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玖:“不想替你们营长帮忙了?”
罗一民抬起了头。
李玖:“我怎么样?”
罗一民:“还那样。”
李玖:“你到底想不想帮你们营长忙了?如果你根本没诚意,那我又何必非上赶着!”转身欲走。
罗一民急忙站起:“哎哎哎,别说走就走嘛!”
李玖:“要是真想帮忙,会来点儿事儿。再问一次,我怎么样?”
罗一民:“袄罩花样挺好看!嚯,呢子裤子!”弯腰捻捻,“上等呢子。”
李玖:“穿我身上怎么样?”
罗一民:“合身。嗯,人饰衣服马饰鞍,果然,果然。”
李玖:“别说果然!说结果——还那样吗?”
罗一民:“嗯,结果……不一样了。不那样了,比那样强多了!”
李玖笑了:“这还算会来点儿事儿!我不要求你违心地赞美我,但你总得实事求是吧?我再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罗一民想想:“我还真记不清了,反正今天是一月的头几天。这几天我忙着赶活儿,过糊涂了。”
李玖从兜里掏出日历纸给他看:“这就是今天。”
罗一民:“噢,一月六日。”
李玖:“今天是你生日!”
罗一民恍然大悟地说:“可不!没人提醒,我都忘了生日了。”
李玖:“以后就不同了,你忘了我都忘不了。如果你真心实意帮你营长,那么现在听我的——赶快穿得像样点儿,我带你去家好饭店吃一顿,给你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生日!”
罗一民愣愣地看她。
李玖:“没听明白我的话呀?”
罗一民:“那……谁花钱?”
李玖:“我说要给你过生日,当然我花钱!”
罗一民:“好,好,遵命!”一转身挑帘进了里间屋……
李玖:“咱不骑你那小破三轮啊,咱乘公共汽车!”
罗一民和李玖坐在一家饭店里靠窗的座位,饭店里就他俩。
罗一民:“怎么没别人?”
李玖:“这是全哈尔滨上档次的饭店之一,一般的人敢进?”
果然来了几位不一般的人,看去像干部,被服务员彬彬有礼地请到了楼上。
罗一民:“说好的啊,你请我,可别坑我!”
李玖:“你烦不烦啊!”接过服务员送来的菜谱,当今大款似的,“猪蹄!腰花!熘肥肠!炒鸡蛋!两只大对虾!”
罗一民:“哎,姐们儿姐们儿,花你的钱也悠着点儿。大对虾咱就免了。”
李玖:“甭听他的,听我的!”
菜上来了。两人互相举起了杯。
罗一民:“为了你的生日……”
李玖:“你的!”
罗一民:“对对对,我的。自打出生以来,也没吃过这么奢侈的一顿!别说过生日了,过春节都不敢想得这么丰富……为了表达我心中的万分感谢……”
李玖:“祝你生日愉快!”
两人碰了一下杯,大快朵颐。
罗一民:“这肥肠熘得好!”
李玖:“也不想想带你来的什么地方!”
服务员送菜来了:“大对虾,两位的菜齐了。”
服务员走后,两人同时看着大对虾。
罗一民:“怎么……不像。”
李玖:“是不太像。”
两人一人一只夹到了自己盘子里吃起来。
罗一民:“倒是也有虾味儿。”
李玖:“那也肯定不是!服务员!服务员!”
服务员应声而至。
李玖:“这是什么?”
服务员:“大对虾呀。”
李玖:“肯定不是!”
服务员:“既是,也不是。粉面子兑虾油做成的。”
李玖:“那你们菜谱上写着大对虾!”
服务员翻开了菜谱,指点着说:“看清楚了,下边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素做海鲜,实验菜款。”
李玖细看,无言以答。
服务员:“只能怪您自己没看仔细。别说冬天了,夏天的哈尔滨也很难见到大对虾呀!前几天,市里领导宴请朝鲜人民共和国外宾,请人家吃的也是这种大对虾!实验菜谱嘛,这道菜你们得发挥想象力来吃。”
罗一民:“别说了别说了,我们都是有想象力的人,只不过刚才没发挥就是。”
服务员合上菜谱走了。
李玖:“扫兴!”
