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要是他留心观察她一下,就会发现她因为觉得他决心要跟她待在一起,而脸上显出了不安的神色。他认为要求她屈就一些,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哦,我说不上,”她回答,说话谨慎起来。

“这一带一定有地方可以找到两间房屋,我们可以将就过去的。”

她心里产生了反感。“决不能这样,”她想。谁出钱搬家呀?想到和他同住两间屋子真是够呛。她决定在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立即把钱花在行头上。她就在这一天买了行头。这么办以后,她非和奥斯本同住不可了。

“萝拉,”她去访问她的朋友时说,“我打算搬家了。”

“啊,好极了!”后者高声大叫。

“我们立即能够弄到手吗?”她问,指房间而言。

“当然啦,”萝拉嚷着。

她们去看了房间。嘉莉在她的开支里省下了十块钱——足够付房租和膳食费用了。她增加的薪水要等到十天以后才开始——那就是要过十七天才能到手。她就和这朋友各付了六块钱房租的一半。

“现在,我的钱只够用到周末了,”嘉莉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哦,我还有些钱呢,”萝拉说,“你倘使要用,我还有二十五块钱。”

“不,”嘉莉说。“我想还过得去。”

她们决定星期五搬家,这就是说两天以后。现在事情已经决定,嘉莉心里却感到不安了。她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很像是一个罪犯。她每天观察赫斯渥,觉得他虽然令人不愉快,但也有些可怜。这一年冬天很冷,他的衣衫很单薄,又没有钱。而且,他已不如以前那样健壮,看来关在家里使他消瘦了。

嘉莉对于找寻职业和穷困的苦处是深有体会的,不会不对一个即将自谋生路的人表示敏锐的同情。她想起了自己在芝加哥街头奔走的光景——不久以前在这里寻找工作的情况。他能到哪里去呢?没有钱,他非挨饿不可。

她在作出搬家的决定的当天晚上,望着他,觉得他仿佛是时运不济而精疲力竭,以致垮下来的,并不那么懒惰而一无是处。他的目光已不锐利,他的脸上起了皱纹,他的双手松垂无力。她以为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了。当她望着他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有觉得自己已厄运当头,在摇椅里摇着,看他的报纸。

在考虑她应该带走什么东西时,她作出了很公正的决定。他买的家具,已付了钱的——都留给他。她的衣服并不多,可以放在他在蒙特利尔为她买的箱子里带走。

“我只拿些小装饰品,那是我的,”她想。

这些东西正在壁炉架、五斗橱、梳妆台和衣帽架上。银制的小香水瓶、银背的梳洗用品、一套漂亮的修指甲用具、几只带扣、首饰以及几条她自己做的花边台布。这一些她要带走。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即将告终,倒变得有些放心不下了。

“你出去买些罐头桃子好吗?”她问赫斯渥,放下一张两块钱的钞票。

“当然可以,”他说,惊异地望着钱。

“看看可有好的芦笋,”她补充说,“我要用来做夜饭菜。”

赫斯渥站起身来,拿了钱,披上他的大衣,拿了帽子。嘉莉发现这衣帽都已陈旧,看上去可怜巴巴的。这在以前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现在,却以特殊的力量打中了她的心。也许他实在是无法可想。他在芝加哥搞得很好嘛。她还记得他在公园里和她会见的那些日子里的一表仪容。他当时多么生气勃勃、衣冠整洁啊。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吗?在这决定性的时刻,她可绝对不愿意这么说。

他回到家里,把食物和找头都放在桌上。

“你收着吧,”她说,“还要买别的东西呢。”

“不,”他带着些自尊之感说,“你收着。”

“哦,你收着吧,”她回答,着实丧失了勇气。“还要买别的东西呢。”

他对这桩事感到惊奇,不知道在她的眼里他已成了个可怜的人物。她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不让话音发抖。

老实说,嘉莉对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对待的。她有时候回想到过去撇下杜洛埃,待他那么无情,觉得很是遗憾。她希望永远不再遇见他,但是对自己的行为觉得难以为情。这可不是说在最后分手时,她还可以有别的抉择。当赫斯渥说杜洛埃受了伤的时候,她满怀着同情,主动地要去看望他。看来在什么地方有些残忍之处,由于她无法在心里遵照合理的逻辑探究出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认定杜洛埃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赫斯渥耍了什么把戏,只会认为她的行为是硬心肠的——因此她是可耻的。这可不是说她不能忘情于他。她只是不愿意让曾经对她友好的人感到不快罢了。

她并不认识到自己让这种感情在心里占上风是怎么搞的。赫斯渥发现了她的善心,把她看得比原来好了。“总之,嘉莉是好心肠的,”他想。

那天下午,她到奥斯本小姐的地方去,看见这位小姐正在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唱歌。

“你为什么不同我今天一起搬呢?”她问。

“啊——不行,”嘉莉说,“星期五我会到那里去的。”

她们谈了一会儿话,嘉莉一直想找一个适当的时机说出她心里的一个打算。她终于说了出来:

“你肯把你说过的二十五块钱借给我吗?”

