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罗一民这才住手。

李玖走过去,也撕下了一张,撕到了九月三日。

罗一民又欲撕手中的日历纸,被李玖一把夺过去。

李玖:“别白瞎了,留着擤鼻涕。”她理顺了,一折揣入兜里。

罗一民:“我要过一个心情轻松的国庆。”

李玖:“我也是。”

罗一民:“想好了?”

李玖点头。

罗一民:“别像林超然陪我似的,关键时候又打退堂鼓了。”

李玖:“不会。”

两人出了门。

罗一民锁上门,朝小三轮车翘翘下巴:“上车。”

李玖:“我蹬车。”

罗一民:“别争。我。”

李玖:“我。你别累得够呛,到了地方心跳加快,又没勇气了。”

罗一民:“那累你了。”坐上了车。

李玖将车停在程老先生住的那家宾馆前。

两人站在电梯口。

李玖:“要不,你先打头阵?如果人家也愿意见我,你出来叫我?”

罗一民瞪她:“这就是关键时刻,你和我上次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李玖:“那,再给我点儿时间……”

罗一民:“中国给咱们的时间还短呀?”

李玖张张嘴,看样还想说什么。

罗一民却已按了门开关,电梯门在李玖面前缓缓闭合,罗一民的脸在她面前缓缓消失。罗一民脸上那种极其失望又单刀赴会似的悲壮表情,给李玖留下很深的印象。

罗一民走出电梯,他脸上刚才那种表情依旧。

他走向程老先生所住的房间。房间敞着门。女服务员在外间也就是作为客厅的房间又吸地毯,一抬头见罗一民站在门外。

女服务员:“什么事儿?”

罗一民:“我找程老先生……”

程老先生的男秘书从里间走了出来,用带有香港语调的话问:“预先约好了?”

罗一民在门外摇头。

秘书:“那么,您贵姓?”

罗一民:“罗。‘十八罗汉’的‘罗’。罗一民。”

秘书:“知道您是谁了,请进吧。”

罗一民进入。

秘书:“您来得不凑巧,董事长前天回香港了。不过您别失望。我是他秘书。他估计到了您可能会突然来访,临行前交代过我,说如果您来了,让我把这个袋子交给您。”

秘书从书桌旁拎起一个纸袋递给罗一民,罗一民犹豫一下,接过。

罗一民:“这里是什么?”

秘书:“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他送给您的礼物吧。啊,对了,肯定是礼物。因为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自己不愿保留,随便送给什么人都可以,说有的人肯定用得着。”

罗一民:“还说什么?”

秘书:“再没向我交代过什么。”

罗一民:“您刚才说,您知道我是谁。那么老先生……关于我都说了些什么呢?”

秘书回想地说:“他近来接触的人太多了,除了临行前交代的话,再没听他提起过您……”

罗一民望着书桌问:“老先生就在这张桌子上办公?”

秘书点头。

罗一民放下袋子,面向桌子,双膝跪下了,但却没低下头,而是微微扬着头,闭上了眼睛……

秘书和服务员看着他愣住了。

中学冰场上,还滑不好的罗一民,谨慎而笨拙地移动脚步,羡慕地望着滑得好的男女同学。那些同学有的穿赛刀,有的穿花样刀,其中尤数穿花样刀的杨雯雯滑得最好,像一只冰上蝴蝶。她的浅粉色围巾、滑冰帽和毛线手套格外醒目。

罗一民滑倒了。

一双花样刀以漂亮的姿势刹住在他跟前,一只浅粉色的毛线手套同时伸向他,他一抬头,看到的是杨雯雯笑盈盈的脸。

他握住杨雯雯的手,杨雯雯将他拉起。

杨雯雯和罗一民双手握着双手,她倒着滑,带着对面的罗一民滑。

秘书:“罗先生……”

罗一民睁开了双眼。

秘书看着门口说:“有人找您。”

罗一民朝门口一扭头,见门外站着李玖,正呆呆地望着他。他要往起站,因为腿有毛病,再加上跪久了,竟没能立刻站得起来。

秘书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秘书:“罗先生,需要我转告什么话吗?”

