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1节

牛蛙 胡迁 第1页,共2页

为了查出线索,我沿着社区大门到陈嫣家的路走了很多遍。

我迫切想知道牛蛙是谁杀死的,有这么几个原因。一方面是陈嫣那带着渲染性的,其实并没有完全说清楚的独白,而最核心的理由,她大概不会告诉别人。另一方面,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张乔生,我受限于自身种种偏激看法形成的格局。若是他知道牛蛙已经死了,又会有什么反应。同时,这件事情带有的一股诡异的吸引力,让我想彻底搞清楚。而这份预感,在几个月之后才得到验证,那时,牛蛙的婚礼牵引出了一座等待淹没的城市。

穿过大门附近的罗马雕塑,有一条沥青机动车道,正对大门的是地下停车场入口,在旁边两米处有一条直直穿过草坪的小路。这条小路有点曲径幽深的意思,会经过一个小广场,一个室外健身活动区域,再走过一块草坪就到了陈嫣家所在楼房的沥青车道。社区的另一侧,有一条小河,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像人的情绪一样莫测。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陈嫣在发现牛蛙死亡三个小时后给我打了电话,据她形容,在厨房橱柜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也就是牛蛙死后没多久,陈嫣就回到了家,那么死亡时间差不多在傍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我想因为对象是一只牛蛙,所以凶手不会想太多花招,甚至说没有什么准备,只是拿着一件工具来了也无妨。由于是新社区,监控设施还不健全,只在大门、停车场入口与出口,还有社区出口这四个位置安装有可以正常使用的摄像头。所以想通过监控录像观察傍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进入社区的人,有几百人也说不定,而且进入社区不走大门也完全可以。

我想知道一个人带着仇恨走在社区中的那种心情。想到自己穿过雕塑、草坪、泥土的小道,只为了去杀一只牛蛙,他难道不会笑出来吗?

想要在没有业主的情况下请开锁人士开锁,需要准备一张身份证。我原来住的出租屋,防盗门有两道锁,其中一道位于门的顶端。由于我刚入住,根本不知道。当时合租的是一个上班的青年。一天晚上,我进不去门,打电话给他,他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说可是你住了半年啊,他说那你请开锁的吧。我请来开锁人士,因为钥匙已经打开了中间的一道门锁,所以开锁的中年大叔一直在摸第二道锁,在此时我的邻居开了门,一位热心的大妈。她的防盗门跟我的是同一款,她出来后,二话没说,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门就开了,然后大妈说不用给他钱,开锁的大叔翻着死鱼眼瞪着大妈,大妈就跐溜一下进了屋子,我最后只给了一半的价格。而整个开锁过程,只需要装作这是自己家,并且出示一张身份证让他登记身份证号便可以。我断定在陈嫣换了锁之后,除非受过专业训练,否则不可能打开那扇门。

如果请开锁人士,就一定会在社区周边,不可能住在东城却请市中心的人来开锁。沿着社区里那几条路,我顺便去几个楼道找了找,一共找到四个开锁电话。那么,当时开锁的人,假如不是凶手自己动手,很大几率就在这四人之间。

第一位来的是一个三十岁的青年,在他到来时,我问他:“之前有没有来开过这扇门?”

他说:“没有。”

“不好意思,我钥匙找到了。”我伸出一串钥匙比划着。

他垂头丧气,说:“怎么能这样。”

“实在不好意思。”

“怎么能这样。我带着这么多工具过来。”

“我可以给你登门费。”

“不是这么回事,我感觉被欺骗了。”他说。

我掏出一半的开锁费用递给他,他接了过去,又推了过来,说:“算了,不是一回事,算了。”然后青年失落地走向电梯。我又叫他,说:“如果给的身份证是假的怎么办?”

青年睁大眼睛看着我,说:“不能做这种事。会被关起来的。”

“身份证是假的,会怎样?”

“我没有碰到过,应该会很麻烦。”他说。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只带了一个小包,见到我,直接说:“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忘记带钥匙了。”我说。

“哦?那怎么不找上次那个人,他不行吗?”他说。

我立即装作接起一通电话的样子,在电话里随便应了几句,然后对开锁师傅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开锁了,要急着走。”

“这样的锁,我十分钟就能开好。”

“我有急事要走,对不起。”

“赶火车吗?”

“不是。”

“我不是说你真的赶火车,你既然这么急,还把我叫来?给一半钱。”

我点点头,给了他五十块钱,开锁师傅就走了。

然后隔了半天,我叫来第三个开锁师傅,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清瘦干练。他跟着我上了楼,来到门前,他观察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住在这儿的吗?”

“是。”我说。

“我开过这个锁,上次不是你。”他说。我心里一阵窃喜。

“上次是谁叫人来的?”

他注视着我,说:“你不住在这里。”

“我表姐住在这里。”

“我得报警了。”他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说:“等到她下班吧,她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进去?”他语气强硬。

“我没有想进去,只是想知道,上次叫你来开这锁的人是谁。”

他提起包就朝电梯走。我追上去,说:“你不能说吗?”他没再说话,我又问了很多遍,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也许以为我是个贼,并且还放了我一马,而我根本没心思体会他,只觉得整个过程恶心透了。

我一直跟着他,和他并排走着,我一路上想的都是把他拖到草丛里打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烦躁。他走到一个小车棚,骑上了电瓶车,我急跑了两步想要坐在电瓶车后座上。他回过头,轻蔑地说:“你不用撒谎,上次叫我来的是个男的。”

“他长什么样,高矮胖瘦?”

他停下车,想了三秒钟,“记不清。”

我至少知道了,杀牛蛙的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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