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一闪,拍照者连按快门。
门外。何父刚将烟头扔掉,老张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别在外边站着了,进去看看吧!”
何父直往后躲:“不看不看!那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
老张:“是背给你家的,又不是背给我们的!吓不着你,好东西!”说着,将何父拖入屋里。
进了屋的何父,面对的是桌上半扇猪肉;猪皮刮得白白净净,其上一层大粒盐。
老张:“是好东西吧?”
何父呆住。
一名警员将一封湿漉漉的信递给他:“这是在麻袋里的。”
何父接过,急抽出信纸展开来看,而警员们却开始议论:“十几年没见到这么新鲜的肉了,超一等!”
“咱们能买到的,那都是在冷库里冻了好多年的肉了!”
“到现在还是每月每人半斤,怎么也不加点啊!”
“这不快到中秋节了嘛,何校长家这下可有肉吃了!猪肉炖粉条,可劲儿造吧!”
看信的何父。
写信者——慧之连队老职工老于的画外音:“慧之你好:自从你离开连队去上卫校以后,我和你婶子可想你了,总念叨你!你是我们家的大救星!当年要不是连里有你,你婶子没命了,我也绝不可能会有一对龙凤胎儿女。那我老于也非疯了不可。”
电话突然响起。
老张抓起了电话:“喂,我是,请指示,是,是,保证不出差错。”
包括何父在内,目光都望向老张。
老张放下电话,严肃地说:“分局长亲自指示,要我们立即配合抓捕嫌犯!赶快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又对何父说:“何校长,那就只有靠你自己带回去了!”
何父:“这……有刀没有,不给你们留下一块,那我多过意不去!”
老张:“心领了心领了,你还是赶快请回吧!”
一名警员又用麻袋包起了肉,替何父扛到外边。
何家。半扇猪肉放在了桌上,何母与三姐妹还是一溜儿坐在“床”边。何父手拿信,边走边读:“慧之,想念你的也不只我们两口子,想念你的夫妇太多了!所有由你接生的孩子,他们也都和我们大人一样,想念你这个慧之阿姨。”
慧之陷入了回忆:当年的兵团连队,老于家门外,聚集着包括老于、连长在内的众多男女。
老于从房檐下掰半截冰溜子,嘎嘣嘎嘣地吃。
连长一掌将他手中的冰溜子打落。
老于:“连长,我……我嗓子冒烟,心里像着火!”
连长训斥:“给我住嘴!你怎么就不提前送你老婆到团部卫生院去!”
老于:“我……我不是觉得,慧之她都接生过好多次了。”
连长:“可她没接生过双胞胎!你这是视人命如儿戏!”
老于:“我……我也想不到会是双胞胎啊!”
一妇女:“连长,事已至此,再怎么训他也没用了!”
一男人:“唉,这可就太给慧之出难题啦!”
屋里忽然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
大家都松口气地笑了。
老于笑道:“听,没事儿吧?”
连长:“你还笑!”从老于头上捋下帽子,用帽子抽他。
门一开,穿白大褂的慧之走出,白大褂上尽是血。
慧之看看老于说:“母子平安。”刚一说完,昏过去了,幸被连长扶住。
何家。何父问慧之:“慧之,你接生过多少孩子啊?”慧之想了想回答:“也不算太多,三十来个吧。我们那是个大连,人家多。”
全家人都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慧之:“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呀?都不信啊?”
何父:“你从没对我和你妈说起过。”
慧之:“那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是在师里受过培训的卫生员啊!”
何母:“念信念信。”
何父:“原以为你卫校毕业后,还会回来的。可知青这一返城,估计你也不会回来了。现在,鼓励我们养猪了,也允许卖了。中秋快到了,你们知青当年不是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吗?我们也思念你呀!托人捎去的半扇猪,是我家养的猪杀了,原本只想当成我们两口子的心意,可许多人不干了,说也得当成他们的心意,家家都给了我们钱,所以呢,你就得当成大家的心意来收吧。你们城里吃不到新鲜猪肉,祝你们全家过一个快快乐乐的中秋节。”
慧之忽然将信夺去,自己看了片刻,伏在了“床”上——显然,她是无声地哭了。
全家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她身上。
何母对何父说:“那什么,你还不把那肉剁开,放大盆里,先腌着。”
慧之忽然又坐了起来,她已泪流满面,大声地说:“都送给别人,咱家人不许吃!”
