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1页,共2页

赫斯渥身边揣着七十块钱,此外就别无长物,躲在一家蹩脚的旅舍里,愁眉不展地坐在那里看报,眼看炎热的夏天消逝,凉爽的秋天又来到。他对他的钱在逐渐花掉并不无动于衷。每天花五毛钱的房金,一天天过去,他觉得焦急起来,终于换了个更便宜的房间——三毛五一天房金——想使他的钱可以多维持些时候。他时常看到有关嘉莉的消息。她的剧照在《世界报》上刊登过一两次,他并且在一把椅子上看到一张过期的《先驱报》,得悉她新近为某项事业,和别的角色一起参加义演。他以悲喜交集的心情阅读这些消息。每一则消息好像都把她愈送愈远,离他而去,进入越来越高不可攀的境界。他还在广告牌上看到一张美丽的海报,画着她扮演教友会小教徒的角色,端庄而又俊俏。他曾经几次停下步来,看了又看,愁眉不展地呆望着这标致的面孔。他的衣衫很破旧,和她现在的情况一比,已判若云泥了。

不知怎的,只消他知道她还在卡西诺戏院演出,虽然从来不想去找她,好像下意识里就有一种安慰。他不是孤立无援的。这出戏仿佛是这么好的固定节目,接连演了一两个月后,他开始认为它理所当然地还在演下去。到了九月里,剧团出发到外地去巡回演出,他却没有发现。当他用到只剩二十块钱的时候,他搬到波威里街一毛五分钱一天的寄宿处去住,那里只有一间简陋的休息室,放着几张桌子和长凳,还有几把椅子。

在这里,他喜欢闭上了眼睛,缅怀过去的日子,这种习惯越来越牢固了。起初这并不是沉睡,而是精神上回想他在芝加哥时的生活光景和事件。因为眼前越来越黑暗,过去就越发显得光明,而与过去有关的一切就鲜明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习惯已经把他控制到了什么程度,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嘴里在重复从前对他一个朋友说过的老话。他们当时正在汉南-霍格酒店里。他好像正站在他那雅致的小办公室门口,穿得衣冠楚楚,和萨加·莫里森谈论芝加哥南部某一处地产的价值,后者想在那里投资。

“你高兴和我一同投资吗?”他听得莫里森说。

“我不行,”他回答,正和几年前一样。“我现下分不出手来。”

嘴唇的活动使他惊醒过来。他不知是否真的说了出来。第二次他发现这种情况时,他的确是说出口来的。

“你为什么不跳,你这个大傻瓜,”他在说——“跳吧。”

这是他在对一群演员讲一则英国笑话。他清醒过来之后,还在微笑。坐在近旁的一个固执的怪老头,仿佛有些不安。他至少是极露骨地瞪大了眼睛。赫斯渥挺直了身子。记忆中的那则趣闻立即打消了,他觉得有些惭愧。他就站起身来,踱出门去,到街上去消遣一下。

有一天,他在看《世界晚报》的广告栏时,发现卡西诺戏院在上演新戏了。他心里马上一愣。嘉莉已经走了。他记得就在昨天还看见过她的一张海报,但无疑这是新的海报没有覆盖掉的。说来奇怪,这事情使他惊慌失措。他几乎不得不承认,他好像是要靠她留在本城才能生活的。现在她已经走了。他弄不懂怎么会放过这样重要的事情的。现在,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受了精神上的恐惧的催迫,他站起身来,走到幽暗的盥洗室里,暗中数了数他余下的钱。总共只剩下十块钱了。

坐在寄宿处的房间里,他最后只剩了五毛钱。他一向节省而且盘算,终于弄得健康受了影响。他已不像往日般健壮了。同时,他的衣衫也一点不合身了。他这时决定非干些事情不可,就出去奔走,但眼看一天又过去了,只剩下最后的两毛钱——已不够明天的饭钱了。

他打起精神,来到百老汇路,向百老汇中央旅社走去。在离开一条横马路的地方,他停下来,迟疑起来。在一扇边门口站着一个面色忧郁的大个子门房,向外眺望着。赫斯渥打定主意向他求情。他一直走上去,不等对方转身走开就和这家伙劈面相逢。

“朋友,”他说,即使在自己的困境中也看得出这个人的地位很低微,“你们旅馆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干吗?”

那个茶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就乘机继续讲下去。

“我失了业,又没有钱,非找些事情不可了——不管是什么事情。我不想谈我的过去,但是,倘使你能告诉我怎样可以找到事情,我就感激不尽了。即使是眼前几天的短工也好。我非找些事情不可了。”

这门房还是望着他,想装做漠不动情的模样。然后,看赫斯渥还要说下去,他就说:

“这跟我不相干。你要到里面去问。”

说来奇怪,这一来竟使赫斯渥要进一步努力了。

“我还以为你可以告诉我的。”

那家伙生气地摇摇头。

这个前任经理就走进去,径直走到办公室里那办事员的写字台前。正巧这旅馆有一位经理在那里。赫斯渥直望着他的眼睛。

“你能给我几天工作做做吗?”他说,“我已弄得非立即弄些事情做不可了。”

这个优游自在的经理望着他,好像在说:“是啊,我看正是这样。”

“我到这里来,”赫斯渥怯生生地说明,“因为我得意的时候也曾做过经理。我遭了某种厄运,但我不是来对你讲那些事的。我要些事情做,即使一个星期也行。”

这个人认为在这求职者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狂热的光芒。

“你经管过哪一家旅馆?”他问道。

“不是旅馆,”赫斯渥说,“我曾经在芝加哥的汉南-霍格酒店担任过十五年经理。”

“真的吗?”这个旅馆经理说,“你怎么会离职的?”

