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绅士们!秩序!维护秩序!让我把文件读完,好吗?”会场重又平静下来之后,诵读又开始了,内容如下:
“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否则,好好听着我的话——总有一天,为了你的罪孽,你死了,要下地狱去(或是去赫德莱堡)——你要争取啊,重新做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可怕的死寂。起初,只见公民们的一张张脸上笼罩着阴云密布般的怒色;过了一会儿,这阴云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逗引得痒痒的感觉,可真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咬紧了嘴唇,才算没有失声笑出来啊。记者们,布里敦人,以及其他一些外地人,都垂下了头,双手盖住了脸,硬是凭这一股劲儿,以及骑士风度的礼节,才算没有失态。在这肃然无声的时刻,偏是有一条嗓子,全不顾太不合时宜了,单枪匹马地吼了起来——是杰克·赫里岱的声音:
“那几句话给它打上了印记:货真价实!”
于是整个会场撑不住了——外地人和所有在场的人。就连布吉斯先生庄严的仪表也顿时瓦解了。会众们因此认为这无疑是正式宣布一切约束都给免除了,于是乐得纵情享受一下这个特权。那就是着实哄堂大笑了一阵,那可是暴风雨般的、忘乎所以的狂笑啊,不过最后这阵笑声终于停下来了——趁这么一会儿,布吉斯先生赶紧重又恢复他原来的姿态;台下的人们呢,匆忙擦了一下眼角(可没来得及把泪花都擦了)。可是接着笑声又爆发了;而且笑定之后又爆发了笑声;到了最后,布吉斯终于能够吐出了这么一番严肃的话:
“假装作没有这回事,那是白费心力罢了——我们突然发现:我们正面对着的,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跟你们的市镇荣誉有关啊,它的打击是针对着这城镇的声誉啊。在威尔逊先生和皮尔逊先生的两份答案中一个词儿的出入就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意味着这两位绅士中有一位犯下了偷窃罪——”
这两个人垂头丧气坐在那儿,抬不起头来了;可是听着主席说到这里,都像触电似的一下子直跳起来——
“坐下!”主席厉声嚷道,他们俩服从了命令。“正像我所说的,那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不过那只牵涉到他们两人中的一位。可是这事件并非到此为止,他们两位的名誉都岌岌可危了。要不要我更进一步这么说:是处在躲不掉、逃不了的险境中啦。那关键性的十五个词,他们俩都一词未提。”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在这片刻里,他由着那统摄全场的肃静越来越让人感受到那沉重的压力,然后接着说道:“看来只有一种情况才能解释何以会出现这一情况。我问一下这两位绅士:这里可是存在着‘串通’——或者说‘协商’?”
在会场的这里那里飘浮起低声细语的嘁嘁喳喳声,大致上在说:“他把他们两个都逮住啦。”
皮尔逊缺乏应变的能力,他手足无措,已瘫痪在座位上了。威尔逊可是一位律师,他硬是把自己支撑起来,脸色苍白愁苦,站着说道:
“我请求大会的宽容,听我解释这一令人好不痛苦的事件。我为我将要表白的深表歉意,因为这将会给皮尔逊先生带来无可弥补的伤害;对于他,我始终是看重尊敬的——直到目前。我完全信得过他——跟在座的诸位一样:对于一切诱惑是毫不动摇的。可是为了维护我本人的荣誉,我不得不说了,坦白地说了。我含羞带愧地承认——我在这里恳求诸位的宽恕——答案中的那些话我全都对那位陷入绝境的外地人说了。
[会场情绪波动]
“不久前公布了那个征求之后,我回想起了当时我说过的话,我决定出面应征,因为那一麻袋金币名正言顺地是属于我的。现在我要请求各位考虑这么一点,好好揣摩吧:那一个晚上,那位外地人对于我的感激无边无际,他说他没法用言语充分表达他的感恩戴德,有朝一日,如果他有能力报恩了,他要一千倍地回报我。现在,在这一点上我要请问各位:难道我能料想得到吗?——我能相信吗?——我能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吗?——凭他当时那样感激涕零,竟会那么忘恩负义,在他的答案中添上了那完全多余的十五个词,对我设下了圈套?——让我在乡亲们聚会的大庭广众前暴露我是给自己家乡抹黑的那种人?那可是荒谬的,是不可能的!
“他提供的答案只能是我开头的那句好心好意的话。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丝毫的怀疑。诸位一定会跟我同样地考虑这回事。你们也会同样地料想不到:你是一片好心对待他,并无半点儿亏了他,他却昧了良心,反过来咬你一口。因此我充满信心,也出于完全信任,在笺纸上写下了开头那句话——结尾是‘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又签署了我的姓名。我正要把笺纸放进信封中,有人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后间,却没在意留下了那张笺纸袒露在书桌上。”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把头慢慢地转向了皮尔逊,待了一会儿,再接着说道:“请诸位听着,过了片刻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皮尔逊先生正从那通向街道的边门退出去。”
[全场情绪波动]
皮尔逊随即站起来嚷道:
“这是谎话!这是不要脸的谎话!”
主席:“坐下,先生!此刻发言的是威尔逊先生。”
皮尔逊的朋友们把他拉下到他的座位上,让他安静下来。威尔逊往下说道:
“这些是简单的情况。那笺纸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我注意到了,可并没在意,还道微风吹过,挪动了它的位置。说是皮尔逊先生竟会偷看私信,我根本不曾想到过。他是一位正人君子,怎么会干下这等事呢。如果诸位容许我这么说的话,我认为他那个额外的词‘可能’就说明问题了:它来自记忆上的失误。在这人世间,只有我才能在这儿提供有关答案的细节——凭着光明磊落的途径。我的话完了。”
在这世上再没有比具有诱导性的演说更能搅混听众的思维能力,颠覆他们的信念,败坏他们的情操了——假使他们对于演说家所施展的伎俩和散布的错觉浑然不知防范的话。威尔逊坐了下来,像得胜的英雄。整个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把他淹没在这一阵阵的浪潮中了。朋友们拥上前来,跟他握手,向他祝贺。皮尔逊给大声吆喝下去,根本不容他有开口说一句话的余地。主席拿起他的小木槌叩打个不停,一边呼喊个不停:
“我们继续开会,绅士们,我们继续开会吧!”