静之:“人家就是让咱们全家过一个快快乐乐的中秋节,你干吗不许咱家人吃啊?”
慧之:“因为你们刚才都不往好处想!特别是你!要不是你那番鬼灵精怪的话,当时几剪刀剪开麻袋,根本不会发生后来那么没意思的事!坚决不许你吃!”
静之直眨眼说不出话来。
何母哄慧之:“好好好,我二女儿说了算,一口都不许静之吃!可是,也别都送人啊!你姐夫家自然是必送的。蔡老师家也应该送一小块儿对不!派出所嘛,就等妈做好了红烧肉给送去吧!我二女儿总该同意爸妈吃吧?”
慧之:“那行。”
何母:“也该同意你大姐吃吧?”
慧之点头。
何父却已开始磨起刀来。
静之:“大姐,看到了听到了吧?什么叫偏心?什么叫家庭歧视,这就是嘛!”
凝之笑道:“你少说两句。”
静之:“偏说,逼我吃我也不稀罕吃了!因为呀,从今以后,一看见肉,我就会产生恐怖的联想!”
何父:“还胡说八道,连我也觉得都怪你!”
慧之却要打静之,静之跑出,慧之追出。
凝之从地上捡起信纸,叠好,塞入信封,看着沉思。
寂静的校园里,慧之在追静之。
静之摔倒,直“哎哟”。
慧之:“静之,摔疼哪儿了?姐扶你起来,没事儿吧?”
静之笑了:“逗你呢,我的二姐!”
慧之:“还敢气我!打你打你!”
静之:“小妹求饶小妹求饶,二姐手下留情。”
校园里响起两姐妹的笑声。
白天。某公共汽车站,一辆车驶来,停住,前后门同时一开,静之随乘客下车,她拎着一个网兜,内装一带盖的小盆。
“姑娘,高瑞街怎么走?”从前门下来的一个男人向静之问路,他四十来岁,穿一身洗旧了的黄军装,肩上还挎一只旧军挎包。
静之转身,看着那男人愣住,那男人也看着她愣住。
公车开走。两人仍愣愣地互相看着。
大雪纷飞。
北大荒。冰天雪地间,一辆大卡车行驶着,车头披红挂花,远远的,还有一辆吉普车。
卡车驶入一个连队亦即一个村子——候在村口的知青、老战士顿时敲锣打鼓。
喇叭欢快地响起来了。
鞭炮也响了。
孩子们跑来跑去喊:“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有人将新娘子扶下卡车。
大食堂门口贴着对联:
战天斗地终须扎根边疆
成家立业只为永远革命
大食堂内。一场婚礼在举行中,静之是司仪。
静之:“新郎、新娘互相鞠躬!”
于是一对新人照办。
静之:“互换像章!”
新郎、新娘各自从胸前取下像章,替对方戴于胸前。
静之:“互赠红宝书!”
有人将崭新的毛著合订本递给新娘、新郎,两人互赠后还互相握手,同时说:“继续革命,永远革命!”之后,又都将红宝书给身后的人拿着。
静之:“夫妻进行革命拥抱!”
于是一对新人互相拥抱。
静之:“夫妻进行革命之吻!”
新娘:“静之,没这个项目吧?!”
静之:“别人主持的婚礼有没有我不管,反正我主持的有!快,速战速决,我知道你们都急着早点儿结束好入洞房了!”
新娘:“才没有呢!”忸怩不已。
男知青们起哄:“阿米尔,上!阿米尔,上!阿米尔,上!”
新郎豪迈地说:“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亲嘴啊?上就上!”搂住新娘深吻起来。
静之朝女知青们捻响了手指:“来段主题歌!”
于是有女知青起头唱:“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树上鸟儿为什么叫个不停。”
男女知青都唱了起来:“哎呀妈妈,年轻人就是这么没出息!年轻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双扇门突然被推开,迈入团参谋长及警卫员。
团参谋长正是静之在公共汽车站碰到的男人。但他当年并非现役军人,而是六六年转业到兵团的。
参谋长大手一举:“停止!”
一对新人已然不吻,但新郎还搂着新娘,吃惊地说:“我们已经停止了呀!”两人随之分开。参谋长扭头不再瞪着一对新人,板脸扫视众人,冷冷地说:“这里在搞什么名堂?”
