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李玖:“不想替你们营长帮忙了?”

罗一民抬起了头。

李玖:“我怎么样?”

罗一民:“还那样。”

李玖:“你到底想不想帮你们营长忙了?如果你根本没诚意,那我又何必非上赶着!”转身欲走。

罗一民急忙站起:“哎哎哎,别说走就走嘛!”

李玖:“要是真想帮忙,会来点儿事儿。再问一次,我怎么样?”

罗一民:“袄罩花样挺好看!嚯,呢子裤子!”弯腰捻捻,“上等呢子。”

李玖:“穿我身上怎么样?”

罗一民:“合身。嗯,人饰衣服马饰鞍,果然,果然。”

李玖:“别说果然!说结果——还那样吗?”

罗一民:“嗯,结果……不一样了。不那样了,比那样强多了!”

李玖笑了:“这还算会来点儿事儿!我不要求你违心地赞美我,但你总得实事求是吧?我再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罗一民想想:“我还真记不清了,反正今天是一月的头几天。这几天我忙着赶活儿,过糊涂了。”

李玖从兜里掏出日历纸给他看:“这就是今天。”

罗一民:“噢,一月六日。”

李玖:“今天是你生日!”

罗一民恍然大悟地说:“可不!没人提醒,我都忘了生日了。”

李玖:“以后就不同了,你忘了我都忘不了。如果你真心实意帮你营长,那么现在听我的——赶快穿得像样点儿,我带你去家好饭店吃一顿,给你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生日!”

罗一民愣愣地看她。

李玖:“没听明白我的话呀?”

罗一民:“那……谁花钱?”

李玖:“我说要给你过生日,当然我花钱!”

罗一民:“好,好,遵命!”一转身挑帘进了里间屋……

李玖:“咱不骑你那小破三轮啊,咱乘公共汽车!”

罗一民和李玖坐在一家饭店里靠窗的座位,饭店里就他俩。

罗一民:“怎么没别人?”

李玖:“这是全哈尔滨上档次的饭店之一,一般的人敢进?”

果然来了几位不一般的人,看去像干部,被服务员彬彬有礼地请到了楼上。

罗一民:“说好的啊,你请我,可别坑我!”

李玖:“你烦不烦啊!”接过服务员送来的菜谱,当今大款似的,“猪蹄!腰花!熘肥肠!炒鸡蛋!两只大对虾!”

罗一民:“哎,姐们儿姐们儿,花你的钱也悠着点儿。大对虾咱就免了。”

李玖:“甭听他的,听我的!”

菜上来了。两人互相举起了杯。

罗一民:“为了你的生日……”

李玖:“你的!”

罗一民:“对对对,我的。自打出生以来,也没吃过这么奢侈的一顿!别说过生日了,过春节都不敢想得这么丰富……为了表达我心中的万分感谢……”

李玖:“祝你生日愉快!”

两人碰了一下杯,大快朵颐。

罗一民:“这肥肠熘得好!”

李玖:“也不想想带你来的什么地方!”

服务员送菜来了:“大对虾,两位的菜齐了。”

服务员走后,两人同时看着大对虾。

罗一民:“怎么……不像。”

李玖:“是不太像。”

两人一人一只夹到了自己盘子里吃起来。

罗一民:“倒是也有虾味儿。”

李玖:“那也肯定不是!服务员!服务员!”

服务员应声而至。

李玖:“这是什么?”

服务员:“大对虾呀。”

李玖:“肯定不是!”

服务员:“既是,也不是。粉面子兑虾油做成的。”

李玖:“那你们菜谱上写着大对虾!”

服务员翻开了菜谱,指点着说:“看清楚了,下边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素做海鲜,实验菜款。”

李玖细看,无言以答。

服务员:“只能怪您自己没看仔细。别说冬天了,夏天的哈尔滨也很难见到大对虾呀!前几天,市里领导宴请朝鲜人民共和国外宾,请人家吃的也是这种大对虾!实验菜谱嘛,这道菜你们得发挥想象力来吃。”

罗一民:“别说了别说了,我们都是有想象力的人,只不过刚才没发挥就是。”

服务员合上菜谱走了。

李玖:“扫兴!”

