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经历

百万英镑 马克•吐温 第2页,共2页

“那么你怎么会把这张涂抹的东西往外寄呢?”

“我决——决没有安什么坏心眼儿,长官!”

“决没安坏心眼儿!你把要塞的军备和军事情况都泄露了,还没安坏心眼儿吗?”

他低下了头,不吭声。

“得啦,说真话吧,别再撒谎啦。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到这会儿,他显示出内心的痛苦了;可是很快又振作起来,回答道,语调是那么的恳切:

“我愿意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长官——全部的真相。这封信根本没打算要写给谁。我只是写着玩罢了。现在我明白了,我做错了,我干了蠢事;可这只是我犯下的唯一的一次错误;长官,我以人格担保。”

“啊,听了这话我很高兴。写这样的信太危险了。我希望你能肯定你就只写过这么一封信吧?”

“是啊,长官,完全可以肯定。”

他那闭着眼睛说瞎话的能耐,真把人呆住了。他吐出那句谎话时,那一脸诚恳的神情谁也比不上。我忍耐片刻,直到把怒气按下去之后,这才说道:

“威克鲁,你好好回想一下,我打算调查两三件小事,你看能不能给我一些帮助。”

“我一定尽我的力,长官。”

“那么我首先要问的是——那个‘主人’是谁?”

他情不自禁、惊慌地向我们脸上瞟了一眼,不过仅此而已。他随即又镇定下来,平静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长官。”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能肯定你并不知道吗?”

他竭力想把他的眼睛对抗我的目光,可是那压力实在太大了,他的下巴逐渐向胸部沉下去,说不出一句话;他站在那儿神经质地摸弄着一颗纽扣,那种模样不由得叫人产生了怜悯,虽说他的行为太可恶了。我随即打破了这沉默,又提出一个问题:

“‘神圣同盟’又是些什么人?”

看得出,他的身子在摇晃,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摆出了一个手势,在我看来这无异是一个绝望的人儿在乞求他人的怜悯。可是他一言不发。他继续站在那儿,垂着头,盯着地面。我们则坐在那儿,盯着他看,等待他开口说话;只见大颗粒的泪珠顺着他的双颊滚滚地流下来。可是他始终不开一声口。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你非回答我不可,孩子,你定要跟我说实话。‘神圣同盟’是哪些人?”

他不出声地哭泣了。我当即说道,语气有些严厉:

“回答我的问题!”

他极力要控制自己的喉音,然后求饶似地望着我,勉强地一边哭泣一边说道:

“噢,可怜可怜我吧,长官!我回答不了这问题,因为我不知道呀。”

“什么!”

“可不,长官,我这是说的实话呀,直到这会儿,我还从没听说过什么‘神圣同盟’。凭我的荣誉起誓,长官,实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老天爷!瞧瞧你这第二封信吧——就在这儿,你瞧见了这几个字吗:‘神圣同盟’?现在你又有什么话好说?”

他抬起头瞪着眼直瞧我的脸,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情,仿佛他遭到了天大的冤枉,于是激动地说道:

“这可是恶毒的玩笑呀,长官;他们怎么能这样坑害我呀?我总是尽心尽力只想好好做人,而且从来也没伤害过什么人呀!有人假冒了我的笔迹;这纸条上没有一行是我写的;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封信!”

“噢,你这坏得没法说的扯谎者!瞧,这个,你又有什么好说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用隐形墨水写成的信纸直送到他眼皮底下。

他的脸变成了死白——就像一张死人的脸。他顿时站不稳了,有些儿摇晃,伸手去扶着墙,才把身子撑住。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声音轻微得简直听不清:

“这信——你读过了吗?”

在我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吐出诱哄他的“看了”,我们的脸儿准是已把真情实况泄露出来了——从孩子的那双眼睛里,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勇气又恢复了。我等待着他,看他有什么话要说,可是他一声不吭。最后我说了:

“好吧,这信里泄露了机密,你对此有什么好说的?”