罗一民摇头:“只说我来过就行了。”说完转身向门外走。

秘书:“袋子……”

罗一民站住,从秘书手中接过袋子,又说:“再替我转告老先生一句话,就说我明白了,喷壶是用来浇花的。”

罗一民和李玖从门口消失了,秘书和女服务员收回目光,困惑地互相看着。

秘书:“告诉我这个香港人,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女服务员:“我哪儿知道,像联络暗号。我还生怕他是个精神有毛病的人呢!”

罗一民在蹬那辆三轮车,车上坐着李玖,抱着置于膝上的纸袋。

罗一民眼前,不时闪过杨雯雯在冰场上伸向他那只戴着浅粉色毛线手套的手,不时闪过伸向他的一只假手,还不时闪过杨雯雯用指甲油染红了指甲的手……

“停!”李玖的大叫声。

罗一民刹住了车,转身一看,见李玖脸上已淌着泪了。

李玖:“你倒是说句话呀!”

罗一民:“好,我说,我说……那,咱们找个地方,取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一条两旁有民宅小院的街上,罗一民刹住了车。

两人将一个包装盒从纸袋里取出,李玖捧着盒底儿,罗一民打开了盒盖。紫绸垫着的盒内,竟是罗一民做的那只最小的喷壶。

李玖:“他这是什么意思?”

罗一民:“不知道。”

李玖:“他秘书跟你说什么了?”

罗一民:“如果我们不愿保留,可以随便送给用得着的人……”

李玖:“我不愿保留……但这么好的盒子和袋子我要,可以装东西……”

罗一民:“那归你了……”

李玖:“看着你跪那儿,我心里不是滋味,你也是替我……”

罗一民:“再别说谁替谁的话了啊?总得有人带这个头,是不?……林超然说得对,带这个头不可耻。”

他替李玖抹去脸上的泪。

罗一民蹬车行驶在那条街上。

有一户人家的花园里种了不少好看的花,罗一民将车刹住,李玖在车上探身,将小喷壶挂在了木栅栏上。

那户人家里走出一对老年夫妇,奇怪地望着罗一民背影,接着凑近看喷壶。

男的伸出了一只手。

女的:“别碰,万一是坏人使坏呢?不认不识的,为什么把这么好的一个小喷壶挂咱家栅栏上?我觉得应该报警……”

男的:“别把人都琢磨得那么坏。”取下喷壶,细看,称赞,“活做得挺细。我早想买一个专门浇屋里那两盆君子兰,到处买不到,就当是圣诞老人送的吧。”

女的:“尽瞎说,圣诞老人夏天才不现身呢,再说咱们又不是孩子。”

夜晚。罗一民蹬着的三轮车行驶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居民社区,李玖坐在车上,双手护着几把喷壶不使它们掉下去。

李玖将喷壶一把把挂在人家的栅栏上,放在人家外窗台上或放在门口。

天亮了。一户户人家的大人或孩子发现了喷壶,皆奇怪地拿起看。

在不同人家的院子里、阳台上、屋里,不同的人们手拿大小不一的喷壶在浇不同的花。

天黑了。某小饭店一间狭窄的光线昏暗的单间里,坐着林超然、王志及另外三位工友。都穿着满是灰浆点子的衣服,也都蓬头垢面的样子,但看去个个都很兴奋。

一名女服务员进入,问:“五位大哥请看菜谱。”

王志:“小妹,菜谱我们就不看了,荤的素的搭配着,把你们这儿最拿手的菜上那么五六道,再来五瓶啤酒。”

女服务员:“放心,十分钟之后就开始上菜。”

林超然:“不必那么急,半个小时之后再上吧。下去后告诉别的服务员,半个小时内别来打扰我们。”

一名工友:“啤酒可以先上。”

王志像发扑克似的发钱。除了他自己,林超然等四人都手握啤酒瓶,一边看着王志发钱,一边喝。

一名工友突然喷出一口酒,喷在对面的林超然脸上、身上。

王志:“你得喉炎啦?”