静之:“报告团参谋长,我们在为一对知青举行婚礼。”
参谋长不转身不回头:“我是明知故问,没具体问你,你别挺身而出!”
静之被噎得一愣,敬礼的手缓缓放下了。
参谋长:“门上的对联什么人想的,又是什么人写的?”
静之:“我想的,我写的。”
参谋长这才转身瞪着她:“自我介绍一下。”
静之:“连队女一班副班长,哈尔滨知青何静之。”
参谋长绕着她转,并上下打量她,边说:“字倒是写得不错,但是我对那副对联很不以为然!甚至也可以说,很反感!”
众人困惑,交头接耳。
静之啪地立正敬礼,同样困惑地说:“请参谋长批评指正!”
参谋长:“扎根我当然支持,即使心里不情愿,那也得给我把根扎下来!成家是人生必然阶段的事,也应该获得理解。但,立业是什么意思?作为具体的一个个人,想要立的什么业?唵?工农商学兵,都应该是把一切献给党的人!那么,又有什么自己或小家庭的业可立?企图立哪样的业,毫无疑问是私心作祟!”
静之:“这我不敢苟同!我写的‘成家立业’四个字,意思是组成革命家庭,更好地立社会主义之大业!”
参谋长:“狡辩,社会主义大业早就立稳了,我们每个人能做的只不过是添砖加瓦。‘成家立业’,这四个字本就是一句老话,体现的完全是发家致富的封建社会小农意识!我们无产阶级的人,只成家,不立业,不立一己小家之业!”
静之:“参谋长,就算是您说的那样,难道您就不可以从正面来理解理解,而非从……”
参谋长:“不可以!不好的思想已经从一副对联暴露出来了,那我就有责任从思想上敲打敲打你们!”
静之将一对新人推到旁边坐下,悄语:“别破坏情绪,一切有我呢。”忍气咬住下唇,也盯着参谋长。
参谋长:“刚才你们还唱起来了‘苏修’的歌曲!明知没出息还唱?!”
静之:“既然你听出来了,证明你自己也唱过!”
参谋长:“不许你再打断我的话!还当众亲嘴,简直丑态百出!”
新郎猛地往起一站:“强烈抗议!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两个!”
静之将新郎按住坐下去,瞪着参谋长,语气强硬地说:“参谋长,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参谋长:“想干什么,想要把这场婚礼变成大批判的现场!因为这里充满了封、资、修的气味!别的暂且不论,我现在要求有人来回答,汽车队怎么就为你们出动了一辆卡车?”
静之:“是我去请他们出车帮忙的。”
参谋长:“团里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个人通过私人交情动用汽车,目前全中国都柴油短缺,我们兵团用的是战备特批柴油,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静之的声音低了:“知道。”
参谋长生气了:“那你是明知故犯喽?”
静之的声音又高了:“可总不能让新娘子从六十多里地以外的连队背着行李带着东西走来吧?”
参谋长:“马车是干什么的?”
静之:“我们蔬菜连只有牛车没有马车!”
参谋长:“那就用牛车!”
静之:“天寒地冻的,那新娘子还不一路上冻成冰棍啊?!”
参谋长:“你这个战士行啊!不管我问得多有理,你答得似乎比我还有理!”转身对警卫员说,“去,把他们连长和指导员找来!”
静之:“我们指导员探家去了。”
新郎:“我们连长痔疮犯了,在团部住院呢。”
参谋长:“原来如此!老猫不在家,小猫上房梁!实话告诉你们,那辆披红挂花的卡车经过团部,恰巧被我看到了,我立刻就上了吉普车,不远六十多里跟到了这儿!”
静之挖苦地说:“您那样做就不浪费油了吗?而且浪费的是汽油,比柴油还贵!”
众知青议论纷纷:
“就是!”
“还搞跟踪,什么事啊!”
“我们连青春都奉献了,用点儿柴油怎么了啊,再说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
新郎火了,大声地说:“走!咱们不举行婚礼了!大家也散了吧!真他妈没劲!”拽着新娘就走。
静之:“都别散,你俩也别走!别理他,听我的,婚礼继续!”
新娘:“静之,这还怎么继续啊!”她快哭了,还是和新郎一块儿走了。
参谋长:“这样的婚礼就不该再继续下去!”
静之:“你不通人性!”
参谋长:“革命性就是我的人性!”