他不慌不忙,镇静地回答道:

“不想说什么,除了这一点:这信完全没有作恶的用意,是清白无辜的,对谁也不会伤害的。”

这下子我被逼到了一个死角,他的自我表白我可没法反驳。我不知道该怎么审问下去。还好,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救了我的急,我说道:

“你当真对于那个‘主子’和‘神圣同盟’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没有写过,你说是假造的信吗?”

“是的,长官——当真。”

我慢慢地抽出那根打着结子的双股麻绳,把它举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他瞪着它瞧,若无其事,接着又瞧着我,仿佛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不过我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威克鲁,你瞧见了这个吗?”

“瞧见了,长官。”

“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条绳子吧。”

“好像?这明明是一条绳子呀。你认得它吗?”

“不认得,长官,”他回答,那声气再没有这么平静。

他那种冷静的神情,你简直想不到,真是到了家!我停顿了几秒钟,为了好给我准备要说的话加重分量;于是我站起身来,把我的手放在他肩头,说道,语气很严肃:

“这对你可没有好处啊,可怜的孩子,那是混不过去的。给‘主子’的这个暗号;这条打结的绳子,在江边前沿的一座大炮里找到的——”

“在大炮里找到!哎哟,不,不,不,不对!别说是在大炮里吧,该是在炮塞子的一条隙缝里!——应该是在隙缝里呀!”

他一下子双膝跪倒,双手紧握,仰起一张脸来,脸色灰白,吓得没命,那光景好不可怜。

“不,是在大炮里找到的。”

“哎哟,出了什么岔子啦!老天爷,我完蛋啦!”他顿时跳了起来,东窜西闯,一次次闪避伸过来想抓住他的那些手,拼命想逃出这场所。可逃跑,却是休想了。于是他又双膝跪下,扑倒在地,放声大哭,紧抱住我的腿;他就这么缠住我,苦苦哀求:

“噢,可怜可怜我吧!噢,你宽宏大量吧!别把我交出去吧;他们不会让我多活一分钟的呀!保护我,救救我吧!我决定一切都招供了!”

我们好不容易使他平静下来,缓和了他的惊慌,让他的情绪多少恢复了正常。我这才开始盘问他,他回答时低声下气,双眼下垂,不时用手背擦去他那滚滚而下的泪水。

“那么说,你是出于本性要做一个叛徒了?”

“是的,长官。”

“又充当了一名间谍?”

“是的,长官。”

“一直按照外面来的明确指示在行动吗?”

“是的,长官。”

“是心甘情愿吗?”

“是的,长官。”

“也许干得好不起劲吧?”

“是的,长官;想不认账没什么用。南方是我的家乡;我的心在南方,而且全都交给了南方的事业。”

“那么你向我诉说的你的遭难,你一家人遭受的迫害,全都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编造出来的了?”

“他们——是他们教给我那么说的,长官。”

“那么你是存心要出卖、消灭那些可怜你、收留你的人们了。你可明白你有多卑鄙啊——你这个不识好歹、善恶不分的可怜虫!”

他不回答,只是哭泣。

“好吧,这个不多谈了。讲正经的吧。那个‘上校’是谁?他在哪儿?”

他哭得好苦,只是哀求别硬逼着他交代吧;说是一旦他招认了,他这条命就不保了。我就威胁他,要把他关进黑牢房,禁闭起来,如果他不肯吐露真情实况。同时又向他保证,只消他把藏在心中的机密毫无保留地全吐露了,就会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他紧闭着嘴,什么回答也没有,摆出一副倔强的姿态,叫你拿他没办法。最后我挟着他去受禁闭,他才只往黑牢房瞥了一眼,立即改变了主意。他号啕大哭了,苦苦哀求,声明他愿意把一切全都交代。

于是我又把他带回来。他说出了那“上校”的名字,仔细地把他形容了一番;说是在城里主要的旅馆里可以找到他,穿的是平民的服装。我还得再威胁他一番,他这才把“主子”的名字说出来,又形容了他的外貌等等,又说是可以在纽约庞德街15号找到他,对外界的姓名是r·f·盖罗德。

我发了一份电报给这大都会的警察局长,把盖罗德的姓名、特征告诉了他,要求逮捕这个人,把他扣压起来,等待我派人去提解。

“现在,说到外围,”我说道,“好像还有几个叛逆者,大概在新伦敦吧。你把他们的姓名、情况交代一下。”