赫斯渥的形态和这事实一对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嗯,因为我自己干了傻事。现在就不谈这个吧。倘使你要查究,是查得出的。现在我已经身无分文了,不知你是否相信,我今天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哪。”

这个旅馆经理听他这么说,产生了些兴趣。他几乎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家伙才好,可是赫斯渥的真诚使他愿意想些办法。

“叫奥尔森来,”他对办事员说。

门厅里的一个茶房走了出去,茶房领班奥尔森听得铃声,就走了进来。

“奥尔森,”旅馆经理说,“你能在楼下找些事情给这个人做吗?我想给他一些事情做。”

“我不知道,经理,”奥尔森说,“我们需要的人手大致够了。话虽如此,倘使你愿意的话,经理,我可以找到事情的。”

“好。带他到厨房里去,告诉威尔逊,拿些东西给他吃。”

“是,经理,”奥尔森说。

赫斯渥跟了他出去。一等经理看不见他们,茶房领班就变了态度。

“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可做,”他表示意见。

赫斯渥不作声。他私下里对这个搬衣箱的大个子是鄙视的。

“要你拿些东西给这个人吃,”他对厨子说。

厨子把赫斯渥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眼睛里透露出一些敏锐、聪明的神色,就说:

“好,就坐在那里吧。”

赫斯渥就这样在百老汇中央旅社里安顿了下来。但是日子并不久长。他在身心两方面都不适合做一般旅馆里起码的勤杂工。由于没有更称心的工作给他,他被派给火伕做下手,打扫厕所,凡是指派给他的无论什么工作,他都得做。那些茶房、厨子、办事员,都是他的上司。而且,他的外貌也不讨这些人的喜欢——他的脾气太孤僻,他们就不给他好脸色看。

可是,他由于绝望而麻木不仁,忍受着这一切,睡在旅馆屋顶的小阁楼上,随便吃些厨子给他的东西,每周拿几块钱工资,他打算把它节约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二月里有一天,他被派到一家大煤炭公司的办事处去。下过了雪,这时正在融化,街上泥泞不堪。他的鞋子在路上湿透了,回来就觉得头晕而且疲倦。第二天一整天,他觉得精神异乎寻常地颓丧,只想坐着不动,使喜欢别人精力充沛的人很不高兴。

那天下午,要去搬掉一些箱子,出空地方,安置新的厨房用具。他被派去推一辆手推车。碰到一只大箱子,他搬不起来了。

“你怎么啦?”茶房领班说,“你搬不动吗?”

他正拼命要把它搬起来,但是这时放了手。

“不行,”他有气无力地说。

茶房领班望着他,看见他面色一片死白。

“不是生病了吗?”他问。

“我想是病了,”赫斯渥回答。

“哦,那你还是去坐一会吧。”

他就这么办了,但是病势很快就变得厉害起来。他仿佛只有力气慢腾腾地爬进他的房间,他在那里待了一整天。

“惠勒那家伙病了,”有一个茶房向夜班办事员报告。

“他怎么啦?”

“我不知道。他在发高烧。”

旅社的医生去看了他。

“还是送贝列佛医院去吧,”他提出意见,“他患了肺炎。”

于是就用车子把他送了去。

过了三个星期,危险期过去了,但是差不多到了五月一日才恢复了体力,可以出院。于是他被解雇了。

这个过去体格健壮、精神焕发的经理,这时踱到春天的太阳光里,却成了一个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家伙。浑身是皮包骨头。他的脸瘦削而苍白,双手没有血色,身上肌肉松弛。加上衣服等等,体重也只有一百三十五磅。有人给了他一些旧衣裳——一件粗劣的棕色上衣和一条不称身的裤子。还有些零钱和劝告的话。要他到慈善机关去申请救济。

他又回到波威里街的寄宿处,思量着该到哪里去找工作。从这光景再堕落一步,就是乞讨度日了。

“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我不能挨饿啊。”

他第一次求乞是在阳光明媚的二马路上。一个衣冠楚楚的人从施托伊弗桑特公园走出来,正在懒洋洋地朝他踱过来。赫斯渥就打起精神,侧身迎了上去。

“请给我一毛钱好吗?”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已弄得非请求救济不可了。”

这个人望也不望他一眼,但是伸手在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角子。

“给,”他说。

“多谢多谢,”赫斯渥柔声说,但是那人不再理睬他了。

这次成功使他觉得满意,可是又因为他的处境而觉得羞耻,他决定再讨两毛五分钱,因为这就够用了。他到处闲荡,打量着路上的行人,但是等了好久才遇到适当的人和机会。然而当他开口求乞时却遭到了拒绝。这使他大为难堪,过了一个钟点才恢复过来,再去求乞。这一次他得了一枚五分镍币。他费尽心机,才又讨到了两毛钱,但这情景是十分叫人痛心的。

第二天,他又出去求乞,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挫折,也有一两次慷慨的赐予。最后,他心里忽然想到研究人的面孔是大有学问的。倘使他研究一下,就可以凭脸相挑中慷慨解囊的人来。

可是,这拦路求乞对他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他曾经看见有一个人因此而被捕,他这就担心起来,万一他也被捕怎么办。然而他还是这么干下去,模糊地期待着那总能使境况好转的不可捉摸的好运来临。

接着有一天早晨,他看到以“嘉莉·马登达小姐领衔”的卡西诺剧团回来的通告,觉得很满意。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常常想到她。她演得多么成功——一定有了不少钱。可是,就在现在,要直至到处碰壁以后,他才决定去向她求助。他真是饿得厉害,才说:“我要去找她。她不会不给我几块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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