罗一民:“也别扫兴嘛!你看我就没扫兴。虽然不是真的,价格还便宜呢!省你钱了——来来来,为这道菜的创造性干杯!”
李玖:“粉面子做的,降低了我请客的高规格!”
但她还是举杯与罗一民碰了一下。
李玖挽罗一民手臂走在街上——天黑了。
罗一民打了个响嗝,问:“还哪儿去呀?看电影?”
李玖:“都是‘文革’前的老片子,等出了新片子咱再看。”
罗一民:“那你带我哪儿去?”
李玖:“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碰杯时可说好了,今晚你一切听我安排。”
两人站在一处公共浴堂前——牌匾上写的是“红色浴堂”。
罗一民仰头望着说:“这样的名字让我产生恐惧的联想。‘文革’都结束三年多了,怎么也没个什么人提出来改改名?”
李玖:“名字不重要,爱改不改,谁有闲心管这种破事儿,反正咱们只不过是来洗澡。饱不剃头,饿不洗澡。咱俩都吃得饱饱的,泡泡澡那多享受!”
罗一民:“你的盛情我完全同意,都半个多月没顾上洗澡了,可干吗非来这呀?”
李玖:“这儿改革服务了,分出高级的了,咱俩的票我都预先买好了!”
罗一民:“高级的?……多,多少钱?”
李玖:“瞧你那样!你的生日嘛,一切享受我掏腰包!”扯着罗一民进入。
门堂里。两张长椅上分坐着些男女,还有站着的。
老服务员迎上前道:“今晚人多,两位得耐心排会儿了。”
李玖豪迈地说:“我是高级票,他也是!”
老服务员:“那不用排了,楼上请。”
李玖拉着罗一民迈上了楼。
老服务员拖着长调喊:“高级票的两位,楼上的迎着啦!”
公共汽车站。罗一民和李玖站在那儿说话。
罗一民:“高级的到底多少钱?”
李玖:“先说你泡得怎么样?”
罗一民:“那叫舒服!大池子,人还少,有莲花喷头,比自己用盆往身上泼水方便多了,也省水。你们女部那边呢?”
李玖:“我们女部那边更高级,洗完了有吹风机。才一元钱,还不算贵吧?”
罗一民:“还便宜呀?普通澡票才三角钱!”
李玖:“又来了!别气我啊!”
罗一民:“花你钱我也心疼!不让我回家,还有什么节目?”
李玖:“接下来是重场戏,你可要好好配合!”
一辆上海牌小汽车驶来,停住。
李玖绕到车后看车牌:“就这辆!”拉开车门,向罗一民做请的手势。
罗一民:“你……这……”
李玖:“快上呀!”
罗一民只得上了车,李玖紧接着上车了……
车上,罗一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张嘴又要问什么。
李玖:“别说废话!”她将什么东西塞他手里,像一副扑克,附耳小声地说,“到地方再看。”
上海牌车停在友谊宫。
李玖、罗一民下了车,李玖从挎包里掏出一盒烟给师傅,嘴甜地说:“谢谢师傅,也请师傅代我谢谢我吴叔叔。”
师傅接过烟一看,是“中华”,乐了:“吴局长交代了,偶尔再用车,找他他高兴。”
车开走了。
罗一民:“你搞什么名堂?”
李玖:“不过打着我爸的招牌麻烦了一位副局长呗,小事儿一桩。知道这什么地方不?”
罗一民:“友谊宫谁不知道!”
李玖:“给我听明白了,你配合得怎么样,关系到我的心情。我的心情怎么样,关系到你营长的工作!我没示意你开口,不许你乱说话!”
她挽着罗一民进入了友谊宫。
总台那儿——一名青年、一名中年,两名女服务员在接待李玖和罗一民。李玖:“我们预订的房间,有领导打过招呼的,内部价。”
青年服务员查登记,给中年服务员看。
中年服务员:“交钱吧,五十元。”
李玖:“五十元?不是内部价吗?”
罗一民已打开了那盒“扑克”,将一些小纸袋袋倒在台面上,研究地看。他一听在谈价,不看小纸袋袋了。
李玖小声地说:“先别看那玩意,收起来。”
中年服务员:“每个房间对外三十元,对内二十五元,你们一人一个房间,不正好五十元?”