他说出了三个男子、两个女子的姓名,交代了他们的情况,他们全都投宿在一家最著名的旅馆里。我悄悄派人去把他们、连同那个上校都抓起来,囚禁在要塞内。

“接下来,我要知道潜伏在要塞内部的你那三个同党。”

我看他想用一番谎话来搪塞我了,于是我掏出从那两个哨兵身上搜到的那两张神秘的字条,这一着对于他起了良好的效果。我说道,两个人已经落在我们手中了,他必须交代那第三个。这可把他吓坏了,他大声嚷道:

“哎哟,请不要逼迫我呀——他会当场杀了我!”

我说这真是胡说八道;我会派个人在他身边保护他;再说,队伍集合时是不准带武器的。我下令把所有新兵都集合起来,于是那个可怜的、浑身颤抖的小坏蛋出来了,他顺着那一排队伍走过去,竭力装得若无其事似的。最后,他向其中的一个人开口说了一个字;他还没走开五步,那个人就被逮捕了。

威克鲁重又来到我们面前时,我立即吩咐把那三个人带进来。我吩咐其中一个站出来,说道:

“这会儿,威克鲁,听着,只许实事求是,不许与真情实况有半点差异。这个人是谁?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他已没有退缩的余地了,就不计一切后果,双眼直瞪着那个人的脸,毫不犹豫地一口气说下去。下面是他说的那番话:

“他的真实姓名是乔治·布利斯托,来自新奥尔良,两年前,在沿岸航行的定期邮船‘神庙号’上当二副。他是一个跳起来就要跟你拼命的家伙,为了杀人罪坐过两次牢——一次是他拿起一根绞盘棒打死了一个名叫哈德的水手,另一次是他打死了一名甲板水手,只因为后者拒绝抛水砣,其实这本不是甲板水手分内的事。他是个间谍,接受上校的派遣,来这儿进行特务活动。一八五八年,‘圣尼古拉号’在曼斐斯附近爆炸时,他是船上的三副;伙伴们把死者、伤者装在一条空木艇里往岸上运送,他却抢劫他们身上的财物,结果遭到私刑拷打,差点儿送了命。”

如此等等地说了一大套——他把那个人的生平、经历交代得够地道了。他的话完了之后,我问那个人:

“对于他这番话你有什么好说的?”

“别怪我当着你的面说这话,长官,从没听到有谁说过这么恶毒的弥天大谎!”

我下令把他押回禁闭室,于是把其余二人依次叫上前来。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孩子给每个人都头头是道地交代了他们的来历,无论出言吐词,还是说到一件事,都没有一丝犹豫。可是我回头查问那两个家伙,得到的回话都是气愤地一口咬定,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们什么也不承认。我吩咐把他们押回禁闭所,又把其余的囚犯一个个押来审讯。威克鲁把他们的一切都交代了——他们来自南方的哪一个城市,以及他们和那阴谋集团方方面面的联系。

但是他们全都否认了他所陈述的事实,而且谁也没有供认一句话。男人们怒火直冲,妇女哭哭啼啼。据他们自己的申诉,他们都是来自西部、清白无辜的好人,都热爱联邦,胜过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我把这帮子人重又禁闭起来,心中好烦恼,于是又开始盘问威克鲁了。

“166号在哪儿?b.b.是谁?”

谁想他横下了心,划下一条界限:到此为止。无论跟他来软的,哄他,还是板起脸,威吓他,都不起作用。时间过得飞快——非得采取强硬的手段不可了。我吩咐把他的两个大拇指都紧紧拴住,再把他吊起来,只让他的脚尖着地。那一阵痛楚越来越剧烈了,他那忍不住的一声声惨号简直让我受不了。可是我坚决不放过他;他很快就尖叫起来:

“噢,求你啦,放我下来吧,我愿意交代!”