最后,总算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了平静,那帽子商说道:
“只消把钱袋授予得主就是了,还开什么会呢?”
好几条嗓子:“说得对!说得对!上前去吧,威尔逊!”
帽子商:“我提议为威尔逊先来三声欢呼——他可称得上是少见难得的美德的象征——”
他还没把话说完,一阵欢呼声早已爆发了。在阵阵欢呼声中——同时夹杂着小木槌的一片敲打声——几个热心人早已把威尔逊高高托起,放上了一位大个儿的肩头,而且还准备把他像凯旋的英雄般抬上讲坛。现在,在这一片闹声中响起了主席的呼喊声:
“秩序!各就原位!你们忘了吗,还有另一个文件还没宣读呢。”会场上恢复平静之后,他拿起文件,准备宣读了,可又放下了,说道:
“我忘了,这文件还不能宣读,必须先把我所收到的信件都一一念过之后,才能宣读那文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开了封,拿出信件,看了一眼——似乎吃了一惊——把信拿在正前方,对着它直瞧——瞪着它发呆。
二三十条嗓子嚷道:
“信上写些什么呀?念吧!快念吧!”
于是他念了——念得很慢,神色惊讶:
“我对那位外地人的赠言——
[有几条嗓子:“喂,这一位怎么说呀?”]
“是这么说的:‘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嚷嚷声:“伟大的司各特呀!”]
“‘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嚷嚷声:“哎哟,把我的一条腿锯了吧!”]
“信末由银行家品克顿签署。”
随之而来的那混乱喧闹的欢乐声,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面对这种放纵,明智的人士将为之而泪下吧。那些毛发无损的人们呢,好笑得泪水都淌下了。那些笑痛了肚子的记者们,丢下了乱七八糟的速记本,上面尽是些歪歪斜斜的笔道,世上休想有哪一个能解读出来。一条睡着的狗惊跳起来,对周围的一片喧嚷莫明其妙,像疯了一般地一阵狂叫。
在一片喧闹声中冒出了形形色色的呼喊声:“咱们可要大吉大利啦——拥有两个抵制腐蚀、一尘不染的标兵!——皮尔逊还不算在内呢!”“一下子有了三位!——莎德培利也算在其中——真是多多益善呀!”“好得很,皮尔逊给选中了!”“唉,可怜的威尔逊呀——给两个扒儿手夹在中间,成了牺牲品!”
一条强有力的嗓子:“安静!主席又要从他口袋里捞出什么玩意儿来啦。”
几条嗓子:“好哇!是新出炉的吗?念吧!快念吧!”
主席[念信]:“‘我给他的赠言是——’等等;‘你绝不是一个坏人。向前看——’等等。信末签名:‘格列高里·耶兹’。”
暴风雨般的吼声:“四位标兵!”“欢呼耶兹!”“再摸一条鱼吧!”
这会儿,会场上爆发出巨浪般的嘻嘻哈哈声,眼前的情景有多么可笑,就不依不饶的定要笑它个够!十九个家族中的有几位面色发白,局促不安,站了起来,正想从一排座位中挤过去直挤到通道上;可是二十来条嗓子一起吆喝道:
“大门,大门——把那两扇大门关上了!凡是一尘不染、不受腐蚀的人一个也不能离开会场!都坐下来,每一个人!”
这道命令没有哪一个不服从。
“再摸一条鱼!念吧!念吧!”
主席又摸出一封信件,那几句听熟了的话又一次从主席的嘴边滚了出来:——“‘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姓名!姓名!他的姓名叫什么?”
“‘l·英戈尔斯皮·萨金特’。”
“五位中选者!标兵的行列又添上一位啦!换一个,另换一个!”
“‘你绝不是一个坏——’”
“姓名!姓名!”
“‘尼古拉·惠特华斯’。”
“好哇!好哇!这可是个标兵的好日子哟!”
有人带着哭腔,唱起歌来了——唱的是歌剧《日本天皇》中那支动听的调子:“男子一旦害怕了,俏丽的姑娘呀——”会众们兴高采烈,一齐跟上来了。接着,有人不失板眼,给添上了一行歌词:
你可别把这个忘了啊——
整个会场又吼着唱了这句歌词。第三行歌词又立即跟上了。
腐败堕落的人离赫德莱堡远一些——
会场上又吼响着这句唱词。最后一个音符静下来后,杰克·赫里岱的嗓音又冲又清亮,送来了最后一句:
标兵们都来到这里,跟你打赌!
这句歌词给唱得热情洋溢。接着全场又喜气洋洋地从头开始把四行歌词重唱了一遍,好不抑扬顿挫,最后又爆发出连续三次的三阵欢呼,外加一声高吼:“腐蚀赫德莱堡,和它全体标兵——休想了!今晚他们将向我们证明,无愧于接受那份过得硬的荣耀。”
接着,又是冲着主席,满场响起一片嚷嚷声。
“念下去!念下去!念信吧!再念几封吧!把你收到的全都念一下吧!”
“对了,就这句话——念下去!眼看着咱们争得了千年万年名扬四海!”
这当儿,有十来个人站起来,提出异议,说是这全是一场闹剧,是哪个存心不良的坏蛋在恶作剧,是对咱们全体镇民们的一种侮辱。毫无怀疑,这些签名全都是伪造的——
“坐下!快坐下!闭嘴!你们这是不打自招。我们会发现,原来在这一伙中有你们的大名在内呢。”
“主席先生,你一共收到了多少信件?”
主席随即计算了一下。
“加上方才已经当众宣读过的,总共十九件。”
爆发出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掌声,分明是在嘲弄。
“那许多信件提供的也许全都是那个秘密吧。我建议你把这些信件全都打开,把信末的署名一一报出来——信件的开头八个词也同时念一下。”
“附议!”
这建议提出了,通过了——在一片喧嚷声中。
年老可怜的理查兹站了起来,他的妻子也站起身来,紧靠着他;她垂下了头,不让人看到她是在哭泣。她丈夫把手臂伸过去扶持她,他开始发言,喉音却在颤抖。
“我的朋友们,我们俩——玛丽和我——这一生,对于你们都是熟悉的,我认为我们俩一向得到了你们的好感和敬意——”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
“请容我插句话。方才你所说的,确实是这样,理查兹先生。我们这市镇确是了解你们二位,确是对二位有好感,确是有敬意;还不止呢,——大家尊敬二位,爱戴二位——”
只听得赫里岱的嗓音洪亮地嚷道:
“这又是加印盖章了的真情实况!要是主席说得没错,那么在座的诸位都表一下心意,说句话吧。现在,起立吧!接着呢——欢呼吧!欢呼吧!全体欢呼吧!”