李玖:“误会了。我们不需要一人一个房间。”
中年服务员:“你俩住一块儿?”
李玖:“我们两口子。”
中年服务员:“领导电话里没强调你们是两口子。”
罗一民完全呆掉了,又不便发作,只得转身望天花板。
李玖:“领导没强调也没关系。我还带了证明信。”掏出证明信给对方看。
中年服务员:“这种街道小厂开的证明信不具有证明的权威性,我们这儿不认。”
青年服务员:“我们这里只认结婚证。”
中年服务员:“要不,你给领导打个电话,请领导对我们强调一下?”一只手放在电话上。
李玖:“好好好,两间就两间!”掏出钱包数钱。
两人已经分别住进了房间。
李玖的房间里,她穿上了浴袍,拖鞋,坐在床上点一堆钱。
罗一民的房间里,他凑在台灯下终于看清,“扑克”盒上印着“避孕套”三字。
李玖的房间里,李玖在擦皮鞋,哪儿哪儿都挤上了鞋油,并嘟哝:“坑我二十五元!不用白不用!”
电话响,她接电话。
罗一民的房间里。罗一民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那玩意干什么?!差点儿让我出丑!”
李玖的房间里,她笑出了声:“谁叫你猴急猴急的?”
电话里传出罗一民的声音:“胡说!我怎么就猴急猴急的了?亏你想得出来!”
李玖:“不是为了让你好好享受一次生日嘛!我的预算是花掉一百元,还剩二十几元不知怎么花呢!那东西别扔啊!今晚用不上,以后用得上,是托人家姚大姐给买的,没结婚证不卖!”
罗一民房间里。罗一民生气地说:“我看你是抽风!”他啪地摔下了电话……
总服务台。青年服务员在打电话,一手捂话筒小声地说:“组长指示,要严密监视刚入住那一男一女。为了我们这里的荣誉,绝不能让他们厮混到一个房间里去!我们就是不给某些人犯某种错误的机会!……”
楼层服务台那儿。另一名女服务员在接电话:“请组长放心,在我的钟点内,一定不会使他们得逞!……”
李玖的房门开了。李玖探头探脑,穿着浴袍和拖鞋溜出了房间……
李玖在走廊一溜小跑……
她看到了楼层服务员在瞪她。
李玖:“还没睡啊?”
女服务员:“你们睡了我也不会睡。我们这里有规定,九点以后,禁止男女住客彼此逗留。”
李玖一笑:“知道。认真看过《住客须知》了。我跟我那口子说几句话……”
女服务员:“308是吧?请跟我来。”她居然替李玖敲308的门。
罗一民开了门,一愣。
李玖:“我不逗留,就几分钟!”斜身挤入了门。
李玖插上了门。
罗一民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地瞪她。
李玖找出浴袍、拖鞋,一一甩在床上,命令地说:“换上换上!要不二十五元钱白花了!看这床,这枕头,多软乎!再泡个澡,保你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罗一民:“不是刚在红色浴堂泡过吗?还泡哇?!想把自己变成鱼呀?”
李玖:“这儿的热水更冲!不泡白不泡!换地方了,享受的心情那也要不同。”
罗一民抓住她一只手,一拖,李玖顺势投入他怀里。
罗一民:“你怎么是这样的啊?”
李玖妩媚地,柔声地说:“为了让你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生日。钱都花了,别跟我怄气。”
罗一民顿时被软化了,猛烈地吻她。
李玖软化在罗一民怀里了。
敲门声。
女服务员的声音:“服务员,送晚报!”
罗一民:“不看!”继续猛烈地吻李玖。
早晨。住地餐厅。
李玖和罗一民面对面坐在小桌两侧。
李玖:“别喝豆浆,要喝牛奶。牛奶营养成分更高。服务员,请送一杯牛奶!”
