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下一期演出要随团出发的人员,”经理说,“都应该在本星期内签合同。”

“你不要签,”萝拉劝告说,“我不愿意去。”

“我知道,”嘉莉说,“但是我可能找不到别的事情。”

“嘿,我就不去,”这小姑娘说,她有许多捧场的人可以帮她的忙。“我曾经去过一次,到一期演出终了时却一无所得。”

嘉莉把这事情考虑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旅行演出过。

“我们能混得下去的,”萝拉补充说,“我老是这么过来的。”

嘉莉没有签合同。

那个打算在夏季在卡西诺戏院上演滑稽剧的经理,从来没有听见过嘉莉的名字,但是报上有关她的那几则消息、刊出的照片以及有她姓名的节目单,对他略微起了些作用。他以三十块钱的周薪派她演一个不说话的角色。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萝拉说,“离开纽约对你不会有好处。倘使你一走,人家会把你忘记得一干二净。”

因为嘉莉容貌美丽,这时那些要在星期日的报纸上以图片预告即将上演的戏剧的先生们,挑中了嘉莉以及其他一些演员的照片来作为这新闻的插图。因为她长得非常俊俏,他们给了她显著的地位,还加了花边。嘉莉很高兴。可是经理部门好像还是没有看出什么似的。至少,对她并没有比以前更加重视。同时,她演的角色看来很不重要。只是在各幕场景中站着,演一个不开口的教友会小教徒——剧作家原来设想倘使把这个角色给一个适当的女角演,是大有可为的,但是现在,因为派给了嘉莉演,即使把这角色撤销他也会同意的。

“不要发牢骚,老朋友,”那经理说,“倘使第一星期演不好,就把它撤销。”

嘉莉事先不知道这个息事宁人的主意。她懊恼地排演这个角色,觉得自己实际上是受了排挤。在彩排时她心里觉得很凄凉。

“并不那么糟糕,”剧作家说,经理发现嘉莉的忧郁使这个角色产生了很奇异的效果。“对她讲在斯派克斯跳舞的时候要再皱紧一点眉头。”

嘉莉自己并不知道,但是在她双眼之间略微出现了一些皱纹,她的嘴几乎沮丧地撅起着。

“眉头要再皱紧一些,马登达小姐,”那舞台监督说。

嘉莉以为他的意思是一种谴责,立即做得高兴起来。

“不,要皱眉,”他说,“像刚才那样皱眉。”

嘉莉惊惶地望着他。

“我的意思要皱眉,”他说,“当斯派克斯先生跳舞的时候,要眉头紧皱。我要看看效果如何。”

这是极其容易办到的事情。嘉莉装出满面愁容。效果是这么奇妙而好笑,连经理也要笑出来了。

“这样很好,”他说,“倘使她能一直坚持到底,我想是行的。”

他走到嘉莉面前说:“你就这么一直皱着眉头。做得用力些。像是非常生气一般。这就会使这个角色引人发笑。”

在开演的那天晚上,嘉莉觉得她所演的角色终究好像是不起什么作用的。快乐、狂热的观众在第一幕里好像没有看见她。她的眉头皱了又皱,但是无济于事。观众的眼睛都紧盯着主要角色们的精心表演。

在第二幕里,观众听厌了沉闷的对白,把眼光在舞台上扫来扫去,结果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那儿,穿着灰色的衣服,美丽的脸庞认真而又忧郁。起初,大家还以为她一时有些不高兴,这副神情是真实的,根本不可笑。但她一直紧皱着眉头,有时望望这个主角,有时望望那个,观众开始微笑起来了。坐在前排的那些大腹便便的绅士开始认为她是一个小甜姐儿。这种皱眉正是他们乐于用亲吻来加以抹去的。所有的男人都对她心向往之。她演得棒极了。

最后,在舞台中心引吭高歌的那个主要的喜剧演员,听得在不该笑的时候有人在吃吃发笑。一阵又是一阵。唱到应该博得高声喝彩的地方,声音可不大。是什么毛病呢?他知道是出了事。

在有次下场时,他立即看到了嘉莉。她独自在台上皱眉,而观众都在吃吃地笑,也有放声大笑的。

“天呀,我不能容忍,”这个演员怒气冲冲地在心里想,“我可不想让别人来破坏我的演出。在我演出时她就不能这样,否则我就不干。”