会场上的人顿时纷纷起立,都急切地把脸儿朝着这对老夫妇,只见像大雪纷飞似地空中挥舞着无数的手绢。同时响起了一片发自内心的亲切的欢呼声。
于是主席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往下说的是:我们知道你有一颗善良的心,理查兹先生,不过眼前可不是对犯有过失的人们讲什么慈悲的时候啊。
[呼喊声:“说得好!说得好!”]
“从你的脸上我看出了你宽容大度的胸怀,不过我没法容许你为了那些人而求情——”
“可我是想要——”
“请你坐下吧,理查兹先生。我们必须继续检查其余的那些信件——对于那些已经被暴露的人们来说,这是必要的公平交易。但等那些剩下的信件都当众读过之后——我在这里向你作出保证——我们自会听取你的发言。”
好多条嗓子:“说得对!——主席是对的!——在这一过程中不容许有任何干扰!继续读下去吧!——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方才的建议就是这么规定的!”
那对老夫妇只得无奈地坐了下来。做丈夫的悄声对妻子说道:“最难熬、最受罪的是那灾祸临头前的等待;那即将来到的耻辱更让人抬不起头来啊——当大家发现原来咱们是一心想为自己求情啊。”
那一股轻快活跃的劲头随即安静下来,主席开始要把那姓名一一报出来了。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罗勃特·j·蒂玛什。”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艾利法莱·威克斯。”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奥斯卡·b·怀尔德。”
念罢这一文件,会众们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把那开头八个词儿从主席手里接过来。那做主席的焉有不乐意之理。议妥之后,他只消逐一举起那些信件,等待着。于是会场上汇合成一片有板有眼、拖着长音、深沉的、发自低音部的歌声(毫无顾忌地套用着教会的一首唱熟了的颂歌的曲调):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于是主席宣读道“签名:阿契巴德·威尔柯克斯”。如此等等,就这么一个签名又一个签名地宣读着。会场上每个人都沉浸在越来越高涨的一片得意洋洋的欢乐的情绪中——只是那可怜的十九户名门除外。
也不止一回两回,每当台上报出一个光彩夺目的姓氏,主席就得等待好一会儿了,因为台下就从头到底把整个答案合唱一遍,直唱到那结尾的一句:“下地狱去吧,要不,去赫德莱堡——你要争取啊,重新——做——人!”每逢到这特殊的情况,会众们又必添上那庄重的悲天悯人、使人动容的一声“阿—阿—阿—阿—门!”
剩下的名单越来越缩短了,缩短了,缩短了,可怜那老理查兹只是在暗中计算着已报过了多少个名字,每当报出的名字听来好像他本人的,不禁要颤栗一下。他心惊肉跳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终于来到,他和玛丽站起身来示众之后,这才容他把求情的话全说了。他准备好想说的话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干下什么亏心事,只是守着清贫的日子,但求无过而已。我家很穷,两口子都是老人了,膝下并无儿孙,无依无靠,又是碰上了强烈的诱惑,我们跌倒了。方才我站起来原是打算知错认罪,但求能免除了把我的名字当众宣布——我是想必受不了这份耻辱的啊。可是会上没有容许我说下去。那是公平的。我们俩活该和其余几位一起接受谴责。对于我们这可是当头一棍啊。这还是生平第一遭从旁人嘴里听到说起我们的名字,有似唾弃什么脏东西。行个好吧——看在当初好日子中的那一份情谊;请高抬贵手吧,让顶在我们头上的耻辱尽可能冲淡些,好忍受些吧!”
他正想得出神,玛丽看到他那心不在焉的光景,用肘子轻轻推了他一下。会场上正在合唱着:“你绝不是——”等等。
“作好准备吧,”玛丽悄声说道。“这一回要轮到你的名字了——台上已报了十八个名字了。”
大合唱停下来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吼声从会场的四面八方爆出来。
布吉斯把手伸进了口袋,叫这一对老夫妻好不胆战心惊,准备站起来了。布吉斯在衣袋中掏了一会儿,说道:
“看来我可以说,我把所有的信全都读了。”
惊喜交加,以至快晕过去了,这对老夫妇倒在坐椅中,玛丽悄声说道:
“噢,老天保佑,咱们得救了!——他把咱们的信丢失啦——哪怕给我一百麻袋的金币,我也不愿那封信冒出来!”
整个会场爆出了歌声——把《日本天皇》当作滑稽小调般唱着,连唱了三遍,越唱劲头越大,唱到第三遍的结尾句时,大家站着唱了:——
可还有个标兵漏掉了,跟你打个赌!
全曲结束于三次欢呼、一阵高喊,颂扬“赫德莱堡纯洁无瑕,和本镇十八位永垂不朽的标兵”。
马鞍商温凯特站起来发言了,他建议“为本镇最为清白、独一无二的重要公民——他绝没有盗取这笔钱的非分之想——为爱德华·理查兹而欢呼吧!”
全场发出了感人至深、出自肺腑的轰轰烈烈的欢呼声。接着有人提议推举理查兹出任如今成了赫德莱堡神圣传统的唯一监护人和标兵,拥有权力和权利,挺身而出,和整个冷言风语的世界正面相对,毫无愧色。
在欢呼声中,这提议被通过了,于是大家又唱起了《日本天皇》,结尾是:
独有一位标兵留下来,跟你打个赌!
冷场了片刻,接着是——
一个嗓音:“好吧,那么这袋金币归谁拿走呢?”
制皮商(语气极尽挖苦):“那还不容易。这笔钱理应归那十八位‘不受腐蚀的’君子去分配。他们一个个各自给了那个落难的外地人二十元金币——还有那一番忠告——一个个都费了这番口舌——从头到尾说一遍,总得花费二十二分钟吧。在那个外地人身上总共慷慨破费了三百六十元。他们所需要的无非是拿回这笔借款而已——外加利息——共计四万元大洋。”
好多条嗓子(挖苦地):“说得有理!快分配吧!快分配吧!对穷人体谅些吧——别让他们眼巴巴地盼望着吧!”