那名工友:“对不起,激动的,激动的……”

林超然用袖子擦桌上的酒点子,一边说:“没关系,理解……”

另一名工友:“服务员,拿……”

坐他旁边的那位赶紧捂他嘴。

但女服务员已闻声推开了门,问:“几位大哥有吩咐?……”

她见人人面前一摞钱,怔住,别人急忙用手捂钱。

林超然起身往外推她:“没事儿没事儿,过二十分钟再来……”

林超然坐下后,王志又开始分钱,连一堆角票、分币也人人有份。

王志:“剩下点儿零头别分了,归我吧?”

一名工友:“你早就该这么说!”

于是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各自要抓起钱往兜里揣。

王志:“都别急。第一轮是分完了,还得分第二轮呢!”

他拿起自己的钱,往手指上啐了一口,又开始将自己的钱一一分给大家,分到自己剩不了多少了,这才往兜里揣。

林超然:“你什么意思?”

王志:“活基本上是你们干完的,我只不过一早一晚和星期日才去干点儿,怎么能和你们分一样多的钱?按劳分配才公平嘛!”

林超然:“没你我们一下子挣不到这么多钱。”说完将二次分配的钱,往王志面前一推。

其他人也都照他那么做。

柜台那儿,店主猫着腰小声打电话:“对,形迹确实都挺可疑。是的是的,服务员亲眼看到了,他们是在分钱,你们快来吧……”

单间里。王志严肃地说:“都收回去。该怎么就怎么。你们不收回去,我连这顿饭都不吃了,走人。”

一名工友对林超然说:“你这兵团战友就这脾气,我们太了解他了。他认准的死理,那就非那样不可。”

王志:“饭钱我一分不出了,你们哥四个好好请我这顿。”

林超然等四人笑了,只得无奈地又把钱收回去了。

五只啤酒瓶子碰在一起,五人吹喇叭似的一饮而尽。

五人互不相让,狼吞虎咽。酒足饭饱,有的揉肚子,有的打饱嗝,互相看着傻笑。

敲门声。

王志起身开了门,进来一位派出所警员,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一九八〇年,当年的小知青都到了那个年龄。该警员是小王。

林超然们见他进入,很诧异。

小王:“还吃着呢?”

一名工友:“吃完了,该散了。”

另一名工友:“进错门了吧?”

小王:“没错。就这个单间。几位别见怪,我是例行公事。现在,你们必须回答我的问题,饭前你们干什么来着?”

王志:“饭前嘛,我们分钱来着。怎么,找个地方分钱也犯法吗?”

小王:“分钱犯不犯法,那要看钱是怎么来的。谁回答我第二个问题:这又不是哪个单位发工资的地方,你们在这儿分一笔什么钱?”

一名工友火了:“审问啊?你管得着吗?”

小王:“我说过了,我这是例行公事。”看着王志又说,“刚才是你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么还是由你来回答吧。”

王志:“分我们劳动挣的钱。”

小王:“在哪儿劳动?什么性质的劳动?哪个单位,或者什么人发给你们的钱?”

王志也火了,往起一站:“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是用汗珠子换来的!”

小王:“谢谢你的回答,不过回答得还不够具体。能不能具体点儿?”

王志:“如果我不愿再回答了呢?”

小王:“那对我倒没什么,不过对你们可就不好了。实不相瞒,外边还有几位我的同事呢。如果你们在这儿都能说清楚,我们不必为难你们,咱们双方不都省了事了吗?”

另外三名工友也一齐站了起来,对小王怒目而视。

小王说话时,林超然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林超然也缓缓站了起来,先将王志按坐下去,接着对另外三名工友说:“人家例行公事,你们瞪什么眼睛啊?坐下,都坐下。”

三名工友悻悻地坐下了。

林超然站到小王跟前,端详着他,出其不意地从他头上摘下警帽——小王留的是平头。

小王:“你想干什么?”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警棍。

林超然:“你个小王,不认识我啦?”

小王也端详起他来。

林超然:“连你们何副指导员也忘了?”

小王:“你是……林营长?……我们副指导员的丈夫?”