“怎么啦,那很好嘛,”在主角提出抗议时,导演说,“她就应该这么干。你不必理她。”

“但是她破坏了我的表演。”

“不,没有破坏,”前者安慰他说,“这仅是一些滑稽的穿插。”

“是这样吗?”这个大喜剧演员高声说,“她害得我一点都使不出身手。我不吃这一套。”

“我们等演完了戏再说。等明天再说吧。我们要想想有什么办法。”

可是,在下一幕,就决定了该怎么解决的办法。嘉莉变成了这剧中的主要特色了。观众越是留心看她,就越是对她表示喜欢。嘉莉在舞台上时所造成的奇特、撩人、愉快的气氛,使其他的精彩片段都显得黯然失色。导演和其他人员都认为她获得了成功。

报纸上的剧评家使她的成功达到了顶峰。有一些长篇报道赞扬这滑稽剧是高质量的演出,一而再地提到嘉莉。而且反复指出剧中富有感染力的笑料。

“马登达小姐在卡西诺戏院舞台上空前地演出了最可喜的一个片段,”《太阳报》的富有睿智的剧评家说,“这是一个并不哗众取宠和矫揉造作的滑稽动作,像美酒一般温馨。显然这个角色是原来不打算占重要地位的,因为马登达小姐不常出场,但是观众根据自己的特殊癖好,看中了这个角色。这个教友会小教徒一出场就受到观众的喜爱,此后就很容易引人注目并获得喝彩。变化莫测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世界晚报》的剧评家,照例打算提出风靡全城的警句,最后建议道:“倘使你要寻欢乐,请看嘉莉皱眉头。”

这对于嘉莉的命运来说,其效果是异乎寻常的。就在那天早晨,她收到了导演的贺信。

“你仿佛像风暴般席卷了本城,”他写道,“这是极其可喜的。我为你,也为自己觉得高兴。”

剧作家也写了信给她。

那天傍晚她进戏院的时候,经理极其和颜悦色地招呼她。

“史蒂文斯先生,”他说,说的是那位剧作家,“正在写一首小曲子,要你下星期演唱。”

“啊,我不会唱歌,”嘉莉回答。

“这并不难。是支非常简单的曲子——”他说,“你唱起来正合适。”

“当然啦,我愿意试试看,”嘉莉伶俐地回答。

“在化妆以前,请你到票房来一次好吗?”经理补充说,“我有些小事情要和你谈谈。”

“一定来,”嘉莉回答。

在票房里,经理拿出一张纸来。

“现在,”他说,“我们当然在薪水方面不能亏待你啦。你在这里的合同,规定在今后的三个月里,每周只有三十块钱。我们要是把薪水定为,比如说每周一百五十块钱,而且把合同期延长为十二个月,你看怎么样?”

“啊,这太好了,”嘉莉说,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那末,就请你把这东西签了。”

嘉莉一看是份新合同,上面的措辞和以前的那份一样,只有薪水的数目和期限变了。她以兴奋得有些发抖的手签上了名。

“每周一百五十块,”等到她又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地说。她终于发现(哪个百万富翁不是这样的呢?),大笔钱财的意义是无法估计的。仅仅这闪闪发光的几个字,里面却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愁眉不展的赫斯渥,在布利克街的一家三等旅馆里,看见报上戏剧新闻说起嘉莉的成功,起初没有想到指的是谁。然后,他突然心里一亮,就把全部新闻重看了一遍。

“就是她,我看是错不了,”他说。

接着,他在这幽暗而破败的旅馆休息室里朝四面望望。

“我看她是演红了,”他想,眼前又浮现出往日那光辉夺目、豪华舒适的世界,那里的灯光、装饰、马车和鲜花。啊,她现在已进入了禁城。禁城那些辉煌的大门都打开了,让她从外面冷酷、凄惨的地方走了进去。她仿佛已成为高不可攀的人物——像他从前所认识的大人物一样。

“好,让她享福吧,”他说,“我不去打扰她。”

这是一个被压弯、玷污、但是还没有被压碎的自尊心所下的凄苦的决定。

拿破仑·萨罗尼是19世纪90年代著名的戏剧摄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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