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奥西波夫他们家呢?”
“也会来。但皮埃尔还在莫斯科没回来。”
“哦。”伯爵脸上带着国际象棋冠军开局时的那种胸有成竹的微笑说道。
下诺夫哥罗德省有一百多个显赫的家族。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这些家族相互之间有过通婚,也有过离婚,有过借也有过贷,有过接纳也有过后悔,甚至发生过冒犯、防卫和决斗。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同时,他们坚决捍卫着由不同的辈分、性别和房产带来的相互冲突的立场。而罗斯托夫老伯爵夫人餐厅里的那两张能坐二十位宾客的餐桌正是这个巨大旋涡的中心。
“别担心,祖母,”伯爵保证,“会有办法的。”
伯爵来到花园里,开始闭上眼睛思考。他把每位宾客的座次在脑子里逐个挪来挪去。可他妹妹却看不出他这项工作有任何意义。
“你为什么要皱着眉头呀,萨沙?不管座次怎么安排,每次宴会大家不是都聊得很开心吗?”
“不管座次怎么安排!”伯爵会惊呼道,“都会聊得开心!让我告诉你,亲爱的妹妹,在安排座次时粗心大意曾使最美满的婚姻毁于一旦,还曾导致两个长期友好的国家的关系陷入崩溃。事实上,在墨涅拉俄斯的宫廷里进餐的时候,帕里斯如果没被安排坐在海伦的身边,那么特洛伊战争根本就不会发生。”
毫无疑问,这个反驳漂亮极了。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伯爵仍这么觉得。可谁又知道奥博连斯基和明斯基-波洛托夫这两家人如今在哪儿呢?
与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在一起。
“您的桌子好了,罗斯托夫伯爵。”
“啊,谢谢你,安德烈。”
两分钟后,伯爵已端着香槟坐在了自己的餐桌旁(香槟是安德烈为了感谢他的及时指点而赠予他的)。
伯爵啜了口香槟,然后拿过菜单习惯性地从后往前看了起来。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在点主菜之前花太多工夫考虑饭前的开胃菜常常会让你后悔不迭。而现在,这里就有一个最好的例子。因为菜单上列着的最后一道菜才是他今晚真正需要的:炖小牛肘。而在吃这道菜之前,开胃菜最好少吃。
伯爵合上菜单,朝餐厅四周扫了一眼。不可否认,他沿着楼梯朝博亚尔斯基餐厅过来的路上,情绪的确有些低落。可现在,他手里端着香槟,炖小牛肘马上也要来了,而且,他刚帮了朋友一个忙,心情也舒畅起来。也许命运女神(她们的孩子最喜欢把事情的顺序颠倒过来)单单挑中了他,想让他重新振作起精神。
“您有什么问题吗?”
忽然有人在伯爵身后问了一句。
伯爵回答说他已经准备好点菜了。可当他从椅子里转过身来一看,不禁惊呆了,因为俯身到他肩头跟他讲话的竟然是“主教”。他身上穿着博亚尔斯基餐厅的白色西服。
不可否认,随着酒店里外国客人的回流,近来博亚尔斯基餐厅是有些人手不足。所以安德烈决定增添些人手,这伯爵能理解。可广场餐厅有那么多服务员,世界上有那么多服务员,他为什么会偏偏选中这位呢?
“主教”似乎猜透了伯爵这一连串的心思,因为他的笑容越发得意起来。是的,他仿佛在说:我还真就挤进这家最有名的餐厅,成了少数几个能在大厨茹科夫斯基的厨房里自由进出的人之一。
“您是不是还需要点时间考虑?”“主教”建议道,他拿着铅笔在他的小本子上准备着。
有那么一瞬,伯爵差点脱口而出叫他走开,并要求换一张桌子。但罗斯托夫家族一直都有个令他们颇为自豪的习惯:当自己的行为有失宽厚或仁义的时候,他们会勇于承认。
“不,伙计,”伯爵答道,“我可以点菜了。先来点茴香和橘子沙拉开开胃,再来一道炖小牛肘。”
“当然,”主教说,“您的炖小牛肘想要几分熟?”
伯爵惊讶得差点叫了起来。我想要几分熟?难道他想让我指定炖肉所需的温度吗?
“让厨师去做好了。”伯爵宽容地答道。
“当然。您要不要来点酒?”
“那是肯定。来瓶一九一二年圣洛伦佐的巴罗洛葡萄酒。”
“你是要红的还是白的?”