“当然可以,”萝拉说着,就去拿荷包。

“我想再买些东西,”嘉莉说。

“啊,那很好,”这小姑娘和蔼地说,她乐于为别人效劳。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嘉莉走了。她回到公寓中,思考着星期五怎样把她的东西带走。她不打算告诉赫斯渥。她没有勇气这么做。要是他不自动地出去,她只得想些办法要他出去干些事情。这是她以前从未干过的勾当。那天晚上演戏时她没有工夫考虑,第二天想了一天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她开始考虑延期出走,直到有了良好的机会再说。结果天气帮了她的忙。

好几天来,赫斯渥除了去食品铺或者报摊以外,什么也没有干。现在他感到在室内很无聊——这样已有两天了,但是寒冷、阴暗的天气把他留住了。星期五却一早就很晴朗,气候温和。这是预告春天即将来临的一个可爱的日子,在阴寒的冬季里表明和暖的天气和美丽的风光并没有抛弃大地。蔚蓝的天空中高擎着一个金黄的太阳,洒下一片水晶般透明的温暖的光辉。从麻雀的叫声中明明听得出,户外是平静而美好的世界。嘉莉推起前窗,迎面吹来一阵南风。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她说。

“是吗?”赫斯渥说。

吃过早饭,他立即换了衣服。

“你吃中饭回来吗?”嘉莉怯生生地问。

“不,”他说。

他走到街上,沿着七马路向北踱去,把哈莱姆河作为目的地,漫不经心地走着。他上次到造酒厂去时,曾经在那里看见过几条船。他想知道那一带地方发展得怎么样了。

跨过五十九街,他沿着中央公园的西边走到七十八街。他想起了那一带街坊,就拐过去看看已建成的许多高楼大厦。这地方已面目一新。那些大片的空地已造满了房屋。他回过头来走,顺着公园一直走到一百十街,然后再拐上七马路,于一点钟来到那美丽的河边。

他看着眼前蜿蜒的河流,夹在右边起伏不平的河岸和左边高高的丛林密布的高地之间,在灿烂的阳光里闪闪发光。气候温暖如春,使他感到这河流的可爱,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双手反剪在背后,望着河流。然后他转身沿着河流往东区走,懒散地寻找着他曾看到过的船只。直到四点钟,太阳开始西斜,预示傍晚天气将转凉的时候,他才转身回去。他肚子饿了,想回到温暖的房间里美美地吃饭了。

当他五点半钟回到公寓时,天色已黑。他知道嘉莉不在家,这不仅是因为气窗里没有透出灯光,而且晚报还塞在房门上的球形捏手和门框之间。他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室内一片黑魆魆的。他点上煤气灯,坐了下来,打算等一会儿。即使嘉莉就回来,也要很迟才能吃夜饭。他看报看到六点钟,然后站起来,自己动手弄些东西吃。

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房间里仿佛有些异样。这是怎么回事啊?他向四周一望,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在他的座椅近边,看到一只信封。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几乎不需要他再采取什么动作了。

他伸手拿起信来,当他伸手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一阵寒战。信封拿在他手里沙沙作响。信纸里裹着柔软的绿色钞票。

“亲爱的乔治,”他看下去,一只手把钞票捏得窸窣作响。“我走了。不再回来了。不用再租这套公寓了。我付不起房租。倘使我能够,不会不高兴帮助你的,但是我无力维持我们两人的生活,又付房租。我要用我微薄的所得购置衣服。我留下了二十块钱。我眼前只有这些钱。家具可以由你随意处理。我不需要。嘉莉。”

他放下信来,静悄悄地向四周一望。他现在知道少掉了什么啦。这是那只作为摆设的小钟,这是她的东西。它从壁炉架上失踪了。他走进前房——他的卧室、会客室,一路点上煤气灯。五斗橱上,那些银制的小摆设和盘子不见了。桌面上拿掉了花边台布。他打开衣橱——她的衣服都不见了。他打开抽屉——她的东西都不见了。她的箱子也不在老地方了。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他的旧衣服都原封不动地挂在那里。别的东西也都在。

他在会客室里站住了,茫然若失地不知在等待着什么。屋里静得快要使人透不过气来。这个小公寓仿佛出奇地荒凉了。他压根儿忘记了肚子饿,忘记了这时还只是吃晚饭的时分。好像已经是深夜了。

他突然发现那些钞票还在他手里。如她所说,一共是二十块钱。他这时走回去,让那些煤气灯继续亮着,觉得这公寓里像是空洞洞的。

“我要离开这里,”他在心里想。

于是,他处境的无限凄凉,猛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抛下了我,”他喃喃地说,又重复一句,“抛下了我。”

这个过去是那么舒适的地方,他曾经在这里度过许多温暖的日子,现在已成为陈迹。某种寒冷彻骨的东西面对着他。他颓然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托住下巴,没有思绪,只有感觉攫住了他的心灵。

于是,他觉得一种像消失了的恩情和自我怜惜的感情兜上了心头。

“她用不着出走的,”他说,“我会找到工作的。”他坐在摇椅里好久不摇晃,又清清楚楚地自言自语——“我曾经尝试过的,不是吗?”

直到半夜,他还在摇晃,呆望着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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