林超然捋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道:“小子,想不到穿上警服了,你们副指导员知道了一定特高兴。”说罢,将警帽端端正正戴他头上,看着王志等三人又说,“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他面熟!是我爱人当副指导员那个连队的通讯员,还兼司号员。当年下乡时才十六岁,整天军号不离手,到处显摆。还尿炕,还偷听连部会议,东散布一句西散布一句的。到兵团是走后门去的,从兵团参军也是走后门去的。要不是我爱人在知青中替他进行了说服工作,他当年想去参军那也去不成!”

小王:“你就先别揭我老底儿了,快向我坦白交代你们是怎么回事吧!人家这儿向我们派出所举报了,有五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分钱……”

林超然笑了,搂着他肩,一一指着王志们说:“他也是咱们兵团的,他们仨都有过插队经历。除了他,我们四个都是蹲马路牙子的,刚为黑大刷完一座教学楼。人家守信,当时就给钱了,所以我们就到这儿来分。”

门外有人大声问:“小王,没事儿吧?”

小王:“没事儿,一场误会,还有我认识的人!”

门外的人:“问清楚了就快出来,撤!别聊起来没完!”

小王:“你们先走,我等会儿!”

他将林超然按坐下去,自己半坐在桌沿,掏出烟,一一分给大家,边对林超然说:“说说我们副指导员的情况,也说说你自己的情况。”

王志等四人与林超然和小王在饭店门口告别。

小王和林超然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两人也在某一街口握手告别。

林家。林超然进了家门,见母亲和一个女人在缠毛线,那女人是街道上的主任。

林母:“超然,这是街道上的赵主任。”

林超然:“赵婶好,我爸呢?”

林母:“到你岳父家去了。今天是你岳父生日,请他去喝两盅。你赵婶等你半天了,有事儿跟你商量。”

林超然:“婶请这边坐。”

赵主任坐到了桌旁去。

林超然脱下上衣,翻过一下,垫在椅面上,坐下后说:“婶,有什么指示?”

赵主任:“婶一个小小的街道主任,哪儿敢对你当过营长的人下什么指示啊!”

林母:“主任,别提他以前那点光彩了,那都过去了,一笔勾销了,现在成蹲马路牙子的了。你要和他说的事,他准乐意!”

林超然:“婶有什么好事想到我了?”

赵主任:“超然,是这么回事……咱们街道上,从前办了一个皮革厂,一来二去总没办兴旺,后来就黄了。一排三大间砖房,还有不小的院子,空着几年了,那不怪可惜的嘛……”

林超然:“婶想让我把那个厂再给办起来?”

赵主任:“是那么个想法。但办皮革厂是不行了,有味儿,也脏、乱,居民意见大。如果办个别的什么厂,街道给开绿灯。我请示过了,区里也支持。现在还有不老少返城知青工作没着落呢,办好了,不等于为政府排忧解难了?……”

林超然高兴地说:“婶,一言为定,您千万别再找别人了,这个机会属于我了!”马上起身穿衣服。

林母:“看把他高兴的!你又穿衣服干吗呀?”

林超然:“跟我婶去看那地方!”

赵主任笑了:“别这么性急呀。天都黑了,去了也看不清,明天吧!”

白天。张继红修自行车那地方,张继红在安装车胎,林超然推着自行车来了。他支稳车,坐在道沿上看。

张继红不理他。

一卖冰棍的大娘推着冰棍车走过。

林超然:“大娘!”

大娘站住。

林超然起身去买了支冰棍,仍坐回原地,吮着,看街景。

张继红:“大娘,我也来一支!”

大娘将车推了过去。

张继红:“有奶油的吗?”

大娘:“有。一般奶油的五分,高级奶油的一角。”

张继红:“那来支高级的。”

卖冰棍的大娘推车走远了,两人各自吮着各自的冰棍,谁也不理谁。

张继红自言自语似的:“高级的那就是高级的,口感就是不一样,口口甜蜜蜜!”

林超然:“一个修自行车的,一天挣不到一元钱,吃根冰棍还要吃高级的,这叫典型的死要面子!”

张继红:“典型死要面子的人,也比那典型的背信弃义的人强!”

一个取车人走来。

张继红:“好了。你看,都上上了。等我吃完这支冰棍,该紧的地方再紧紧……”

取车人:“我还有事儿呢。”

张继红:“那,替我拿会儿……”

取车人看着他手中吮过的冰棍皱眉:“拿过了,弄得我手黏叽叽的,哪儿洗去?”