静之:“你是个混蛋。”
警卫员:“不许辱骂首长!”对静之举起了拳。
静之双手往腰间一叉:“你敢!”
几名男知青上前,一个个交抱双臂站在了静之前边。
参谋长呵斥警卫员:“你给我把拳放下,退一边去!”
警卫员退开了,几名男知青也闪开了。
参谋长:“好你个何……何……”
警卫员:“何静之!”
参谋长:“何静之,你这样的战士,不配在边防连队!我一回到团里就要下令,把你调到最远最远的山里连队去!”
静之冷笑地说:“随你的便!”
参谋长:“我让你不管表现多好也入不了团!”
静之:“我已经入了。”
参谋长:“只要我还在这个团,那你就休想入党!”
静之:“如果党内你这种人太多,那我根本不想入党了!”
参谋长手指着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怫然而去。
知青们顿时围住了静之。
一名女知青:“静之,你疯啦?你快把参谋长气死了!”
静之大叫:“是他快把我气死了!”
静之坐在村口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连里的人在送她。
静之:“这就不浪费柴油了?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我竟享受到了参谋长的特批待遇!”
新娘:“静之,你就别开玩笑了。都是因为我,我心里难受死了。”
她哭了。有的女知青也流泪了。
连长:“小何,安心去吧。等过个一年半载,参谋长把你骂他的事淡了,我和指导员一定再把你调回来!”
静之开玩笑地说:“别骗我了,把我这么一个浑身刺儿的女知青调走了,还不正中你们下怀呀!”
指导员:“我们向你保证。你也清楚的,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挺喜欢你的性格的。但到了别的连队,可别再太较真了啊?”
卡车开走了。
静之吹起了口哨——《我们年轻人》的曲调。
驾驶员:“咦,女知青还会吹口哨?”
静之:“女知青的嘴就不是嘴啦?”继续吹,但脸上却已流下了泪。
公共汽车站。参谋长真诚地对静之说:“小何,真想不到还会见到你。这两年多里,我经常自我反省,不得不承认,”指指自己太阳穴,“自己这里边,‘左’的极‘左’的东西还不少。用你的话是‘不通人性’,那也不算过。当年那件事,请你接受我郑重的道歉!”
他深躹一躬,接着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转身大步而去。
静之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地喊:“参谋长等等!”
参谋长站住,却没回头。
静之快走几步,赶上他,不计前嫌地问:“参谋长,您到哈尔滨来干什么?”
参谋长感慨多多地说:“我也和你们一样,获得批准,可以返回家乡了。可北京在哈尔滨召开的几个全国性会议刚结束,往北京方面去的车票非常难买到,而我回南方,又必须先到北京。我刚才去访一位老战友,想请他帮忙,他家却不知搬哪儿去了。”
静之:“现在您去哪儿?”
参谋长发愁地叹口气:“哪儿也没心思去啊,回红霞旅店干等几天呗,也只能如此啊。”
静之:“参谋长别犯愁,车票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您谁也别找了,我保证让您尽快离开哈尔滨!”
参谋长:“你有特殊后门?”
静之:“我虽然没有什么后门,但可以发动群众啊。全团五六千名哈尔滨知青,还能让我们当年的参谋长困在哈尔滨?”
参谋长笑了:“那我全靠你小何了!”
静之也笑了:“这就对了!”
林家。林超然衣帽整齐,坐在桌前拼粘一些票券,而林母在做一只小老虎鞋。
林超然失去耐心地说:“妈,您饶了我吧!剩下的我不管了啊!”
林母:“不行!但凡还能粘好的,都得粘好!那是咱家整整一个季度的肉票、豆腐票、糖票、肥皂票!对了,还有烟酒票呢!下个季度两三个节呢,都不过啦?”
林超然:“唉,这等于折磨我!”
林母:“反正不是折磨你,就得折磨我!我已经老眼昏花,笨手笨脚的了,你还忍心让你妈受折磨啊?”
门外静之的声音:“何家三姑娘驾到,能不能进呀?”
林母:“静之呀,别顽皮。大娘都想你了,快进来!”
静之拎着网兜笑盈盈地进入。
林母:“快坐大娘这儿!”
静之将网兜放在桌上,坐于炕边,问:“我大爷呢?”
林母:“闯祸了,躲出去了。”
静之:“我大爷能闯什么祸?”