罗一民:“也别扫兴嘛!你看我就没扫兴。虽然不是真的,价格还便宜呢!省你钱了——来来来,为这道菜的创造性干杯!”

李玖:“粉面子做的,降低了我请客的高规格!”

但她还是举杯与罗一民碰了一下。

李玖挽罗一民手臂走在街上——天黑了。

罗一民打了个响嗝,问:“还哪儿去呀?看电影?”

李玖:“都是‘文革’前的老片子,等出了新片子咱再看。”

罗一民:“那你带我哪儿去?”

李玖:“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碰杯时可说好了,今晚你一切听我安排。”

两人站在一处公共浴堂前——牌匾上写的是“红色浴堂”。

罗一民仰头望着说:“这样的名字让我产生恐惧的联想。‘文革’都结束三年多了,怎么也没个什么人提出来改改名?”

李玖:“名字不重要,爱改不改,谁有闲心管这种破事儿,反正咱们只不过是来洗澡。饱不剃头,饿不洗澡。咱俩都吃得饱饱的,泡泡澡那多享受!”

罗一民:“你的盛情我完全同意,都半个多月没顾上洗澡了,可干吗非来这呀?”

李玖:“这儿改革服务了,分出高级的了,咱俩的票我都预先买好了!”

罗一民:“高级的?……多,多少钱?”

李玖:“瞧你那样!你的生日嘛,一切享受我掏腰包!”扯着罗一民进入。

门堂里。两张长椅上分坐着些男女,还有站着的。

老服务员迎上前道:“今晚人多,两位得耐心排会儿了。”

李玖豪迈地说:“我是高级票,他也是!”

老服务员:“那不用排了,楼上请。”

李玖拉着罗一民迈上了楼。

老服务员拖着长调喊:“高级票的两位,楼上的迎着啦!”

公共汽车站。罗一民和李玖站在那儿说话。

罗一民:“高级的到底多少钱?”

李玖:“先说你泡得怎么样?”

罗一民:“那叫舒服!大池子,人还少,有莲花喷头,比自己用盆往身上泼水方便多了,也省水。你们女部那边呢?”

李玖:“我们女部那边更高级,洗完了有吹风机。才一元钱,还不算贵吧?”

罗一民:“还便宜呀?普通澡票才三角钱!”

李玖:“又来了!别气我啊!”

罗一民:“花你钱我也心疼!不让我回家,还有什么节目?”

李玖:“接下来是重场戏,你可要好好配合!”

一辆上海牌小汽车驶来,停住。

李玖绕到车后看车牌:“就这辆!”拉开车门,向罗一民做请的手势。

罗一民:“你……这……”

李玖:“快上呀!”

罗一民只得上了车,李玖紧接着上车了……

车上,罗一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张嘴又要问什么。

李玖:“别说废话!”她将什么东西塞他手里,像一副扑克,附耳小声地说,“到地方再看。”

上海牌车停在友谊宫。

李玖、罗一民下了车,李玖从挎包里掏出一盒烟给师傅,嘴甜地说:“谢谢师傅,也请师傅代我谢谢我吴叔叔。”

师傅接过烟一看,是“中华”,乐了:“吴局长交代了,偶尔再用车,找他他高兴。”

车开走了。

罗一民:“你搞什么名堂?”

李玖:“不过打着我爸的招牌麻烦了一位副局长呗,小事儿一桩。知道这什么地方不?”

罗一民:“友谊宫谁不知道!”

李玖:“给我听明白了,你配合得怎么样,关系到我的心情。我的心情怎么样,关系到你营长的工作!我没示意你开口,不许你乱说话!”

她挽着罗一民进入了友谊宫。

总台那儿——一名青年、一名中年,两名女服务员在接待李玖和罗一民。李玖:“我们预订的房间,有领导打过招呼的,内部价。”

青年服务员查登记,给中年服务员看。

中年服务员:“交钱吧,五十元。”

李玖:“五十元?不是内部价吗?”