主席:“安静!现在我宣读那外地人的其余部分的信件。信上这么说道:
“‘万一没有人出面认领这笔还款,
[响起了大合唱般的一片唉声叹气]
“‘我要求你打开麻袋,当着贵镇头面人物的公民们计算总共多少金额,交由他们保管,
[一片“噢!噢!噢!”的嚷嚷声]
“‘并施用于在他们认为最有助于维护和促进贵镇不受腐蚀、廉洁正直的崇高声誉上。
[又一片嚷嚷声]
“‘他们的大名,他们的努力,将给贵镇的声誉添上一层照耀四方的新光彩。”
[激动地爆发出半喝彩、半似喝倒彩声]
“看来尽在于此了。不——这儿还有附启呢:
“‘附启——赫德莱堡的公民们:并没有什么答案——也并没有什么人给了什么忠告。[场上一阵大骚动]并没有什么穷极潦倒的外地人,也并没有二十元的接济,以及什么添油加酱的祝福啊,勉励啊,——这些全都是编造出来的。[满场吃惊而又得意的嗡嗡声]请容许我讲述我的“故事”吧——只消一两句话就够了。在某一个时候,我途经贵镇,却毫没来由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换了别人,不杀死你们的一两个人,就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认为天公地道。可是照我看来,这算什么报仇,拔一根毛而已;要知道,人死了,痛苦也没有了。再说,我没法把你们全都宰了啊——何况凭我这么个人,哪怕让我做到了也不能叫我感到满足。我要伤害这儿的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不是伤害他们的肉体,或是损害他们的财产,而是要伤害他们的虚荣心——对于那些软弱的、愚蠢的人,最碰不起的就是虚荣心了。因此我乔装改扮,悄悄回来,观察你们。你们天生是上当受骗的。你们向来享有崇高的诚实无欺的声誉,理所当然,你们为之而自豪——这好名声是你们的宝中之宝,是你们掌上的夜明珠。我一旦发现你们总是战战兢兢、千方百计地提防着,务必让自己和孩子们躲开诱惑,我就知道该怎么下手了。呃,你们头脑简单的人儿啊,在所有软弱中最软弱的东西莫过于未经在火里锻炼过的美德了。我定下了计策,搜集了本地的名人录。我的计划是定要腐蚀那号称“不受腐蚀的赫德莱堡”。我的主意是让近半百的纯洁无瑕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一辈子从没说一句谎话,窃取过一个便士——偏要让他们谎话连篇又犯下盗窃罪。我害怕的是戈逊。他既不是出生在赫德莱堡,又不是在赫德莱堡长大。我担心的是,要是我的方案一旦启动了,让我那封信落到你们手里,你们会跟自个儿说道:“我们之中只有戈逊才会掏出二十元去给一个穷鬼。”——因此你们就不会上我的钩了。可是上帝带走了戈逊;我就知道我是万无一失了,于是设下圈套,放上诱饵。也有可能我寄出的那么些提供假答案的密件,并不能把一个个对象都一网打尽;可绝大多数人休想逃出我的掌心——要是我对于赫德莱堡的人心有所了解。[台下私议声:“对啦!——他连他们中的一个也没让溜掉。”]我相信,他们明知道那是一笔赌注,也不肯不伸手捞取,放过机会——那些不懂世道、受了诱惑的可怜虫啊。我只想天长地久、千年万代地把你们的虚荣心打个粉碎,给予赫德莱堡另一个新的名声——它将站住脚跟,而且远扬四方。如果一举成功,那就打开麻袋,召开“维护和发扬赫德莱堡声誉委员会”会议吧。’”
风暴似的嚷嚷声:“把麻袋打开,把它打开!那十八位头面人物站到台前去!传统促进委员会!向前吧——不受腐蚀的人们!”
主席在麻袋上剖开一个大口子,捧起一大把锃亮、金黄、宽边的硬币,在双手中摇晃了一下,于是细细观察一番——
“朋友们,这些硬币只是镀了金的铅片儿!”
听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会场上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欢快声;这片嘈杂声平息下来之后,皮革商扯开嗓门嚷道:
“威尔逊先生在这一事务中分明是老资格了,由他出任‘传统促进委员会’的主席最确当了。我建议他代表他的一伙站到前面去接受这一麻袋钱币,交托他保管。”
一百条嗓子:“威尔逊!威尔逊!威尔逊!发言吧!发言吧!”
威尔逊(气得声音发抖):“你们得容许我开口——也无须为我的出言吐语说一声抱歉:见鬼去吧,这一麻袋钱!”
一个嗓音:“哎哟,他还是个浸洗派呢!”
一个嗓音:“剩下十七名标兵了!绅士们,站出来吧,承担起保管的职责吧!”
会场出现了停顿——没有反应。
马鞍商:“主席先生,不管怎么说,在原来的社会名流里,我们还有一位洁身自爱的君子。他需要钱,也受之无愧。我提议你任命杰克·赫里岱站到台上去,把那一麻袋镀金的二十元一枚的硬币当众拍卖。拍卖所得归给那最合适的人——也是全赫德莱堡乐于尊重的人——爱德华·理查兹。”
会场以极大的热情接受了这一提议,这家伙又得手了。马鞍商以一元起价开始拍卖。勃里顿家族和巴纳姆的代表争夺得很激烈;报价每上跳一档,会场随之发出一阵欢呼——那一片兴奋,一阵接一阵,一步又一步,只顾往高攀升;双方竞拍者的劲头越来越大了,气势不断在膨胀,决心越来越不可动摇了——从一元起跳到五元,接着喊出了十元,二十元,然后五十元,于是跳到了一百元,再又是——
拍卖才开始,理查兹就满脸愁容地向妻子悄声说道:“玛丽呀,我们能默认这回事吗?这是——这是——你瞧,这是授予美德的嘉奖啊,是对心地纯洁的证明呀;再说——再说——我们对此能默认吗?这么办是否好些?——我站出来,然后——玛丽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你认为我们该——
[赫里岱的吆喝声:“有人喊价十五元!——十五元买这一麻袋——二十元!——噢,多谢啦!——三十元!——再一次多谢啦!三十元,三十元,三十元!——我听到了喊四十元吗?——确是四十元!让球儿滚下去吧,绅士们,让它滚下去吧!——五十元!多谢,高贵的罗曼!——升到了五十元,五十元,五十元!——七十元!——九十元!——太精彩啦!——一百元!——加码呀,加码呀!——一百二十元!——一百四十元!——来得正好!——一百五十元!——两百元!——了不起啊!——我听到的可是两——百——多谢啦!——两百五十元!——”]
“这可又是一次诱惑啊,爱德华——我浑身上下在打颤呢——可是啊,噢,我们逃过了一次诱惑,这可是理该对我们的一个警告啊——
[我听到的可是六——?多谢啦!——六百五十元,六百五——七百元!]