“巴罗洛,”伯爵解释说,他尽可能地启发他,“是一种产自意大利北部的醇厚的红葡萄酒。也正因为如此,米兰的炖小牛肘与它搭配是最好的。”
“就是说,您要红的。”
伯爵冲“主教”打量了片刻。这家伙看上去不聋啊,而且听口音,俄语应该是他的母语。按理说,现在他该转身到厨房去报菜才对。可正像老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常说的:如果耐心那么容易就能经受住考验的话,它也就谈不上是什么美德了。
“是的,”伯爵在心里暗暗从一数到五,才开口说道,“巴罗洛是红的。”
可“主教”仍站在那儿,他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很抱歉,”他话音里却没有丝毫的歉意,“可能我刚才没讲清楚。今晚您要喝葡萄酒的话只有两种选择:白的或者红的。”
两个人眼瞪眼地看着对方。
“你能让安德烈过来一趟吗?”
“当然。”说完,“主教”像教士一样鞠躬离开了。
伯爵的手指在桌上疾速地敲了起来。
他说的是“当然”。当然,当然,当然。当然个什么啊?当然你就站在那儿,而我坐在这儿?当然你先说了一句,我又回答了你一句?当然人活在世上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随时随地都可能结束!
“出什么事了吗,罗斯托夫伯爵?”
“啊,安德烈。是关于你这位新来的手下。他在楼下餐厅的活儿干得怎么样我非常了解。在那种地方,稍稍欠缺一点经验,我想大家还能容忍,甚至是意料中的事。可这里是博亚尔斯基呀……”
伯爵双手一摊,冲着这座神圣而古老的餐厅比画了一下,然后望着餐厅主管,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要你对安德烈略微有些了解,你就知道他永远都不会鲁莽行事。他可不是在狂欢节或者小剧场里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那种人。他在博亚尔斯基餐厅所担任的主管一职对见识,对机智,对礼仪都有着极高的要求。因此,安德烈的脸上通常都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而伯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然而今天,他的表情居然严肃到如此地步,连在博亚尔斯基吃了这么多年饭的伯爵都没见过。
“是哈利茨基先生要把他提拔上来的。”主管轻声解释道。
“可那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我想他有什么朋友吧。”
“有朋友?”
安德烈难得地耸了耸肩。
“有势力的朋友。可能是餐饮服务员协会里的什么人吧。也可能是全俄工会,或者党内的某位高层人士。这年头,谁知道呢。”
“我真替你难过。”伯爵说。
安德烈感激地微微鞠了一躬。
“好吧,如果他们硬要把这家伙塞给你,出了事也就不能怪你啦。我当然也得把我的期望值相应地调整调整。哦,对了,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个小忙?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不让我点我想要的酒。我只是想要一瓶圣洛伦佐产的巴罗洛葡萄酒,配我的炖小牛肘。”
安德烈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根本无法想象这种表情会出现在他的脸上。
“也许您该跟我过来看看。”
伯爵跟着安德烈穿过餐厅,经过厨房,再沿着一段长长绕绕的楼梯往下走。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就算是尼娜也不曾见过的地方:大都会酒店的酒窖。
砖砌的拱门,阴凉昏暗的环境,大都会酒店的酒窖里无处不使人联想起阴暗的地下墓穴。只不过摆在这间地下密室最里头的并不是盛殓圣徒的石棺,而是一排排摆满酒瓶的架子。这里面收藏的酒类之丰富着实令人惊叹:有解百纳和霞多丽,有雷司令和西拉,也有波尔图和马德拉。二十世纪欧洲大陆上的所有佳酿这里应有尽有。总共有近万箱,十万多瓶。却没有一瓶上面有标签。
“发生什么事啦?”伯爵倒吸了口冷气,问道。
安德烈一脸严峻地点点头。
“有人向食品委员会的特奥多罗夫同志提了个意见,说我们这里的酒单与革命的理想和宗旨背道而驰。因为它是贵族特权,知识分子的腐朽,以及投机者囤积居奇、巧取豪夺的标志。”
“可这也太荒唐了。”
在短短一小时之内,平素从不耸肩的安德烈已经第二次做出了这个动作。
“开了个会,搞了一次表决,命令就下来了。从今以后,博亚尔斯基餐厅只卖红、白两种酒,而且所有的酒都一个价。”
安德烈伸手朝角落里的五只水桶指了指(谁会想到他的手指会沦落到指这些东西的地步呢),水桶旁边各式各样的标签扔了一地。“十个人,花了整整十天,才把这活儿干完。”他闷闷不乐地说。
“可有谁会跑去提这种意见呢?”
“我也不敢肯定,但听说很可能是您的那位朋友干的。”
“我的朋友?”