林超然:“我替你拿着?”

张继红瞪他一眼,不情愿地将冰棍递给他。

张继红三下五除二将车紧好,伸手向取车人要钱:“六角钱,你给五角吧。”

取车人:“哎,不是说好的两角吗?”

张继红:“补胎是两角。但这后轮有两根条不起作用了,你看,我给你换上了两根新的。每根条哪儿买都得一角钱……”

取车人:“你说不起作用就不起作用了?我也没叫你换车条啊!”

张继红:“你是没叫我换,可后轮吃重,两根条不起作用了,骑着不安全……”

取车人:“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想多挣点儿成心的吗?”

张继红:“你他妈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取车人:“你他妈的,就给两毛,爱要不要!”

掏出钱包,取出两角钱,丢工具箱里,推着车就要走。

张继红一手按在车的两把之间,瞪眼道:“你看我样像好欺负的吗?”

林超然坐在那儿,看着他俩起哄道:“嗯,我证明,他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取车人扭头看他。

林超然:“一个不好欺负的人再碰上了不顺心的事儿,正生气,那就更不好欺负了。再说,他是好心好意,对你负责。你不谢他还不给钱,明摆着你不通情达理。”

林超然说完,看着取车人,咬一口左手的冰棍,咬一口右手的冰棍。

张继红:“别看他,看我。我不听你谢,我只要钱。”

林超然:“不好欺负的人都他那德行,见钱眼开。我和他是一样德行的人,还是哥们儿。”

取车人又掏出了钱包,找出三毛钱扔在工具箱里,骑上车走了。

张继红蹲下捡钱,站起时见林超然站在对面。

张继红:“我冰棍呢?”

林超然:“我吃了呗。那么高级的冰棍,总不该看着化光了吧?”

张继红:“你!别以为帮我说两句话,我会对你印象好点儿。”

林超然:“要是我想请你帮我办个厂呢?”

张继红眼睛亮了,将小凳往林超然跟前一摆,用袖子擦一下,蹲那,仰脸说:“给我坐下,简单说,好事别啰唆!”

两人一蹲一坐,起先一个说,一个听,后来张继红站了起来,也比比画画兴奋地说开了。

林超然骑自己车,车后座上坐着罗一民,行驶在市郊公路……

林超然:“我早就想去看看你父亲了……”

罗一民:“我认为你也应该。我每次探家,我父亲都嘱咐我向你学习。写给我的信中也少不了那种嘱咐。在他心目中,你不但是我营长,还是我哥。或者还是,按西方说法,是教父……”

林超然:“还不是你给他灌输的那么一种印象!”

罗一民:“你不能这么认为。你不是每次探家都到我家去,和我父亲一聊就一上午或一下午嘛!你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说过他把我这个儿子交给你了吧?”

林超然:“说过。不止一次……”

两人来到殡仪馆,进入了骨灰安放区,听到哭声——李玖的哭声,连哭带说的话语:“伯父,一民那么恨我,可我仍然那么爱他。他当着聚会同学的面打了我,我也没法不爱他……伯父,我李玖可该怎么办啊?”

林超然小声而严厉地说:“难怪你俩……为什么打她?”

罗一民将头一扭:“我……那天醉了……”

林超然:“打那么爱你的女人,可耻!醉了也可耻!”

罗一民:“我俩之间的事儿,你不会知道……”

林超然:“我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总之你是打了她!”

李玖的哭诉声:“伯父,求您给一民托几次梦,让他原谅我以前做过的错事,让他好好爱我吧!我发誓,我和他结婚以后,一定做一个贤妻良母,一定经常来看您,让您在九泉之下,永远省心,为我们感到欣慰……伯父,求求您,千万给他托梦吧!一次不行,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您得多给他托几次梦……”

李玖的哭诉听来令人心疼。

林超然指着说:“现在,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转身走了。

李玖还在罗父的骨灰盒前悲恸。

罗一民出现在她背后:“玖子。”

他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李玖一扭肩。

罗一民反而从后抱住了她,也哭了。

两人就那么一个抱着另一个,低声哭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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