“可是爱德华啊,你认为——没有谁会疑——
[八百元!——好哇!——加码到九吧!——帕森斯先生,我可是听到你喊了——多谢了——九!——这高贵的一麻袋未经玷污的纯铅将以仅仅九百元成交了,外加还镀了金等等的——来吧!我可是听到了——一千元!——在下不胜感激!——可是有人喊出了一千一百元?——这一麻袋将成为名扬全美——]“爱德华呀,”(说到这里,她抽泣了)“我们是太穷了啊!——可是——可是——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爱德华垮下来了——那是说,他坐在那里,一无动静,坐在那里良心上很过不去,可是这良心却给眼前的情况压倒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业余侦探般的外地人,穿着打扮俨然是一位令人厌恶的英国侯爵似的。对于今晚这大会的进程他自始至终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脸上还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还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发表他的高见呢。眼前,他正在念着他的一段独白,其内容大致如下:
“十八位头面人物中谁也没有开个价,这可太说不过去啦。我非得扭转这局面不可——这是出于戏剧三一律的需要。他们只想偷盗这一麻袋钱,却不想把它买下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必须让他们大大地破一笔财——他们中间有几个很有钱呢。还有另一件事,对于赫德莱堡的人心,我看错了一个人——那个让我失眼的人,理该得到最高的奖金,这就得由哪一位破费了。这位年老可怜的理查兹啊,叫我对人性的判断感到了羞愧。他是个正人君子——这回事我不明白,可我承认是这么回事。可不,他一眼看准了我玩的什么把戏,而且手里还拿着一副同花顺子;再说,他有权利得到这笔奖金,而且还应该是一笔大奖——要是我有办法做到的话。他让我失望了,不过这也不必计较了。”
他始终关注着拍卖的喊价。喊到一千元时,那一股竞拍的热劲儿就涣散了。喊价迅速下滑了。他仍然注视着,守候着。有一个竞拍者退下阵来了,接着是另一个,又一个。现在他报了一两次价。眼看喊价的档次跌到了十元,他就抬高五元;有人又比他抬高三元;他稍候片刻,于是抛出来了,一下子上跳五十元。这一麻袋以一千二百八十二元拍卖价归给他了。全场爆发出一片欢呼声,随即又打住了;原来他站起来了,举起一只手,开始发言了。
“我想说句话,还想请诸位赏个脸。我是个古玩商,在全世界范围内,跟凡是对古钱币感兴趣的,都有往来。我眼前这笔交易,就凭它的来头,我也可以借此获利了。可另外还有办法呢,如果能得到你们的赞同,我能够使每一枚二十元的铅硬币的价值等同于面值二十元的金币——说不定还会超值呢。承你们同意了,我愿意把我获利的一部分给予你们的理查兹先生——他那一尘不染的清白,今晚得到了你们那么公正、那么热烈的认可。他那一份红利将是一万元,明天我就把这笔钱给他送去。
[全场发出一场热烈的掌声。可是那“一尘不染的清白”使理查兹夫妇俩把脸蛋儿涨得通红,煞是好看。好在这并不碍事,大家还道这是由于谦逊呢。]
“我的建议如果能得到你们绝大多数的通过——我盼望能得到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那么我就认为我获得了贵镇的同意。我所要求的尽在于此了。如果有办法能激发人们对古玩的好奇心,而且不由得引起了议论,那么这古玩的身价多半会抬高了。如果我能得到你们的许可,在这一个个仿真的硬币两面压印上十八位绅士的姓名,他们——”
顿时,会场上十个倒有九个霍地站起身来(不尽是清一色的好人)——这一提案在暴风般的赞许的掌声中和笑声中通过了。
众人都落座了,在那十八位标兵中,除了老克莱·哈克纳斯“博士”外,都站起来了,强烈抗议这一粗暴蛮横的提案,而且语带威胁,准备——
“我请求你们别威胁我吧,”外地人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懂得我的合法权利,让人声势汹汹地恐吓我,可不合我的习惯。”[一片掌声]他坐下了。
哈克纳斯“博士”看到了这儿有机可乘。他是当地两位拥有巨资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品克顿。哈克纳斯拥有一座“造币厂”——那是说,他的产品是一种销路很广、取得专利的药剂。他正在努力奔走,要进入当地的议会,而入场券只有一张,却有品克顿作为另一方的对手。这可是一场肩并肩的剧烈赛跑啊,而且每天都越来越激烈。
这两位对于钱财都有旺盛的胃口,双方都收买了大片土地,都看准了一个目标:这一带地区将要铺设一条新铁路了,双方都只想挤入当地的议会,在规划铁道的路线时,也好符合自己的利益。在决议时只消多那么一票,也许因而就取得胜局了;这一下,因而可以发两三笔财呢。
赌注这么巨大,哈克纳斯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投机商。他的座位正好紧贴着外地人。正当其余的标兵们中这一位或是那一位以抗议或是呼吁来给会场活跃气氛时,他凑过身去,悄声问道:
“这一个麻袋你要价多少?”
“四万元。”
“我愿意付你两万。”
“不行。”
“两万五。”
“不行。”
“三万吧,怎么样?”