“不行——先交代了,再放你下来。”

这会儿,他一分一秒都在遭受着煎熬,因此他开口吐露了:

“老鹰旅馆,166号!”他所说的是江边的一家下等客栈,是一般卖力气糊口的、码头打工的,还有那些不顾脸面的常去的地方。

我这就把他放了下来,于是要他交代这次阴谋的目的是什么。

“要在今夜夺取要塞,”他顽强地说道,一面在呜咽。

“我可是把那些参与阴谋的头儿们一网打尽了?”

“没有。除了你已抓到的外,还有那些在166号开会的人呢。”

“‘记住xxxx’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进入166号场所的口令是什么?”

没有回答。

“那些一连串的字母——‘fffff’和‘mmmm’是什么意思?快回答!否则又要叫你尝尝那滋味了。”

“我决不会回答!我宁可死。现在,你爱怎么办,请便吧。”

“把你方才说的话想想吧,威克鲁。不留余地吗?”

他的回答很坚定,语音中没有一丝动摇:

“不留余地。完全可以肯定——正像我热爱我那受践踏的南方,痛恨在北方阳光照耀下这儿的一切。我宁可死,也决不泄露那些机密。”

我又吩咐拴住他的大拇指,把他吊起来。那可怜的小家伙痛到极点时,听着他那一声声嚎叫,真叫人心都碎了。可是我们没法掏出他一句话。不管问他什么话,他只有一个回答,号叫道:“我可以死,我宁愿死,可我决不交代。”

唉,我们只好作罢了。看这情景,摆明了他是宁愿死也不会招供的。我们把他放了下来,关进牢房,严加看管。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们忙于向国防部发去电报,同时准备好向166号发动袭击。这个漆黑、寒冷的夜晚是令人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一夜。风声已走漏在外了,整个卫戍部队保持警惕。岗位上增加到三名哨兵,谁也不能任意出入,一有走动,都会给喝住,哨兵的枪口对准了他脑袋。

韦伯和我,倒是不像原先那么忧心忡忡了,既然有那么多主犯已经给我们抓起来,那反动组织谅必已七零八落、残缺不全了。

我决定抓住最好的时机赶到166号,抓住b.b.,把他的嘴堵塞住,等待其余的人们来到,好逮捕他们。约摸在清晨一点一刻光景,我轻手轻脚走出要塞,身后紧随着六个高大精壮的正规兵,还把小家伙威克鲁反绑着,也带走了。我跟他说明,我们这会儿要去166号,如果发现这一回他又撒了谎,存心叫我们去碰壁,那他非得领我们直闯贼窝不可,否则定叫他自食其果。

我们不露声色,悄悄挨近客栈,侦察动静。有一支烛光从小酒吧间里透露出来,此外,整个房屋一片黑暗。我试探一下前门,一推门就开了。我们轻轻地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我们随即把鞋子脱下,我领着大家来到酒吧间。德国店主坐在椅子中睡着了。我轻轻地把他弄醒,叫他把靴子脱了,走在我们面前,叮嘱他不许发出声响。他没一句嘀咕就服从了,可他分明是给吓坏了。我要他领路到166号去。我们爬了两层或三层楼梯,就像一长串猫儿似的,脚步轻柔,听不到一些声响。然后我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尽头的一个房门前。透过门上一方小玻璃窗,可以窥见房内有暗淡的烛光。店主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我,跟我耳语道:那就是166号。

我试探一下房门——门在里边锁上了。我凑近一名个儿最高大的士兵,用耳语下了一道命令。于是我们俩宽厚的肩膀顶住了房门,我们俩猛烈地合力一撞,那门儿就挣脱铰链,给撞倒了。我隐约瞥见床上有一个人影,瞧见他急忙把头伸向蜡烛,烛火顿时熄灭了,我们处在一团漆黑中。我一个箭步跳上了床,扑向床上的人,用双膝把他钳住了。我胯下的囚犯拼命地挣扎,可他的喉头给我的左手掐住了,我的双膝不让他腾身跳起来,这就省力多了。接着我立即拔出我的左轮手枪,拉开扳机,把冷冰冰的枪口抵着他的脸颊,警告他不许乱动。

“行了,谁来划根火柴呀!”我说道,“我把他制服啦。”

有人照我的话做了。火柴的火苗烧旺了。我回头向我的俘虏一看,天哪,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我放开了她,跳下床来,心里好不惭愧。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身旁的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慌失措,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年轻的女人放声哭了,把床单蒙住了自己的脸。店主谦恭地说道:

“是我的女儿,她做了不正当的事,nichtwahr?”