罗一民已打开了那盒“扑克”,将一些小纸袋袋倒在台面上,研究地看。他一听在谈价,不看小纸袋袋了。

李玖小声地说:“先别看那玩意,收起来。”

中年服务员:“每个房间对外三十元,对内二十五元,你们一人一个房间,不正好五十元?”

李玖:“误会了。我们不需要一人一个房间。”

中年服务员:“你俩住一块儿?”

李玖:“我们两口子。”

中年服务员:“领导电话里没强调你们是两口子。”

罗一民完全呆掉了,又不便发作,只得转身望天花板。

李玖:“领导没强调也没关系。我还带了证明信。”掏出证明信给对方看。

中年服务员:“这种街道小厂开的证明信不具有证明的权威性,我们这儿不认。”

青年服务员:“我们这里只认结婚证。”

中年服务员:“要不,你给领导打个电话,请领导对我们强调一下?”一只手放在电话上。

李玖:“好好好,两间就两间!”掏出钱包数钱。

两人已经分别住进了房间。

李玖的房间里,她穿上了浴袍,拖鞋,坐在床上点一堆钱。

罗一民的房间里,他凑在台灯下终于看清,“扑克”盒上印着“避孕套”三字。

李玖的房间里,李玖在擦皮鞋,哪儿哪儿都挤上了鞋油,并嘟哝:“坑我二十五元!不用白不用!”

电话响,她接电话。

罗一民的房间里。罗一民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那玩意干什么?!差点儿让我出丑!”

李玖的房间里,她笑出了声:“谁叫你猴急猴急的?”

电话里传出罗一民的声音:“胡说!我怎么就猴急猴急的了?亏你想得出来!”

李玖:“不是为了让你好好享受一次生日嘛!我的预算是花掉一百元,还剩二十几元不知怎么花呢!那东西别扔啊!今晚用不上,以后用得上,是托人家姚大姐给买的,没结婚证不卖!”

罗一民房间里。罗一民生气地说:“我看你是抽风!”他啪地摔下了电话……

总服务台。青年服务员在打电话,一手捂话筒小声地说:“组长指示,要严密监视刚入住那一男一女。为了我们这里的荣誉,绝不能让他们厮混到一个房间里去!我们就是不给某些人犯某种错误的机会!……”

楼层服务台那儿。另一名女服务员在接电话:“请组长放心,在我的钟点内,一定不会使他们得逞!……”

李玖的房门开了。李玖探头探脑,穿着浴袍和拖鞋溜出了房间……

李玖在走廊一溜小跑……

她看到了楼层服务员在瞪她。

李玖:“还没睡啊?”

女服务员:“你们睡了我也不会睡。我们这里有规定,九点以后,禁止男女住客彼此逗留。”

李玖一笑:“知道。认真看过《住客须知》了。我跟我那口子说几句话……”

女服务员:“308是吧?请跟我来。”她居然替李玖敲308的门。

罗一民开了门,一愣。

李玖:“我不逗留,就几分钟!”斜身挤入了门。

李玖插上了门。

罗一民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地瞪她。

李玖找出浴袍、拖鞋,一一甩在床上,命令地说:“换上换上!要不二十五元钱白花了!看这床,这枕头,多软乎!再泡个澡,保你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罗一民:“不是刚在红色浴堂泡过吗?还泡哇?!想把自己变成鱼呀?”

李玖:“这儿的热水更冲!不泡白不泡!换地方了,享受的心情那也要不同。”

罗一民抓住她一只手,一拖,李玖顺势投入他怀里。

罗一民:“你怎么是这样的啊?”

李玖妩媚地,柔声地说:“为了让你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生日。钱都花了,别跟我怄气。”

罗一民顿时被软化了,猛烈地吻她。

李玖软化在罗一民怀里了。

敲门声。

女服务员的声音:“服务员,送晚报!”

罗一民:“不看!”继续猛烈地吻李玖。

早晨。住地餐厅。

李玖和罗一民面对面坐在小桌两侧。

李玖:“别喝豆浆,要喝牛奶。牛奶营养成分更高。服务员,请送一杯牛奶!”