“开价四万元,一文钱也不能少。”
“好吧,就给你四万。上午十时,我准定来到旅馆。我不愿让这事声张出去,只想跟你私下见面。”
“很好,”于是外地人站起身来,向会众们发言道:
“我发现原来时间不早了。这几位绅士的发言,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并非那么枯燥乏味,并非没有让人可称道的——不过呢,要是我能得到诸位的谅解,我这就要告退了。我感谢各位对于我显示出这么深厚的美意,准许了我提出的申请。我要求主席为我把这麻袋保管到明天,再烦他把这三张票面五百元的钞票转交给理查兹先生。”这三张钞票传递给了台上的主席。
“明天九时,我登门府上,领取这麻袋。到了十一时,就在理查兹先生家里把余下的一万元亲自交给他。再见。”
于是他快步溜了出去,撇下会众们喧闹成一团——有发出欢呼声的,有的唱起了《天皇》中的歌曲,有咕噜着不得人心的不满声的,也有的唱起歌来了——“你决——不是一个坏——人——阿—阿—阿—阿门!”
四
回得家来,理查兹老夫妇俩耐性接受一批批祝贺啊,恭维啊,直闹到半夜,他们这才可以安静相处了。他们脸带一丝愁容,相对而坐,默无一言,心事重重。最后,玛丽叹了一声,说道:
“你可认为我们该受指责吗?爱德华——该大大地受指责吗?”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溜向了放在桌上的那罪证般的三张大票面钞票;方才那些祝贺者都把艳羡的眼光投向了它们,还战战兢兢地伸出指尖去触摸一下。
爱德华并没立即回答她;他先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这才犹豫地说道:
“咱们——咱们有什么办法呢?玛丽呀。得了,这可是天意的安排啊——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呀。”
玛丽仰望着他,盯着他瞧;他却并没有回看她。她随即说道:
“我一向认为听人家祝贺你,恭维你,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可现在啊,我觉得——爱德华?”
“嗯?”
“你还准备留在银行吗?”
“不——不了。”
“辞职?”
“就在早晨——写一封信去。”
“看来这么办最好了。”
理查兹低下了头,埋在双手里,喃喃地说道:
“过去,人家的钱币像海潮涌来,流经我的手里,我心怀坦荡,毫不在意,可是——玛丽呀,我疲倦了,太疲倦啦——”
“咱们上床去吧。”
第二天早晨九时,那外地人上门来领取了麻袋,雇一辆马车,把它带往旅馆。到了十时,哈克纳斯和他私下谈了一番话。外地人得了他所要求的五张大城市银行的凭票即付的支票——四张支票各为一千五百元,一张是三万四千元。他把一千五百元的一张支票放进自己的皮夹子,其余的,一共三万八千五百元,他装进了一个信封,另外还写了一张便条——那是在哈克纳斯走了之后才写的。
到了十一时,他去理查兹家,叩了门。理查兹夫人从百叶窗缝中张望了一下,随即赶去开门,收到了一封信,外地人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她回房时,涨红着脸,脚步有些不稳,喘着气嚷道:
“我可以肯定我认识这个人!昨晚上,我似乎觉得,我可能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
“他就是把麻袋送到我家来的人吗?”
“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他。”
“那么他也就是那个假心假意的史蒂芬森了,这个城镇的显要的公民一个个都给他出卖了,凭着他那无中生有的秘密。就说眼前,他送来的如果不是现金,而是支票,那么咱们也给出卖了——咱们俩还道是已逃过了一劫呢。昨晚安睡了一宿,我又开始感受到心境很舒泰了;可是一看到那个信封,我的心就往下沉了。它太单薄了;八千五百元,即使里面装的是最大票面的钞票,这信封也该厚实多了。”
“爱德华,为什么你要恨支票呢?”
“史蒂芬森签名的支票!如果送来的是八千五百元现钞,那么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也就收下了。——因为这回事看来似乎是老天安排的。玛丽呀——可我从来不是一个有多大胆量的人,我缺乏这勇气去跟一张签上了带来灾祸的名字的支票打交道。这该是个圈套。那个人一心要抓住我;不管怎样,咱们算是逃过了一关;可现在他又耍出了另一套手段。如果那是几张支票——”
“唉,爱德华呀,这可是太糟了啊!”她扬起三张支票,哭出声来了。
“把支票都投进火里!快!咱们决不能受诱惑。那是一个诡计,要使咱们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再加上其他种种——把支票全给我吧——既然你下不了手!”
他把那几张支票抢了过来,紧握在手里,在来到壁炉之前,决不松手。可他到底是个人,他是个出纳员,因此不由得停下一会儿,辨认一下签字。他几乎因而晕了过去。
“快给我扇两下,玛丽,快扇呀!这几张支票就是黄金!”
“哎哟,太美了呀!爱德华!怎么回事呀?”
“是哈克纳斯签的名。内中有什么奥妙呀?玛丽。”
“爱德华,你可以为——”
“瞧吧——瞧瞧这些吧!一千五百——一千五百——一千五百——三万四千。三万八千五百元!玛丽,这一个麻袋不值十二块大洋啊,可哈克纳斯——分明按照钱币的面额付出了这么一笔金额。”
“你可认为这一笔钱全都归给我们了——而不是原先所说的一万元吗?”
“呃,看来像是这么回事。这四张支票又都是凭票即付的。”
“那是好事吗,爱德华?这么安排为的什么呀?”
“我以为那是一种提示,要你拿着支票到远地的银行去兑现。也许哈克纳斯不想让这件事传开去。这是什么呀——一张便条?”