林母:“让他去领下季度的票券,他也不说一回家就放起来,结果让你姐夫洗他那件衣服的时候全给毁了,你说多气人!”
静之:“我姐夫也有一半责任,甚至更大的责任。洗之前,为什么不翻翻衣兜?这是起码的常识。”
林超然:“别说风凉话,过来帮我粘。”
静之:“不。”
林超然:“看我受这份折磨挺快感?”
静之:“有点儿。”
林超然:“良心大大地坏了,忘了你当年被发配到最远的连队,我跨着师,用了三四天的路程去安慰你了?”
静之:“永远忘不了。你也别粘了,包好,我带回家,有空慢慢替你完成任务。”
林超然乐了:“多谢多谢,这才是有良心的表现。”立刻找张报纸,将一桌面乱糟糟的票券包好,递向静之。
静之:“姐夫你别这么迫不及待地把麻烦推给我行不行?我今天没背包,改天来取。”
林母:“就是!看他那免刑似的样子!”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笑,收起报纸包,掀开了盆盖,高兴地说:“妈,快来看,静之给咱家送了有钱也没处买的东西!”
林母放下鞋,起身一看,见是一小盆剁成块的鲜肉,惊讶地说:“这么好的鲜肉!静之你哪儿搞的?”
静之:“我二姐她连队的老职工,昨天托人给捎来了半扇猪。我爸妈忙了小半夜,全用花椒盐水淡淡地腌上了,我大姐命令我今天必须送过来些。”
林超然:“我正好马上要去看望我老师,妈,得允许我给我老师带点儿吧?”
林母:“行。你分分。”起身去厨房取回一个小盆。
林超然用筷子往小盆里夹肉。
林母打量着静之说:“静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高了点儿?”
静之提着裙子说:“我妈当年穿过的一双皮鞋给我穿了。”
林母笑了:“难怪。你穿裙子穿皮鞋更有样了!以后夏天里再别穿你们兵团那种衣服裤子了。好时代开始了嘛,你们姑娘家,可以穿得时髦点儿!”
静之笑了:“大娘这话我爱听。”
林超然已分好了肉,将网兜拎在手里说:“妈,那我走了啊!”
林母不依地说:“不行不行!静之堵住门,别让他走!超然你不许拎走那么多!”
林超然:“妈,我和我老师七八年没见过了,少了我送不出手!”
林母:“那我不管!”欲从儿子手中抢下网兜。
静之:“大娘,就依了我姐夫吧。半扇猪肉呢,明后天我再送来些。”
林超然和静之走在路上。
静之欲挽林超然的手臂。
林超然甩开了她的手:“好好走!”
静之:“挽着你就不是好好走了?”
林超然:“挽着走像什么样子!”
静之:“无非就是像恋爱的样子嘛!我差不多还是白纸一张,没经验。你就算当我教练,培训培训我嘛!”她终于还是挽住了林超然的手臂。
林超然:“唉,你说你哪点像你大姐?又哪点像你二姐!?”
静之:“我干吗非得像她们!姐夫,我有事求你——给买张去北京的车票,这个忙你一定得帮,非帮不可!”
林超然断然地说:“又向别人打保票了,是不是?自己打保票自己去兑现!往北京去的车票多难买你不知道?我没那种门路!”
静之:“姐夫!”
林超然:“叫一百遍姐夫也白叫!”
两人站住了。
静之:“我在公共汽车站碰到了我们团的参谋长,他也被批准回家乡工作了,见他因为一张票很犯愁,我能不管吗?”
林超然:“就是当年惩罚过你的那位参谋长?”
静之点头。
林超然:“这就另当别论了……”想了想,又说,“我也只有替你去求王志。”接着弹了静之一个脑崩儿,“行啊,什么时候变得有胸怀了?”
静之笑了。
突然传来喊声:“抓住他!抓住他!”
一个人从他俩身旁跑过,胸前还搂抱着东西。林超然追上他,将他从后面拦腰抱住。对方是个小青年,怀里抱的两包月饼掉在地上……
几个男人、一个中年妇女追了上来,中年妇女穿的是商店售货员的那种白褂子。她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撑膝说:“放……放开他……”
林超然放开了小伙子。
小伙子捡起月饼包,对中年妇女说:“婶儿,你何苦的啊!你看你跑成这样,引得他们几个追我,好像我是小偷扒手!”
