虽然我们已经到了安全距离,但黎凯的行为还是有点冒失。
这是直直的一条路,中间没有任何弯道,我们继续朝着隐蔽起来的车前行。但黎凯没有回来。
我打算去找他,八子提示我时间只剩下五分钟。我沿着小路跑起来,石子多得硌脚。两旁的风像极了在休息站的那夜,那天晚上我和王沛站在雨里看着一辆货车,我心里感觉到一点美好生活的样子,后来我跟她住在了一起,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跑得越来越焦躁,想喊黎凯的名字,但又怕被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听到,在距离楼只有一半的时候,一公里外冲刺过来振聋发聩的爆炸声,我周围的土地剧烈震动了,在这一公里内整块空间都波动了一下。而受伤的左眼也随之疼痛,如同什么东西杵了进去。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在爆炸的下方,马路上接连两辆车停了下来,其中一辆车里有人走出来,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碎裂成洞的房屋。车尾打着双闪,我觉得有些恐惧。这时我才有了预感,再也不会见到黎凯了。
我急忙朝后跑去,衣服浸湿,来到了车的藏身处,八子和严小染已经等在车里,他们焦虑地看着我。我上了车,关上车门,说:“走吧。”
他们也没说什么。在路上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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