“对了,有一张便条,和支票放在一起。”
看笔迹是出于那位“史蒂芬森”之手,可信末并没有署名。信上写道:
“我失望了。原来你的诚实清白是诱惑所无法动摇的。对于这回事我持有不同的见解,可是在这方面我曾经错看了你。我真心诚意请求你原谅。我尊敬你——这也是真心诚意的。这个城镇躬身吻你的袍子的边缘都不配。亲爱的先生,我跟自己毫不含糊地打了个赌:在你们这个自诩高尚的社团里会有十九个可以被腐蚀的人。我输了。奖金全都归你啦——你受之无愧。”
理查兹叹了一口长气,说道:
“这张便条好像是用火写的呀,我给烧炙得好苦啊,玛丽——我又抬不起头来了。”
“我也这样啊。唉,亲爱的,我但愿——”
“想想吧,玛丽——他相信了我的人品。”
“噢,别这么说,爱德华——说这话让我受不了。”
“要是那些美好的言词让我受得起,玛丽啊——上帝知道,我相信曾经有一段时期,我可说是受之无愧——为了受得起这些好话,我可说宁可不要这四万元。我要把这张便条看得比金银珠宝还贵重,把它放好,永远珍藏起来。可是,现在啊——面对着它就像面对着控诉,在它的阴影下,咱们的日子怎么过呢,玛丽。”
他把那便条扔进了炉火里。
一个信差来到,递交了一封信。
理查兹从信封中抽出一张信笺,开始阅读;是布吉斯写来的:
在我困难的时候,你救了我。昨天晚上,我救了你。为之付出的代价是撒了一个谎。可是出于感恩图报的心情,我毫无顾虑地作出了这牺牲。在这个市镇上再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是多么地有骨气、善良、高贵。在你的心底里,你是没法看得起我的。使我受到指控、遭到众人一致谴责的那件事儿,你是全都知道的。可是我恳求你至少愿意相信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会减轻些我承受的心理负担。
[签名]布吉斯
“得救了,又一次得救了,对方又是那样恳切!”他把那短简放进了炉火里。“我——我巴不得我已经去世了,玛丽,我巴不得一了百了,跟这事儿毫没牵连。”
“哎哟,这些日子过得好沉痛、好沉痛啊,爱德华。一刀子捅到心里——偏又是出于他们的好心好意,捅得那么深——又那么迅猛,接连而来!”
在大选的三天前,两千位选民每个人都意外收到了一份珍贵的纪念品——一枚仿制的双鹰金元。硬币的一面,沿着边缘刻着那么一圈文字:“我给予那落难的外地人的劝告是,——”那另一面,边缘的一圈字样是:“向前看,重新做人吧。[签名]品克顿。”就这样,那一个广为流传的笑料还剩下的一点儿渣滓,全都倾泻在一个人头上了,那效果是灾难性的。那一晚的哄堂大笑又发作了,这一片讥笑声都集中在品克顿的头上。于是哈克纳斯像走过场一般,轻而易举地在竞选中取得了胜利。
理查兹夫妇收到了支票后不出二十四小时,他们良心上的不安平息了,道德上的勇气衰退了。这对老夫妇对于他们所犯下的罪过,逐渐想开了,不多计较了。可是他们随即就会明白:一旦似乎有破绽出现了,他们干下的事快瞒不住了,罪恶就会立即滋生出新的真正的恐怖。
这惴惴不安会引来最有分量、最重要的新的景象。上教堂做礼拜,那星期日上午的布道总是那老一套,说来说去无非那几句老话,那些听熟的道理罢了。他们已听了上千次了,只觉得平淡乏味罢了,简直是一堆使人昏昏欲睡的废话罢了;可现在却成了另一回事了——那布道听来似乎都是话中带刺,呼之欲出的揭发,尤其针对着那些只想紧紧地掩盖着深重罪孽的人。
礼拜完毕,他们俩尽快、尽可能地摆脱那些拥来向他们祝贺的人群,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去了,有一股寒气直透骨髓——为的什么,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只感到有一种模糊的、隐隐约约、无可名状的恐惧。有时,偶然一瞥之际,他们俩瞅见布吉斯先生正从街头拐角转过去;他们当即点头致意,而他却视若无睹!他们俩的招呼他其实并没瞧见——这,他们可不知道了。他给你来个不理睬,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也许意味着——也许意味着——唉,有十多种可怕的情况呢。会不会他认为理查兹过去本是可以帮助他,为他洗雪罪行,如今正在暗中等待着跟他了清这笔旧账的机会呢?
待在家里,由于心神不宁,他们开始幻想他家女仆也许躲在隔壁房里,听到了丈夫向妻子吐露一个秘密:他知道那回事布吉斯是清白的。接下来,理查兹又忽然以为,正在那个当口,他听到了隔壁有袍子的窸窣声。再接着,他肯定他确是听到了这窸窣声。他们往往找一个借口把莎拉叫进来,注意她的脸色;如果她当真背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去向布吉斯先生告密,她的举止神态会流露出来。他们向她问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是不加思量,不着边际,而且似乎毫没来由,那个女仆因此认定这对老夫妇忽然交上了好运,他们的头脑因而受了刺激啦;他们俩都眼睁睁地只顾盯着她瞧,把她吓坏了。这就得到了预期的效果。她涨红了脸,她紧张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落在老夫妇俩的眼里,这些表现就成为明明白白的罪证——有关这样或那样的一种可怕的亏心事。那还用说,她是个奸细,是个叛徒。
老夫妇俩又单独相处时,他们把许多本来全不相干的事儿都串联起来,这一下,可怕的后果随之而来了。最糟糕的局面出现时,理查兹突然不停地喘着气。妻子问道: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呀?——是怎么回事呀?”
“那封信——布吉斯的那封信!信里的话全是冷嘲热讽——我现在才算明白了。”他引用信上的字句:“‘在你的心底里,你是没法看得起我的。使我受到指控、遭到众人一致谴责的那件事儿,你是全都知道的’——唉,现在看来,这就一清二楚了。上帝保佑我吧!他知道我知道得这么多!你瞧,那遣词造句多么巧妙啊。这是个圈套啊!——我却像个傻瓜,掉进去了。玛丽呀——?”
“哎哟,好可怕呀——我知道你接着要说的话——他并没有把你那份冒充的答案的笔据交还给你啊。”
“没有——他保存着,好日后毁了我们哟!玛丽,他早把咱们的底向外人透露了。我知道有这回事,我太知道了。做完礼拜,从教堂散出来,我从十来张脸上看出了这苗头。哼,咱们向他点头致意,他来个不理睬——只为他心里明白他干的好事!”
那天晚上,大夫给请来上门急诊。第二天,消息传开去了:这对老夫妇病得厉害——只为了那从天而降的特大喜事,又被包围在一片祝贺声中,以及深夜不睡等等,导致了过度疲劳的兴奋,把两位老人家拖垮了——大夫这么判断。
整个市镇陷于由衷的哀伤中,因为如今足以使他们为之自豪的,就剩下这两位老人家了。
两天后,消息更糟了。这对老夫妇神经错乱了,做出奇怪的举动来。据亲眼目睹的护士们说,理查兹拿出几张支票来让人家瞧——共八千五百元吧?不——那金额惊人呢——三万八千五百元!这天大的鸿运又怎么解释呢?
