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跟你没关系。现在是你不打算告诉我怎么回事,然后让我去问为什么会这样,”我看着张翰,正经八百地说,“我有硕士学位,不是混不下去,而是我根本不想在那个行业待着,雇佣?你是谁啊?”
“这又有什么关系?”他问我。
我被激怒了,说:“你的事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想说点什么,但觉得有点虚弱,我确实没有什么好发泄的,这一点点羞辱其实也没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以前有个客户把我叫去他家里,专程羞辱一番,我看着他吃完一整份酸豆角炒肉盖饭,当时也没有做什么。
我起身朝旧木门走去,张翰窜了两步用胳膊拦住我,我想甩开他,他说:“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我遇到了困境,一个很大的麻烦,你需要钱。我知道你需要钱,你也知道我真的遇到了麻烦,没别的含义,太简单了,没什么好琢磨的,我现在没有余力想多余的事情,你也不需要琢磨自己的自尊。”他说话的语速过快,有点口齿不清的意思,同时有唾沫喷到我脸上,我用手擦了。
张翰把我坐过的椅子摆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重新坐回椅子,感觉好像要开始认真地谈点什么了,我本来是打算借一笔钱的,现在我又把关系搅僵了。
“首先,你要了解她最近做了什么,然后,最好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结婚。这件事跟张乔生有关,他是我爸,我要处理的是张乔生那边的事情,近期我都会住在这里。”张翰继续语速不正常地说起来,他应该没干过什么大事,我猜想。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有一定的可能,最好你能发现。在前天晚上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找你,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想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可以了解的。”
“你没有对我的了解。”
“多多少少吧,比较扭曲,也跟人维持不了长久的关系,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很缺钱,有想做的事情。”张翰给我倒了杯水,是一次性纸杯。
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我想着,也许卖墨西哥卷算一件,但我并不是真的想做。
“我可以帮你,你需要多少钱?”张翰说。
我说:“八百万。”
“一大笔钱对你不是什么好事。”张翰说。他听不懂我在胡扯。
“当然是好事,有了八百万我就不是现在的样子。”
张翰盯着我,说:“那你看我,该是什么样子?我是会更胖或更瘦一点,还是能控制更多事情?我在某种程度上比你过得好一点。”
“因为钱不是你的。”
张翰微微一笑,说:“认为我是废物的不止你一个,但我没有拿过我爸的钱,他让我在公交分公司做经理,我除了数车什么也做不了。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办法搞到钱,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比你有更多的可能性,你有你的范围,我有我的范围。”
“哦!原来你是他妈的钢铁侠。”
张翰没有听懂我说的什么意思。他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我,说:“这里是三万,我不认为这是报酬,算是交换的一种方式。”
“远远不够啊。”我朝后靠了靠。
“那就等下次碰面。”张翰没有表情地说。
张翰走到床边开始换鞋,我顺着他看过去,看到在床头枕头下露出的黑色柄状物,可能是一把刀,也可能是枪把。这的确已经不是我的范围了。
“在这里住有一个好处,我觉得这就是人本来生活的样子,像洞穴一样,暴露太多的地方会觉得不安,住在洞穴里会踏实一些。”张翰边穿鞋边说。
“你去跟真正住在洞穴里的人说吧,往北走有片平房,你可以把这话告诉里面的人。”
他直接出了门。他知道如果站在这里,我就不会拿这个信封。
我看着这个幽暗的房间,一股灰尘的气息,窗帘看着像块已经腐烂的布,只有一个小窗口,在这里确实有种被包围起来的感觉,如果这种灰败是本来面目的话,那被灰败裹紧就是安全且亲切的。出门前我又看了眼那个枕头下探出的黑块,没有走过去看,我最好当那是个打火机。
在楼梯里,我把信封塞到口袋里。想着真的要主动去找那个自负又可恶的表姐了,她是周围人眼中的美人,从下巴的弧线到眼睛的形状看起来都不错,像海豚一样耐看,她像个韩国女人。但我一直很厌恶她,她身上有看不透的恶意。在此之前,她在美国结过一次婚,跟赌城老板的儿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她从美国给我带过一件帽衫,就是黑人站在胡同里卖毒品时穿的黑帽衫,我穿了一个月腋下就裂开了长条口子。从美国回来之后,她的姑姑通过关系给她搞了导游证。因为英文好,她开始做涉外导游。工作期间,她跟一个人相恋。之后,她在一个环保工程交流论坛的场合,认识了给父亲擦皮鞋的张翰,于是她就离开了那个人。这中间的过程也比较惹人生厌。那么为什么周围人都如此喜欢她呢?
来到前台,已经能看到外面的夜色,我的摩托车还停在门口。
马尾女孩招呼我,我走过去,她捏着那张纸,说:“我得提前练习一下。”
“怎么练习?”
“我先对着你说吧。”
“对着我说,没什么用。”
“有用,比对着台灯说好。”马尾女孩认真地说。
我就靠在柜台上。她捏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说:“我怕一会儿说不利索。”
“可你的张老板已经出门了,谁保护你?”
“他晚上会回来的。”
我看着柜台上,有一支圆珠笔,用毛线拴住,另一头系在柜台的台灯上。
她说:“首先,你是个没有道德的人,其实你比谁都自负,但你也一无是处,你看不起这里的人,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因为你什么也干不了,在这里就不错了,我比你厉害得多,比你年轻,你总的来说是一个老废渣,跟头猪住在一起,其实猪都不愿跟你待着,每个人都恶心你,你其实谁也羞辱不了。不要以为谁是怕你,也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大权力。你这个狗崽子,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上班该你做的事要是不做我就能让你滚蛋!”马尾女孩说到最后满脸通红。
我听得已经恍惚了。
她放下纸,说:“怎么样?能不能打击到他?”
我说:“能。”
她舒了一口气,说:“可我晚上可能就说不出口了,说这些话自己也不好受,哎,明明是骂一个欺负我的人啊。”
“也许吧。”我说。
我走出门,开了摩托车锁,心情压抑,马尾姑娘在柜台那儿看着我。
好歹,我可以把房租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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