“你的女儿?她是你的女儿吗?”

“噢,是啊,她是我的女儿。她今晚才从辛辛那提回家来,有些不舒服。”

“他妈的,那孩子又撒谎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166号,这不是我们要抓的b.b.。来啊,威克鲁,你要给我们找到那个确实的166号,要不然——喂!那孩子呢,在哪儿呀?”

溜走了,毫无疑问!更糟的是,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我们落在多么尴尬的处境中!我恨自己太蠢了,怎么没有把他和一个士兵拴在一起呢。可是到了这会儿为这事懊恼又有什么用呢?在眼前这处境中,我该怎么办——这才是问题所在啊。说是那个姑娘也许就是b.b.,我没法相信;不过把自己的不信就此当作了定论,也会出事的。最后,我把我的士兵们留在隔着过道跟166号对面的一间空房里,嘱咐他们一见有谁走近那个姑娘的房间就抓起来——见一个抓一个;同时要他们把店主押在他们身边,严加看管,且待以后另有命令再说。于是我返身赶回要塞,看那边是否平安无事。

可不,一切平安无事,而且始终是平安无事。我一夜没睡,一直守候着,以防万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到东方天色又亮了,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我能够发出电讯向国防部报道了:飘扬在特伦布尔要塞上空的仍然是星条国旗。

一块大石头从我的胸中落下了。可我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自然,更不能闲着双手享清福;局势太严重了。我把那些囚犯逐个叫来,严加审讯,一审就是一小时,只想逼取他们的招供,可是毫无结果。他们只是紧咬牙关,扯自己的头发,什么也没有吐露。

将近中午时分,有了我那个逃跑的孩子的消息。有人在早晨六时,大约在八英里以外,看到他正在路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西走。我当即派遣一位骑兵中尉和一名士兵去追踪他。他们在二十英里外望见他了。他翻过了一道篱笆,正疲乏地一步一拖穿过一片泥泞的田野,向着村子边缘的一座大宅子走去。两个军人骑着马,穿过一小段树林,迂回过去,从相反方向逼近那座宅子,然后跳下马背,快步溜进厨房。

那儿没有人。他们又溜进隔墙的一间房,那儿同样没有人。房里有扇门通向起居室,正开着,他们正想从房门闯进去,忽然听得一个低低的嗓音,有人在作祷告呢。他们当即很恭敬地站住了。中尉伸过头去,往里张了一眼,看见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妇人正跪在起居室的一角。正在作祷告的是那位老先生,他刚好祷告完毕,威克鲁那孩子推开前门走进来了。那一对老夫妇同时向他扑过去,紧紧搂住他——他气都透不过来了——一边嚷道:

“咱们的孩子哟!咱们的心肝哟!感谢上帝吧。失踪了,又找到了!他死了,又复活啦!”

好吧,各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个小鬼正是在那个家园出生,在那儿长大的;他活到这么大,还从没走出离他家五英里远的地方,直到两个星期前,他飘荡到我的地盘来,编造了他那个悲惨心酸的故事,我却不知道他在哄骗我。那可是像真理般无可怀疑:那个老先生是他的生父——一位有学问、已退休的老牧师;那位老太太是他的生母。

容我在这里插进几句话,对于那个孩子和他那一番表演略作说明。原来他是捧着那些一毛钱小说,以及刊载离奇故事的报刊放不下手,成了如饥似渴、入了迷的读者。神秘的故事,花里胡哨的英雄主义,也就最配他的胃口。此外他又在报上读到一些报道,关于叛军的间谍隐蔽地出入于我们的阵营啊,他们耸人听闻的企图啊,有两三回他们阴谋得逞,令人好不震惊啊。结果那一个题材在他的头脑里发烧了。