中年妇女:“你还有脸这么说!你个大小伙子你又何苦的!给我副食本!”
小伙子乖乖掏出副食本递给她。她从衣兜上取下圆珠笔,在副食本上写了几笔,将副食本还给了小伙子,还扭小伙子耳朵,边对围观者说:“他拎走了月饼,我一下想到忘了往他副食本上记。一叫他,他撒丫子就跑。那我当然非追他不可!全市每人半斤月饼,凭什么你家想买双份儿?!认错不认错?”
小伙子“哎哟”连声地说:“认错认错!婶别扭了,再扭把我耳朵扭掉了!”
中年妇女终于松开了手。
小伙子:“我搞了个对象是郊区农村的。农村人家没副食本,农民多少年没吃过月饼了,我不是既想自己家有月饼吃,又想讨好讨好对象的心吗?”翻看副食本,沮丧地说,“得,美好的愿望破灭了!”
中年妇女后悔地说:“那你不早点儿站住跟我说!可也是,我这是何苦的!”
包括林超然和静之在内都苦笑了。
林超然和静之继续往前走。
静之:“从没听你说过曾有一位教你拉二胡的老师。”
林超然:“我有必要什么事都跟你说吗?当年我才十来岁,上学路上,经常听到一个小院里传出二胡声。我真爱听啊,往往的,一听就入迷了,连上学也迟到了。”
静之:“想起来了,我听我大姐讲过,是在青年宫教二胡的一位老师,对不对?”
林超然:“对,他后来就收我为徒了,那真是手把手地教啊!”
两人走到一个临街小院前,进了小院,林超然敲门,出来一位妇女。
林超然:“请问,青年宫的王老师住这儿吗?”
妇女:“他和我们换房了,他也不在青年宫教二胡了,改行了。找他有事?”
林超然:“他是我老师,多年没见着他了,特想他……”
妇女:“栓子,带这位叔叔阿姨去你王大爷那儿!”
屋里应声出来了一个男孩。
男孩儿和林、静两人走在路上。
男孩一指:“就那儿!”转身跑了。
一块极简陋的牌匾,其上用黑墨写的几个大字——“杂物维修铺”。
嘭嘭嘭的钉鞋声……
林、静两人双双站门前,门完全敞开着。但见屋内一个半秃顶的老人,扎着围裙,戴着眼镜,口中衔着钉子,在聚精会神地往鞋底上砸钉子。
静之迷惑且小声地说:“是他?”
林超然也小声地说:“看样子是他。可他不应该这么老,他怎么会这么老了啊。”
铺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杂物——椅子、板凳、马扎子、旧收音机、各种球拍、各种乐器。
老人抬起了头。
林超然:“老师……”
老人站了起来,往上推了推眼镜。
林超然迈入铺子:“我是林超然。”
老人回忆地说:“不记得了。”
林超然:“就是当年,您手把手教我学二胡的那个小超然啊!”
小小的板障子院里放着几盆花,少年林超然在前,坐凳子上,老师在后,坐椅子上,从后手把手教之。
少年林超然在青年宫的舞台上演奏二胡,听众中坐着满面喜悦的老师。
锣鼓声中——下乡前,胸戴大红花的林超然,从老师手中接过相赠的二胡……
林超然已与老师拥抱在一起了。
老师激动地说:“十多年没人叫过我老师了。”
林超然:“老师,为什么不在青年宫教乐器了,而在这儿。”
老师伸出了左手:“五个指头有三个指头伸不直了。因为我头上不是戴过一顶‘右派’的帽子吗,还因为我教的学生中,有的也是‘黑五类’子女,‘文革’中,有红卫兵用穿皮鞋的脚,把我的这只手踏残了。我现在挺好,恢复名誉了,也恢复文艺级别了,钱是够花的。可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政策一允许,我就开了这个铺子。我现在更是个大能人了,会修的东西可多了……门外那位是谁?”
林超然:“我妻妹,顺路陪我来了。”
老师:“那别站外边呀,快请进来!”
静之微微一笑:“我在外边等会儿就行。”
林超然:“老师,快过中秋节了,我给您带了点儿肉来。”
老师掀开盆盖看看,连说:“多谢多谢。我就单身一人,每月那半斤肉还真不够解馋的!超然,我要给你看样好东西!”他扯去一块罩布,现出一架手风琴。
老师:“这是别人让我修的,有年头的东西,老俄国时期的名牌呀!音质那叫好!来来来,你拉段给老师听!”