服务员用托盘送来了一杯牛奶。
罗一民一口将牛奶喝下去半杯。
李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慈母般地说:“宝贝儿,小口喝,别呛着。”
罗一民杯子都没放下就呆住了——除了他母亲,没人叫过他“宝贝儿”。
李玖仍目不转睛地说:“咱们是中学同学,咱俩同桌过,咱两家是街坊,从小就熟悉,知根知底,咱俩有基础。你是我自己做主的人。你是我的追求。跟我离了的那个动不动就打我,而你不高兴了,只不过对我吼。”
她说完低头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罗一民猛醒似的,不再呆看她,也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两人同时将夹了果酱的面包片递给对方,同时愣住,同时用另一只手接过对方递向自己的面包片,互相望着吃起来。
李玖嘴一抿,哭了。
罗一民小声地说:“哭什么啊,让别人看着会产生误会的,以为我们的关系不正常,我昨天夜里把你怎么样了。”
李玖:“我感动。”
罗一民:“其实,我没你想象的对你那么好。”
李玖:“我知道。”
罗一民又一愣。
李玖:“我是被我自己感动的。我不懈的、百折不挠的追求感动了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热烈地爱上了你呢!”
她放下面包片,双手捂脸哭出了声。
罗一民:“停止,停止,我的少奶奶。”
在投向他俩的目光之下,他大窘,不知所措。
一份日历牌。一九八〇年,中国还没有大挂历,台历什么的。连大专学校的学生宿舍里挂的也是日历牌。
日历牌上的日子是一月六日。慧之的手将那一页日期纸撕下去了。此时是中午。
这是护士学校的宿舍,有四张上下层的床和一张旧桌子,剩下的空间很小。住七人,另一张床的上层放箱子什么的。但此时,宿舍里除了慧之,另外还有两名同学:一名在床上看书,一名在桌子那儿写字。
床上的同学:“咱们宿舍里,顶数慧之最有时间观念。慧之要是不扯日历,一个月中也不见得有谁扯几次。”
慧之:“你刚才说了一个‘最’字,我听了神经一紧张。”
床上的同学:“怪了,明明是夸你话嘛,你还神经紧张,为什么?”
慧之:“我想,也许是‘文革’中,‘最’字听得太多,说得太多了吧?”
写字的同学:“哎,两位,你们说全中国将近八亿人口,至少也有两亿户人家吧?这每年每户扯完一年日历牌,多大浪费啊!”
慧之:“是啊。将来也许会有人设计出一种年历,将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几天压缩在几页纸上,而且漂漂亮亮的,看着有欣赏的价值。”
写字的同学:“就像大型的年历片那样?”
慧之:“对。”
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忽然开了,又进来了两名同学,一名对另一名急切地说:“快撕开。说好了的啊,让我挑一张!”
慧之:“她上海表哥又寄来什么好东西了?”
被问的女同学:“年历片!”
“那也得有我一张!”
“我也要!上海的年历片好看!”
于是床上的女同学下床了,桌旁的女同学围过来了。
慧之:“我发扬风格,你们挑完了我挑。”
拥有年历片的女同学:“不许动抢的啊,我自己挑完了才是你们的!”她刚一将信封从书包里掏出,被别人一下夺去了。
信封又被另一只手夺去了,撕开了,年历片抖出在桌上了。
她们抢成了一团。
人人手里都有一张年历片了,各坐一处,欣赏、讨论。那是一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人物组成的年历片。
“你们一掠夺,我这一套不全了!”
“不是剧照,是画的呀!”
“我更喜欢画的,比真人剧照更好看。”
“太夸张了吧?真人的腿哪有这么长的?”
“女性之美,首先美在身材。身材之美,是由修长的双腿决定的。这是对我们女性美的夸张,我能接受!”
“老实说,我不喜欢。”
于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娇小的女同学身上了。
娇小的女同学:“如果这套年历片是男人画的,那么这个男人的思想意识很成问题。他将我们女性的一双裸腿画得这么长,把我们女性的胸部画得这么高,腰画得这么细,意欲何为?还不是为了唤起男人们对我们女性身体的着迷想象吗?而这个动机显然是邪恶的。如果设计者恰恰是女性,那么更成问题了,岂不是等于在进行间接的展示吗?”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我认为肯定是男人画的。”
“我也认为是男人画的。从中国的汉字就可以进一步证明。字典上那么多‘女’字旁的字,无一不是中国男人创造的。其中大部分,是赞美咱们女性的。”
“比如……‘女’‘子’合成一字为‘好’,‘少’‘女’合成一字为‘妙’,‘又’‘女’合为‘奴’,‘立’‘女’合为‘妾’等等,男权意识在汉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等等,亲爱的女公民姐妹们,如果男人们欣赏我们女人,喜欢用许多方式表现我们女人的美,说白了吧,如果一些男性艺术家痴迷于我们女性的身体美,真的是我们女性的耻辱吗?真的意味着他们邪恶吗?”