“就是刚从楼下被提拔上来的那位侍者。”
伯爵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德烈。紧接着,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场景。那是在某个圣诞节,伯爵听到一位侍者建议客人吃拉脱维亚炖肉的时候配西班牙里奥哈红葡萄酒,他马上从自己的椅子里倾过身去,纠正了他的这个建议。当时的伯爵是多么扬扬自得啊,因为经验是无法替代的。
然而此刻,伯爵心想,这不就给替代了吗?
伯爵沿着地窖中央的通道走去,安德烈在他身后几步跟着,两个人就好像军队的指挥官和副官一般,在战斗结束后视察野战医院。通道快到尽头了,伯爵拐到其中的一排架子前。他在酒架的挡板和搁板上迅速点了一下,便立刻断定,光这一排就有不下一千瓶,而且,这一千瓶酒的大小和重量几乎一模一样。
他随手拎过一瓶。曲线的玻璃瓶身握在掌中的感觉是那么完美,瓶子的体积与人手臂的比例搭配是那么得当。那瓶子里面呢?这个深绿色的玻璃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吃卡门贝尔乳酪时喝的霞多丽,还是山羊奶酪的最佳拍档白索维农酒?
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酒,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和旁边瓶子里的酒绝对不一样。正好相反,他手中的那个瓶子里装的是历史的产物,而那段历史又同它的原产国及其人民一样复杂而独特。它的颜色、香气和味道反映的是它的产地所特有的地质、地形和气候。除此之外,它还能反映出它出产那年的自然条件和天气现象。轻轻抿上一口,它便能使人想到那年冬天冰雪开始消融的时间,夏天雨水的充足程度,盛行风的风速,以及多云天出现的频率。
是的,这一瓶瓶酒是经过时间和空间的蒸馏后留下的精华;每一瓶都表现出独特的诗意。可在这儿,它们却被扔到一片匿名的汪洋大海之中,一个平平凡凡、默默无闻的王国里。
就在那一刻,伯爵突然茅塞顿开。就像米什卡终于悟出现在只不过是过去顺其自然的副产品,伯爵也清醒地认识到,塑造未来的正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时光的流逝中所处的位置。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一定会越来越认同这样的观点,即一种生活方式需要经过好几代人才会逐渐消逝。我们的祖父母们喜欢的歌曲我们也都非常熟悉,但我们不像他们那样一听到那些歌就要载歌载舞。每逢节日,我们都要从抽屉里翻出几十年前的食谱为宴会做准备,有些食谱甚至是某位早已过世的亲戚亲手写的。还有我们家中的物件呢?比如说,那张世代相传的具有东方格调的咖啡桌和旧书桌?除了有些“过时”,它们不但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增添了美感,还让我们认识到一个时代的逝去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这句话不无道理。
伯爵微笑着说,这样或那样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比如他写诗的日子,他的旅行还有恋爱。话虽这样说了出来,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的内心深处总想象着,尽管常常是不经意间,他生活中所有这些事物仍在某个边缘久久徘徊,等待着他的召唤。可现在,看着手中的这只酒瓶,伯爵猛然意识到,一切的一切其实早已成为历史。因为这些布尔什维克人是如此渴望按他们的方式重塑未来。不把残存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个俄罗斯连根拔起,砸碎,然后完全抹除,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伯爵把瓶子放回原处,然后朝在楼梯脚等着他的安德烈走去。穿过架子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这里几乎所有东西都即将成为过去。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再等我几分钟,安德烈。”
他从地窖最里面的几排开始,在那些架子之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视起来,连安德烈都开始怀疑他是否丧失了理智。可来到第六排前,他终于停下了。他弯下腰,从齐腰高的架子上那一千多瓶酒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瓶。他将它拿在手里,拇指从玻璃瓶上刻着的两把交叉着的钥匙徽章上轻轻抚过,脸上露出了黯然神伤的微笑。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海伦娜去世十周年的这天,为了纪念妹妹,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伯爵决定喝一杯。然后,他准备彻底地摆脱尘世间的烦恼。
原文为法语:mondieu。
位于伏尔加河中游的俄国城市。
原文为法语:mercibeaucoup。
原文为法语:derien。
波拿巴主义又称拿破仑主义,一种资产阶级专政的形式。列宁指出:波拿巴主义是由“资产阶级在民主改革和民主革命的环境里转向反革命而产生的”。拿破仑·波拿巴和路易·波拿巴曾先后在法国建立这种统治形式,故名。
帕里斯是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王子,因诱走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美人妻子海伦而引发历时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作者“埃默·托尔斯”的其他小说
《上流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