第三天,护士们又提供了更多的报道——真让人想不到!她们决定把那几张支票藏起来——免得连累她们遭遇不测;可是她们在寻找时,放在病人枕头底下的那几张支票却不见了——失踪了。病人说道:
“别碰枕头,你们要找什么呀?”
“我们认为最好是把那几张支票——”
“你们再也找不到支票了——已经给销毁了。那些支票来自魔鬼撒旦。我在支票上看到了地狱盖上的印章。我很明白,把那些支票寄给我,是为了陷害我:掉进罪恶的深渊里呀。”接着他开始急促地、一连串地只顾咕噜着奇怪而可怕、却又听不太清楚的话来。大夫嘱咐她们把听来的存在肚子里就是了,不能传出去。
理查兹说的是实情,那几张支票从此再没出现过。
准是有一个护士在睡熟时说了梦话,不到两天,那不得外传的、病人的一连串急促的呓语已成为全镇共享的公共资源了。那可是让人听得大吃一惊啊。照此说来,理查兹本人同样是那麻袋的悬赏的应征者。布吉斯替他隐瞒了这事,随后却又不怀好意地把它捅出去了。
布吉斯为此受到了责问,他坚决否认了,声称这太不公道了,怎么能把一个神经错乱了的老年病人的胡话当真呢?可是疑云并没就此消散,流言蜚语还是在传播。
一两天后,传说理查兹夫人神经错乱的呓语成了她丈夫吐露的那些呓语的翻版。本来只是猜疑,现在一下子像烧起来的火苗,成了确凿的事实了。理查兹是本市镇唯一的重要公民,名节丝毫无损,他的清正廉洁使镇民们为之而自豪,现在这份自豪感变得黯淡了,像风中残烛,快要熄灭了。
六天过去了,又传来了消息。这一对老夫妇已奄奄一息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理查兹的神态清醒了。他托人去把布吉斯请来。布吉斯说道:
“病房中不要有旁人在场。我想他希望跟我谈的是私人的事吧。”
“不行!”理查兹说道:“我需要有证人们在场,我要你们都听到我的忏悔,要这样才能说我是作为一个人而死去的,而不是像一条狗那样死去。我是清白的——靠的是涂脂抹粉——跟其余的人们一个样;也跟其余的人们一样,一旦引诱来了,我就跌倒了。我在一纸谎言上签下了名字,想要认领那倒霉的一麻袋钱。布吉斯先生记得我曾经为他做过一件好事,出于感激(也是出于无知),他压下了我那封自称恩人的信,挽救了我。
“你们知道几年前控诉布吉斯的那件事。我的证明——只有我才能给他洗雪;可我是个懦夫,听任他去蒙受耻辱——”
“不——不——理查兹先生,你——”
“我的女仆把我的秘密捅给了他——”
“谁也没有来向我捅什么秘密呀——”
“于是自然而然地,也是无可非议地他做出了一件事——他后悔了,不该好心挽救我,于是他把我揭发了——这也是我罪有应得呀——”
“绝对没有的事!——我可以起誓——”
“我从心底里宽恕他。”
布吉斯激动的辩白根本没被听进去——濒危的病人直到断气并不知道他又一次冤屈了可怜的布吉斯。他的老伴也于当晚去世了。
神圣的十九位头面人物中的最后一位同样失足了,也成了那恶魔般的麻袋的牺牲品。这个市镇世代享有的荣誉只剩下最后一块破布,如今连这也给撕去了。追悼仪式没有铺张,却很沉重。
根据议会通过的法令——凭着又是祈求又是请愿——赫德莱堡获得批准:改换镇名(新地名叫什么就不用管了——我不想在这里作出交代)。这市镇的公章上,世世代代都刻有一条增添光彩的格言,现在使用的格言,同时获准剔除其中一个词儿。
如今,它又是一个诚实的市镇了,若有人想再一次抓住它打盹的时刻,可得一大早起身才行呢。
方平译
指像那位外地人那样,指定布吉斯为执行人。
抬杠子,一种侮辱性的惩罚方式,给受罚者身上涂上柏油,粘以羽毛,用一条杠子抬着他,把他驱逐出境。
此句(及底下一句)原文为“leadusnotintot——”,全文应为“...notintotemptation”意谓“别把我们引向诱惑吧”。(基督徒认为诱惑来自魔鬼,对此词有本能的畏惧,不敢轻易出口。)
“芝麻芝麻,快快开门!”这开门咒能使山窟的洞门顿时打开,里面尽是宝藏。见《一千零一夜》故事之一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萨姆·劳逊,美国作家斯陀夫人(1811—1896)的小说oldtownfolks(1869)中的一个人物:幽默的游手好闲者。
后裤袋紧贴臀部,比起左右裤袋来,扒手最难下手偷窃。在硬币中分币最小,因此不易偷窃。
意谓她的上代的上代的双亲之一是黑人,因此血统中含有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或三十二分之一的黑人血液。在十八世纪上半叶,黑人就是奴隶、贱民的同义词,与白人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学生,原文为“herstudent”(她的学生),疑有误;艺徒(尤其是受师父赏识的)与师妹缔结姻缘,则较为常见。
此语似以他手中所持的文件为说话对象,意谓“对不起,我要把你(盖上火漆封印的笺纸)启封了。”
指英国著名历史小说家司各特(1771—1832),这里有讽刺意味:“多丰富的想象力呀!”等。
《日本天皇》是英国作曲家沙利文(1842—1900)所作的轻歌剧。
“三一律”,欧洲古典主义戏剧创作的原则,规定情节、时间、地点的一致性。外地人认为,此番拍卖,由那些头面人物引起,却又不参加拍卖(不开价),不符情节一致性的要求。
此处以扑克牌戏作比喻,意即稳操胜券。
意即不希望由当地银行托收,存入持票人的账户。
双鹰金元,当时通行的一种硬币,值二十美元。
原来的格言为:“leadusnotintotemptation”(别把我们引向诱惑吧),修正的格言为:“leadusintotemptation”(引导我们面对诱惑吧),剔除了“not”一词。
这里的打盹,指缺乏警惕性,疏于防范,因而受了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