服务员用托盘送来了一杯牛奶。

罗一民一口将牛奶喝下去半杯。

李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慈母般地说:“宝贝儿,小口喝,别呛着。”

罗一民杯子都没放下就呆住了——除了他母亲,没人叫过他“宝贝儿”。

李玖仍目不转睛地说:“咱们是中学同学,咱俩同桌过,咱两家是街坊,从小就熟悉,知根知底,咱俩有基础。你是我自己做主的人。你是我的追求。跟我离了的那个动不动就打我,而你不高兴了,只不过对我吼。”

她说完低头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罗一民猛醒似的,不再呆看她,也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两人同时将夹了果酱的面包片递给对方,同时愣住,同时用另一只手接过对方递向自己的面包片,互相望着吃起来。

李玖嘴一抿,哭了。

罗一民小声地说:“哭什么啊,让别人看着会产生误会的,以为我们的关系不正常,我昨天夜里把你怎么样了。”

李玖:“我感动。”

罗一民:“其实,我没你想象的对你那么好。”

李玖:“我知道。”

罗一民又一愣。

李玖:“我是被我自己感动的。我不懈的、百折不挠的追求感动了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热烈地爱上了你呢!”

她放下面包片,双手捂脸哭出了声。

罗一民:“停止,停止,我的少奶奶。”

在投向他俩的目光之下,他大窘,不知所措。

一份日历牌。一九八〇年,中国还没有大挂历,台历什么的。连大专学校的学生宿舍里挂的也是日历牌。

日历牌上的日子是一月六日。慧之的手将那一页日期纸撕下去了。此时是中午。

这是护士学校的宿舍,有四张上下层的床和一张旧桌子,剩下的空间很小。住七人,另一张床的上层放箱子什么的。但此时,宿舍里除了慧之,另外还有两名同学:一名在床上看书,一名在桌子那儿写字。

床上的同学:“咱们宿舍里,顶数慧之最有时间观念。慧之要是不扯日历,一个月中也不见得有谁扯几次。”

慧之:“你刚才说了一个‘最’字,我听了神经一紧张。”

床上的同学:“怪了,明明是夸你话嘛,你还神经紧张,为什么?”

慧之:“我想,也许是‘文革’中,‘最’字听得太多,说得太多了吧?”

写字的同学:“哎,两位,你们说全中国将近八亿人口,至少也有两亿户人家吧?这每年每户扯完一年日历牌,多大浪费啊!”

慧之:“是啊。将来也许会有人设计出一种年历,将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几天压缩在几页纸上,而且漂漂亮亮的,看着有欣赏的价值。”

写字的同学:“就像大型的年历片那样?”

慧之:“对。”

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忽然开了,又进来了两名同学,一名对另一名急切地说:“快撕开。说好了的啊,让我挑一张!”

慧之:“她上海表哥又寄来什么好东西了?”

被问的女同学:“年历片!”

“那也得有我一张!”

“我也要!上海的年历片好看!”

于是床上的女同学下床了,桌旁的女同学围过来了。

慧之:“我发扬风格,你们挑完了我挑。”

拥有年历片的女同学:“不许动抢的啊,我自己挑完了才是你们的!”她刚一将信封从书包里掏出,被别人一下夺去了。

信封又被另一只手夺去了,撕开了,年历片抖出在桌上了。

她们抢成了一团。

人人手里都有一张年历片了,各坐一处,欣赏、讨论。那是一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人物组成的年历片。

“你们一掠夺,我这一套不全了!”

“不是剧照,是画的呀!”

“我更喜欢画的,比真人剧照更好看。”

“太夸张了吧?真人的腿哪有这么长的?”

“女性之美,首先美在身材。身材之美,是由修长的双腿决定的。这是对我们女性美的夸张,我能接受!”