林超然为难地说:“我也拉不好啊!”
老师:“拉不好也比我拉不了强呀!手风琴我也手把手教过你嘛!”
林超然只得将手风琴套在肩上拉了起来。
老师:“坐下拉!我可想听有人拉它了!”
林超然笑着摇摇头,他越拉越投入,曲调也越来越欢快热烈。
鞋跟踏地之声。
静之在门外随手风琴声旋舞起来。
林超然和老师也先后走到了门外边。
静之也越跳越欢快、热烈。她将西班牙舞跳得优美极了!
老师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舞。
林超然刮目相看地说:“静之,什么时候学的呀?”
静之得意地说:“参加全师文艺会演时,各团宣传队员之间偷着教,偷着学的!”
渐渐有了围观者。
舞得快乐无比的静之。
手风琴的优美曲调在人们的耳畔回荡。
一树丁香生长在何家门旁。
何家的窗子,有的敞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窗子皆擦过了,边边角角擦得一尘不染,干净明亮,而且窗台上都放着一小盆花,盆中的花也小小的。还只有叶,没开花。八十年代,一只完整且美观的花盆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何家窗台上的花盆,不是残破的,就是以铁罐头盒或不再能使用的瓷碗代替的。
慧之穿着护士的白大褂,戴上了护士的白帽子,站在屋内擦那扇敞开的窗子。
她一抬头,杨一凡已站在窗外,因为他不是去写生的,而是来何家创作“壁画”的,所以肩挎的不是画夹,是一个能装更多东西的兜子,当年叫“马粪兜”的那一种。
杨一凡:“我来了。”
慧之笑了,问:“窗子擦得干净吗?”
杨一凡还挺认真,逐扇窗子细看。慧之则探出身看他。
杨一凡又站在她跟前,只说两个字:“干净。”
慧之迎杨一凡进了屋。杨一凡看着他画的那些内窗柜,发现有的地方颜色剥落了,露出白墙,指着说:“得补颜色。”
慧之:“那要谢谢。”
杨一凡的目光落在何家老旧的座钟上,又看看自己的手表说:“你家钟快。”
慧之:“快七分钟。”
那钟的指针指着两点零二分。
杨一凡放下兜子,打开钟门,将时间拨到了两点整。
他转身对慧之说:“开始。”
两人卷起“床”上铺的,抬起乒乓球案板立在旁边,再将支架也立在旁边。
杨一凡观察黑板,指这儿指那儿;慧之用锅铲铲尽上边的污秽。
杨一凡站在另一块乒乓球案上,用彩色粉笔往黑板上画草图;而慧之站在旁边,不时从他手中接过一截彩色粉笔,同时递给他另一支。
两个窗台上摆满盘子、碗。杨一凡在调兑内中颜色,慧之端着一瓷缸水站在旁边。
杨一凡:“水,一点点。”
慧之谨慎地往碗里倒水。
杨一凡:“停。”
慧之应声而止。
杨一凡:“做得很好。”
慧之笑了。
杨一凡开始往黑板上描画油彩。
蔡老师拎着饮水杯朝何家走来。
黑板上已经描绘出了油彩图案。
慧之:“我觉得还缺少某种色彩。”
杨一凡:“直说。”
慧之:“红色。”
杨一凡:“红色?”
慧之:“如果在这儿,这儿,再画两台拖拉机呢?”
杨一凡:“只能由事实来证明。”在慧之所指处,几笔画出了一台拖拉机。慧之又笑了:“效果好多了。”
杨一凡一手油彩盘,一手画笔,极庄重地说:“到我跟前来。”
慧之往他跟前跨了一步。
杨一凡:“再近点儿。”
慧之困惑,犹豫一下,站到了他对面。
杨一凡向她伸过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慧之被亲愣了,呆看他。
杨一凡:“你的建议是正确的,予以表扬。”
慧之笑得像朵花。
杨一凡却不再理,又只顾画起来。
慧之脉脉含情地看他。
窗外传来咳嗽声,慧之一扭头,见蔡老师站在窗外。蔡老师向她一举饮水杯。就是当年以罐头瓶盛水,用塑料绳编成的套子套着的那一种杯。
蔡老师:“学校的烧水壶又坏了,你家要是有开水给我倒满。”
蔡老师:“何校长,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何父:“喝喜酒?我有什么喜事?”
