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藏品—— 一段德国通货膨胀时期的插曲

伟大的短篇小说们 果麦 第2页,共2页

“她这番话说得那么动情,我的复述根本无法再现。天哪,我们商人见过太多被人卑鄙地洗劫一空,被通货膨胀糟蹋得倾家荡产的人,这些人为了一片面包就被骗走了家里的百年藏品——但这回,命运创造得有些奇特,我格外激动。我二话没说,答应她会守口如瓶,尽力配合。

“我们一起往她家走——一路上,我又气愤地听说这个可怜无知的女人被人用多么便宜的价钱骗走了东西,就更坚定了尽量帮忙的决心。我们上了楼,刚推开门,就听见起居室里传来老人喜悦的嚷嚷声:‘进来!进来!’凭着盲人敏锐的听觉,他一定已经听见了我们上楼的脚步声。

“‘赫尔瓦特着急给您看他的宝贝,中午都睡不着觉。’老太太笑着跟我说。她女儿只使了个眼色就让她知道了我完全同意帮忙,不必担心。桌子上摊着一大堆等人翻弄的画夹。没什么寒暄,盲人一碰到我的手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座椅上。

“‘好,我们马上可以开始!——东西太多,而柏林来的先生又老是没空儿!这第一个夹子里是大师丢勒的作品。您将看到,收藏相当完整——而且一幅比一幅美。喏,您可以自己评判,您看看!’说着他打开画夹里的第一张,‘这张是《大马图》。’

“他轻柔小心地用指尖从画夹中取出一张嵌了发黄白纸的硬纸板,就像拿起一件易碎品。他兴奋地举起这张一文不值的废纸看了足足几分钟,尽管他什么都没看见。可他醉心地把这张白纸大模大样地举到眼前时,他的整张脸却不可思议地绽放出一个只有看得见的人才有的神采。他那没有生命的眸子,发直暗淡的双眼不知是因为白纸反光,还是因为他发自内心的喜悦——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怎么样,’他自豪地说,‘您见过比这更美的复印画吗?多么清晰,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我曾经比较过我这张和德累斯顿那张复印画,德累斯顿那张十分寡淡。再看看它的来源!这儿’——说着,他准确地用指甲指着白纸的某处,我不禁望过去,看看是否那里真有印章——‘您看,这是那格勒的藏品印章,这是雷米和艾斯代勒的印章。这些杰出的收藏家不会想到,他们之前的藏品现在跑到了我这间陋室。’

“看着这个毫不疑心的人热情地夸耀一张白纸,我后背直冒凉意。当他的指甲毫厘不差地指着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看不见的收藏印章时,我简直像活见了鬼。我吓得嗓子眼儿发堵,不知如何作答。但当我慌张地望向那两个女人,看见老太太激动得直哆嗦,正举着双手恳求我时,我赶紧镇定下来,开始了我的表演:

“‘太罕见了!’我终于结巴着说,‘真是一幅绝妙的作品!’老人马上一脸自豪。‘这可算不得什么。’他得意地说,‘您得再先看看这幅《忧郁》,或看看这幅《基督受难》,精良的作品。这种品质的画,极少有第二份。您看这儿——’说着,他又用他的手指温柔地抚摸起他想象中的画——‘这精气神儿,这笔触,这温暖的色调。这些画会让柏林所有的老板和博物馆专家们震惊。’

“就这样,他滔滔不绝、趾高气扬地讲了足足两小时。唉,我没法跟您描述这有多么恐怖:跟他一起看了一百还是两百张白纸,以及粗鄙的复制品。那些真品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不幸的毫不猜疑的人的记忆中,以至于他能丝毫不差地一张张夸赞和描述每幅画的细节。这些看不见的藏品早已随风而逝,但它们对于这个盲人,这个感人的受骗者来说,依然真实存在。他那由幻象引发的激情如此扣人心弦,以致我都差点开始相信它们的存在。只有一次险情,差点儿可怕地粉碎这位梦游者无忧的观赏热情:他当时正拿着伦勃朗的《安提俄珀》,一幅试印品,过去确实极为昂贵,一边夸赞印刷的清晰,一边用他那神经敏锐的指头钟爱地顺着印刷线抚摩。可他那训练有素的触觉却在这陌生的纸上没有捕捉到凹痕,于是突然,阴霾笼罩了他的额头,他慌张地说:‘这不是……这不是《安提俄珀》吗?’他喃喃自语,不知所措。于是我马上出手,赶紧从他手中拿过这幅镶框的画,热情地描绘起我熟知的这幅铜版画上的一切细节。盲人那张无措的脸松弛下来。而我越是夸赞,这个乖僻老朽的男人越是由衷地快活,越是表现出一种纯粹的赤诚。这可是懂行的人说的话!他欢叫着,胜利地转向他的妻女:‘总算,总算来了个行家,你们也来听听,我的这些画多值钱。你们总是怀疑地责备我把所有的钱都投到我的收藏上。这倒是真的,六十年来,我啤酒红酒都不喝,也不抽烟不旅行,不看戏不买书,为了买画不停地省啊省。但你们早晚会看到,等我不在人世时——你们可就发了,比城里所有人都有钱,就像那些德累斯顿的大富翁。那时你们会为我干的蠢事感到高兴。但只要我活着,这些画一幅也别想拿出这幢房子……你们得先把我抬出去,再动我的藏品。’