这一名女生的话使宿舍里安静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思考。
“慧之,你怎么看?别一有思想交锋你就保持那种淑女式的沉默。”
慧之微微一笑:“非要听我的看法?”
大家点头。
慧之看着娇小的女同学问:“如果这一套年历片,画的根本不是红色娘子军战士,而是各种姿态的裸体女子,但不是表现放荡的,而是表现沉静之美的,你怎么看?”环视大家又问,“你们怎么看?”
娇小的女同学:“亏你想得出来!”
另一名女同学:“别管什么沉静不沉静!谁敢画我们女性的裸体,并且印出来公开发售,那我就恨不得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我也踏上一只脚!”
“那一半左右的西方画家、雕塑家,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不都成了问题男人了?”
又一阵安静。
慧之:“如果现在‘文革’还没结束,有一名具有绘画才华的青年,真的偷偷画了一幅裸体女像,而且被发现了,虽然他在各方面是被公认的好青年,文质彬彬的,对待我们女性一向温良恭敬谦让,那我们也还是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吗?”
“慧之,别你光问我们,我也来问你一句……如果画的是你,你会如何?”
慧之:“其实,我也没想好。不过,这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之一。”
“这家伙,闹了半天她自己也没想好!”
慧之:“‘文革’虽然结束了,我想不明白的事非但没怎么减少,反而比以前多了。”她开始穿棉袄,系围巾。
一九八〇年,中国的那一代青年,依然是喜欢辩论的青年。只不过,许多青年不再特别自信自己所坚持的言论肯定是对的了,也不太轻易地就企图将别人的言论一棍子打死了。
娇小的女同学:“哎,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呢,你穿上棉袄干什么?”
慧之:“估计咱们今天也统一不了认识。我想到公园去,看看冰雕现场的情况。”
娇小的女同学:“还在创作阶段呢,那有什么可看的?等正式开展了再去看多好!”
慧之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有时候,艺术创作的过程也很值得关注嘛!”
一名女同学:“这家伙,怎么说起话来深沉劲儿的了?”
“我也去!”
“别管她深沉不深沉,反正考完试了,都去都去!”
于是姑娘们都开始穿戴起来。
包括慧之在内的五个姑娘,在公园里走着、看着。
这一个冬日的中午阳光很好。
公园里到处在进行雕塑。有的冰雕已基本完成,在细加工;有的还只不过是冻在一起的冰块;斧子、凿子、电锯都用上了。
杨一凡在全神贯注地雕塑一具少女沐浴冰雕。裸体的西方少女,左腿直立,右腿踏在石上,一手持浴巾,一手持陶罐,正从肩头往下倒水。
姑娘们来到了这里。
娇小的姑娘小声地说:“真美!”
一名女同学也小声地说:“可这不正是裸体的少女吗?”
“但那是西方少女,我能接受。”
“如果是中国少女,你就鼓动咱们把她打翻在地?”
杨一凡根本不看她们一眼,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创作。
慧之:“我认识他。”
娇小的女同学:“那你叫他一声,咱们问问他为什么雕这么个。”
慧之:“不愿影响他。”
杨一凡从架子上下来,退开几步,从各个角度看他的作品。
他不满意地摇头。
他突然操起地上的大锤,向他的作品用力砸去。
姑娘们发出了吃惊的叫声。
杨一凡继续砸;冰雕转眼毁了。
慧之:“杨一凡?”
杨一凡这才弃了大锤,向姑娘们转过身。
作者“梁晓声”的其他小说
《忐忑的中国人》《花儿与少年:梁晓声散文》《我心灵的觉醒》《今夜有暴风雪》《年轮》《红磨坊》《中国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还在昨天》《尾巴》《疲惫的人》《人世间》《红色惊悸》《浮城》《泯灭》《知青》《京华闻见录》《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狡猾是一种冒险的游戏》《我的大学》《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