蔡老师:“喝你家慧之的喜酒呀!凝之的婚礼是在兵团办的,我连块喜糖也没吃上!慧之的婚礼,我可预先申请当主婚人啊!”
何父:“太想喝酒了吧?慧之还没个对象的影子呢!”
蔡老师:“有!你也太不关心慧之了吧?只怕她对象多次出现在你家了,你也还蒙在鼓里。”说罢,转身欲走。
何父:“别走,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向我汇报。”
蔡老师一笑:“无可奉告。”挣脱袖子,一走了之。
何父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何家。黑板上的彩画已出现全貌:手拿一块月饼的慧之和杨一凡在看着。
慧之:“想不想吃月饼。”
杨一凡:“想。”他并未看她。
慧之:“张嘴。”
杨一凡乖乖地张开了嘴。
慧之掰了一块月饼塞入他口。
杨一凡嚼着,仍看黑板。
慧之情不自禁地也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杨一凡也被吻愣了,也呆呆地看她。
慧之笑道:“也对你予以表扬。”
何父的办公室里。何父坐在椅上,将脚放在另一张椅上,舒舒服服地在看《教育的诗篇》。
书中的人物对话——
孤儿院里那名问题青年:“为什么是我?”
院长马卡连柯:“除了你,还叫我信任谁呢?谁又能替大家完成这么危险的任务呢?”
问题青年:“如果我带着钱远走高飞呢?”
马卡连柯:“我相信你不会的。这么多孩子等着粮食,你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和期望的。”
何父已坐在桌前了,他在从书中抄什么话。
他又站起来,拿着书,边看边走动。
问题青年途中遇到劫匪的片断……
粮食运回孤儿院了,问题青年又站在马卡连柯面前了。
马卡连柯:“孩子,你胜利了。”
问题青年:“是您的信任战胜了我。”
马卡连柯:“不。归根到底,是你战胜了以前的你自己。”
办公室窗外,天已微黑。
何家。何母及三姐妹面对黑板欣赏地看着。黑板上已是一大幅壁画了,画的是蓝天白云,金色麦海,麦海中红色的拖拉机、收割机,以及用镰刀、钐刀收割着的人们。
慧之:“妈,这就是我们当年收割的情形。”
静之:“二姐,你可为咱家立了大功了!我喜欢这幅画!看着它,我都有点儿想北大荒了。”
凝之:“慧之,你要把杨一凡请来,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
慧之:“想让你们再惊喜一次嘛!”
凝之搂着她说:“你达到目的了。”
何母:“可你既然能把人家请来,麻烦人家辛辛苦苦画一下午,为什么就不能挽留住人家吃了晚饭再走呢?”
慧之遗憾地说:“他说我姐夫不在,他就不了,非走不可!”
何父回到了家里。
静之:“爸,喜欢不?”
何父:“咱们家快成美术馆了!喜欢!不喜欢的人精神不正常!又是那个杨一凡画的?”
静之:“除了他,谁能这么热爱咱们的家啊?”
何父问凝之:“是你麻烦人家的?”
凝之:“是我大妹。”
何父看慧之,意外地说:“噢,怎么会是你?”
慧之:“是我,您有什么意外的?”
何母:“你爸倒也不是意外。他一向反对太麻烦别人。”
何父:“你不必替我解释。解释得也不对。麻烦不麻烦别人先不说,我还真有点儿意外。”
静之:“爸,我二姐的面子可大了!看那儿,人家杨一凡还题了字呢!”
何父引颈看着说:“我看不清,念给我听。”
静之:“遵慧之所命,欣然而作。”
何父皱了一下眉,沉思,转身又无意间望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相框,正是那幅画了小鹿的相框。
何父:“那个杨一凡,他未免太热爱咱们的家了。”
慧之不爱听,转身欲走开。
何父:“慧之,站住。”
慧之站住了。
何父:“我得和你单独谈谈,晚饭后到我办公室去一下。”
慧之:“我又不是你学生,干吗非到你办公室去谈啊!”
何父:“没听明白吗?我要和你单独谈。”
何母:“慧之说的也是,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我们几个的面谈啊?”
静之:“就是。动不动就扫全家兴!”
何父:“你住嘴!”
凝之:“慧之,那就听爸的吧啊?”
慧之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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