“说着,他温柔地抚摸那早就空荡荡的画夹,就像抚摸一些有生命的东西——对我来说,这场景既骇人又动人。在战争年代,我还从未在一个德国人脸上看到过如此彻底而纯粹的幸福。他身边站着的女人们,跟那位德国大师sup/sup的铜版画上的妇女们神秘地相像:那些来瞻仰救主坟墓的妇女,矗立在敞开的空无一物的墓穴前,既惊恐,又带着虔敬和狂喜。就像画上被圣灵感动的女圣徒,这两个衰老、沧桑而贫苦的小市民阶层妇女,脸上洋溢着老人脸上那天真烂漫的喜悦,一边笑,一边流泪。这震撼人心的场面我还从未见过。可是老人似乎听我的夸奖听不够,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弄画夹里的画,如饥似渴地听着我说的每句话。终于,当这些虚构的画夹被推到一边,他不得不为咖啡而腾空桌子时,我才放松下来。可我这罪过的放松哪敌得过他那高涨而亢奋的好心情,哪敌得过这个像年轻了三十岁般的男人的忘乎所以!他喋喋不休地讲着上千件淘宝趣事,一再摸索着——拒绝任何帮助——站起身来,抽出一张画幅,再抽出一张,像喝了酒似的得意忘形。当我总算说出我必须告辞时,他简直无法接受,气得像个执拗的孩子,倔强地跺起了脚:‘这可不行。一半还没看完哪。’两个女人费了半天劲才让这个固执又恼火的老头明白,他不能再挽留我了,否则我就赶不上火车。

“终于,经过绝望的抵抗,他顺服下来,开始和我道别。他的声音十分温和。他握着我的双手。他的手以一个盲人全部的表现力沿着我的手直到手腕,爱抚着,就像希望更多地了解我,并向我表达更多言辞难以表达的爱意。‘您的来访为我带来了极大的、极大的快乐。’他带着发自内心的颤抖的热情说出了我永生难忘的话,‘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真正的善举。终于,终于,我又能和一位行家一起浏览我心爱的藏画!您将会看到,您不会白来看我这个又老又瞎的人。我承诺您,我妻子在这儿作证,我将在我的遗嘱中附加一条,由您那久经考验的老店承担我藏品的拍卖。您应当享有管理这批不为人知的珍宝的荣耀。’说着,他又慈爱地将手放在那空空如也的画夹上——‘一直管理到它们四散在世界各地的一天。请您答应我,做一个漂亮的藏品编目,它将是我最好的墓碑,我别无所求。’

“我望向他妻子和女儿,她们紧紧地靠着,时常,一阵颤栗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她们俩就像连体,在同一种冲击下一齐颤抖。而我自己,则因为这位令人感动的充满信任的人将他那看不见的、早已荡然无存的藏品像宝贝一样托付给我而感到庄重。我激动地答应他去照办这桩永远无法履行的事。又一次,他了无生气的双眸闪过光明。我觉察到他内心是多么渴望感受到我的存在。我从他的温柔亲切中,从他带着谢意和誓言,紧握着我的双手中,感受到他的渴望。

“两个女人送我到了门口。她们不敢说话,因为他敏锐的听觉什么都能捕捉到。但她们的眼泪是多么灼热,她们望着我的盈盈目光中流淌着多么饱满的感激之情!恍恍惚惚地,我下了楼,内心却感到羞愧。我像个童话里的天使般降临到一户穷人家,让一个瞎子见到了一小时的光明,而我的相助仪式是虔诚的欺术和无耻的谎言。我,事实上是个卑鄙的商贩,为了狡猾地猎取几件值钱的东西前来。可我得到的却多得多。在这个沉闷阴郁的年代,我再次真正地感受到一种纯洁的热情,一种我们这些人早已荒疏的对艺术纯粹的痴迷。我心里充满——我无法用其他语言表达——敬畏的情感,尽管我不知为什么,仍感到羞愧。

“我已走在街上,上面的窗子当啷一声,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确实,老人不听劝阻,要用他失明的双眼向他以为我离开的方向目送我。他的身体探出窗子,两个女人只好当心地扶着他。他挥舞着手帕,兴高采烈地用一个小伙子才有的清亮嗓音喊道:‘一路平安!’这是令人难忘的一幕:楼上的窗口,那张白发老人喜悦的脸,高高悬浮于大街上愁眉不展、疲于奔命的人群之上,它被一片仁慈虚幻的白云温柔地托举着,远离我们这令人作呕的现实世界——我不禁又想起那句古老的箴言——我想是歌德说的:‘收藏的人是幸福的人。’”

即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

意大利画家。

两位均为德国画家。

德国旧银币。

德国东部一州。

维也纳阿尔贝蒂娜博物馆。

指丢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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