几年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同伴是一个想象活跃、健谈的北方小伙子,曾在几艘往返于新奥尔良和密西西比河上游两三百英里各口岸的邮船上充当过两年助理事务员,因而谈起那一带地区的地名和情景,脱口而出,最熟悉不过了。在战前,我曾在那一带地区逗留过两三个月,对那儿所知有限,因此很容易被那孩子哄过去了;要是换了一个路易斯安那的当地人,也许还没等到他说了十五分钟话,就发觉他说漏了嘴啦。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一口咬定他宁愿死也不愿透露他那几个里通外敌的暗号的秘密?很简单,他根本没法作出解释!原来那些暗号并没有意义;它们是从发热的头脑中突然迸出来的,事先既没想到,事后也并没考虑过。这样,一旦突然逼迫他交代,他就没法开动脑筋,编造出一套解释了。譬如说吧,他就是没法交代那封用“隐形墨水”书写的信里是些什么内容,理由无非是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隐藏在那信里,那不过是白纸一张罢了。他并没有往炮筒里塞过什么东西,何况从来也没有这么个念头——要知道他那些信全都是写给他想象中的人物;他每次赶到马房去藏一封信,总是把上一天放在那儿的信拿走。所以说,他对那条打结的绳子并不知情——我拿给他看时,他才第一次看到呢。可是当我要他交代它的来历时,他马上发挥他那浪漫主义的气派,把这回事包揽了,还由此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编造了一位“盖罗德”先生;那时候已不存在什么庞德街15号了——三个月之前它就给拆除了。他还编造了那位“上校”;那些给抓起来、和他当面对质的倒霉人,让他空穴来风地胡乱为他们一个个拉扯出一套身世经历。“b.b.”也是他的发明;他甚至还发明了166号——你可以这么说,因为在我们押着他赶去前,他根本不知道在“雄鹰旅社”确实有这么一间客房。

只要有必要,他随时准备“创造”某一个人,或是不管什么东西。我如果要他交代“外围的”间谍,他当即举出他在旅馆看见过的陌生人,形容一番,给他们加上了他偶尔听到的名字。在那人心惶惶的几天里,他是生活在他那个五光十色、神秘莫测、罗曼蒂克的世界里——对于他,我认为那可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且他是满心喜欢地拥抱住他那个世界啊。

可是他给我们带来的麻烦真够受的,我们因而遭受的耻笑,那是没法说了。你瞧,只因为听信了他,有十五个或是二十个人给我们抓起来,而且给禁闭在要塞里,在他们的门口,还放哨设防。在被拘捕的人中,有好多是士兵或是士兵之类,我是无须向他们道歉的;可其余的都是第一流的公民,来自全国各地,不论你怎么样赔礼道歉,也不足以消他们的气。他们就是冲着你怒火直冒、大发雷霆,闹个没完没了。

至于那两位女士呢——一位是俄亥俄州的国会议员的夫人,另一位是西部的一位主教的姊妹——唉,她们对我发泄的藐视、挖苦,以及一阵阵向我身上挥洒的愤怒的泪珠,成了我将长期留在心头的纪念——我会记住的。

那位戴着护目镜、瘸腿的老绅士是来自费城的大学院长,他来这里是为了他侄子的葬礼。当然,以前他从来没见过威克鲁。唉,他不但错失了葬礼,还被我们认作叛军的间谍而遭到了关禁,而且还有威克鲁站出来,在我的营房里,当着他的面,冷酷地指认他来自加尔维敦最臭名昭著的流氓窝,是一个货币伪造者,黑人贩子,盗马贼,纵火犯;对于这一番血口喷人,看来这位倒霉的老绅士是此生难忘的吧。

还有国防部呢!噢,老天哪,我们就拉上帷幕,这一段且不谈了吧。

b附记/b我把故事的底稿请少校过目,他说:

“你对军队里的情况不太熟悉,导致你在笔下出现了几个小错误。不过即使有小欠缺,这些地方还是写得有声有色——不必计较了;军人们读了会微微一笑,其他方面的读者却不会发现有什么欠缺。你已把这一事件的主要情节确切地写下来了,你所表述的是符合于实际发生的。”

方平译

把系着绳索的铅锤扔进水中,测量水深。

德语,“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