“老实说,我不喜欢。”

于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娇小的女同学身上了。

娇小的女同学:“如果这套年历片是男人画的,那么这个男人的思想意识很成问题。他将我们女性的一双裸腿画得这么长,把我们女性的胸部画得这么高,腰画得这么细,意欲何为?还不是为了唤起男人们对我们女性身体的着迷想象吗?而这个动机显然是邪恶的。如果设计者恰恰是女性,那么更成问题了,岂不是等于在进行间接的展示吗?”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我认为肯定是男人画的。”

“我也认为是男人画的。从中国的汉字就可以进一步证明。字典上那么多‘女’字旁的字,无一不是中国男人创造的。其中大部分,是赞美咱们女性的。”

“比如……‘女’‘子’合成一字为‘好’,‘少’‘女’合成一字为‘妙’,‘又’‘女’合为‘奴’,‘立’‘女’合为‘妾’等等,男权意识在汉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等等,亲爱的女公民姐妹们,如果男人们欣赏我们女人,喜欢用许多方式表现我们女人的美,说白了吧,如果一些男性艺术家痴迷于我们女性的身体美,真的是我们女性的耻辱吗?真的意味着他们邪恶吗?”

这一名女生的话使宿舍里安静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思考。

“慧之,你怎么看?别一有思想交锋你就保持那种淑女式的沉默。”

慧之微微一笑:“非要听我的看法?”

大家点头。

慧之看着娇小的女同学问:“如果这一套年历片,画的根本不是红色娘子军战士,而是各种姿态的裸体女子,但不是表现放荡的,而是表现沉静之美的,你怎么看?”环视大家又问,“你们怎么看?”

娇小的女同学:“亏你想得出来!”

另一名女同学:“别管什么沉静不沉静!谁敢画我们女性的裸体,并且印出来公开发售,那我就恨不得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我也踏上一只脚!”

“那一半左右的西方画家、雕塑家,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不都成了问题男人了?”

又一阵安静。

慧之:“如果现在‘文革’还没结束,有一名具有绘画才华的青年,真的偷偷画了一幅裸体女像,而且被发现了,虽然他在各方面是被公认的好青年,文质彬彬的,对待我们女性一向温良恭敬谦让,那我们也还是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吗?”

“慧之,别你光问我们,我也来问你一句……如果画的是你,你会如何?”

慧之:“其实,我也没想好。不过,这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之一。”

“这家伙,闹了半天她自己也没想好!”

慧之:“‘文革’虽然结束了,我想不明白的事非但没怎么减少,反而比以前多了。”她开始穿棉袄,系围巾。

一九八〇年,中国的那一代青年,依然是喜欢辩论的青年。只不过,许多青年不再特别自信自己所坚持的言论肯定是对的了,也不太轻易地就企图将别人的言论一棍子打死了。

娇小的女同学:“哎,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呢,你穿上棉袄干什么?”

慧之:“估计咱们今天也统一不了认识。我想到公园去,看看冰雕现场的情况。”

娇小的女同学:“还在创作阶段呢,那有什么可看的?等正式开展了再去看多好!”

慧之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有时候,艺术创作的过程也很值得关注嘛!”

一名女同学:“这家伙,怎么说起话来深沉劲儿的了?”

“我也去!”

“别管她深沉不深沉,反正考完试了,都去都去!”

于是姑娘们都开始穿戴起来。

包括慧之在内的五个姑娘,在公园里走着、看着。

这一个冬日的中午阳光很好。

公园里到处在进行雕塑。有的冰雕已基本完成,在细加工;有的还只不过是冻在一起的冰块;斧子、凿子、电锯都用上了。

杨一凡在全神贯注地雕塑一具少女沐浴冰雕。裸体的西方少女,左腿直立,右腿踏在石上,一手持浴巾,一手持陶罐,正从肩头往下倒水。

姑娘们来到了这里。

娇小的姑娘小声地说:“真美!”

一名女同学也小声地说:“可这不正是裸体的少女吗?”

“但那是西方少女,我能接受。”

“如果是中国少女,你就鼓动咱们把她打翻在地?”

杨一凡根本不看她们一眼,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创作。

慧之:“我认识他。”

娇小的女同学:“那你叫他一声,咱们问问他为什么雕这么个。”

慧之:“不愿影响他。”

杨一凡从架子上下来,退开几步,从各个角度看他的作品。

他不满意地摇头。

他突然操起地上的大锤,向他的作品用力砸去。

姑娘们发出了吃惊的叫声。

杨一凡继续砸;冰雕转眼毁了。

慧之:“杨一凡?”

杨一凡这才弃了大锤,向姑娘们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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