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1页,共2页

马车行驶了不多路,嘉莉就安定了些,在夜凉空气中完全清醒过来,问道:“他出了什么事?伤得厉害吗?”

杜洛埃受了伤、住进了医院这件事,排除了她对他逐渐增长的疏远之感,使她产生了同情。她急于要了解情况。

“并不太严重,”赫斯渥一本正经地说。他为自己的处境已经心乱如麻,而现在他已和嘉莉在一起,只想平安地逃出法网。所以,除非是能够肯定促进他的计划的话,他不想多说。

嘉莉没有忘记在她和赫斯渥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但是这看来似乎不大重要。重要的是结束这次奇异的半夜旅行。

“他在哪里?”

“在南区过去很远的地方,”赫斯渥说,“我们得坐火车去。这样最快。”

嘉莉没有说什么,马在往前奔跃。城市在夜间的古怪气氛吸引着她的注意。她望着一长排向后退去的路灯,以畏惮的神情端详着那些黑暗、静默的房屋。坐在马车里,有一个男人做伴看来是件大好事。

“他怎么受伤的?”她问——意思是伤势如何。赫斯渥心里明白。他不高兴多说不必要的谎话,可是他在脱险以前,不愿让她提出抗议。

“我不大清楚,”他说,“他们只是来找我,让我去找你,把你带去。他们说绝对不必惊慌,但是要我一定带你去。”

此人的严肃态度,使嘉莉信以为真,她就静默下来,心里惊疑不定。

赫斯渥看了看表,催车夫赶快。拿一个在这么微妙的处境中的人来说,他是绝顶冷静的。他尽想着,最要紧的是赶上火车,悄悄地逃走。嘉莉仿佛十分温顺,他在暗自庆幸。

他们及时到达车站,扶她下车之后,他把一张五块钱的钞票交给车夫,就往里跑去。

“你在这里等一下,”当他们走到候车室的时候,他对嘉莉说,“我去买车票。”

“离去底特律的火车开车还有多久?”他问售票员。

“四分钟,”后者说。

他小心翼翼地买了两张车票。

“路远吗?”当他急忙回来时,嘉莉问。

“不很远,”他说,“我们得立即上车。”

在车站进口处,他把她推在前面,当检票员轧票的时候,他站在她和检票员之间,使她看不到,然后从后面赶上去。

站里有一长列快车和客车以及一两节普通客车。因为这列火车是新近重新编成的,不会有多少乘客,所以只有一两个列车机务员在那里等着。他们走进后面的一节普通客车,坐了下来。他们一坐下,车厢外就轻轻地传来“大家上车”的喊声,火车开动了。

嘉莉开始觉得这事情有些儿蹊跷——这么到火车站来,但是没说什么。这桩事从头至尾是这样异乎寻常,使她对自己心中想象的事情并不重视。

“你一向好吗?”赫斯渥温和地问,因为他现在觉得轻松些了。

“很好,”嘉莉说,她心情非常不安,竟不知道对这事情应采取什么正确的态度。她还是很激动,想去看杜洛埃,看看出了什么事情。赫斯渥打量着她,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并不为此而操心。他并不因为她在这事上所表现的同情和激动而觉得不安。她的这种品德是他十分喜欢的。他只是在考虑他该怎样来解释。然而,即使这一点也不是他心里最担心的事情。他自己干下的事和眼前的逃跑是压在他心头的沉重的黑影。

“我这么干真是傻啊,”他反复想着,“天哪,这是犯下了大错呀!”

在他清醒的时候,他简直不相信已经干下了这件事。他不敢想起自己是一个逃离法网的罪犯。他常常在报上看到这样的事情,认为这种事一定很可怕,但是现在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却只是坐着,追怀着往事。他的前途是与加拿大边界联在一起的。他想到那里去。至于其他,他把这晚上的行动回想了一遍,认为都是一桩大错中的一部分。

“可是,”他想,“我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他决定要尽力补救,就开始这么办,第一步又把整个情形重新想了一遍。但这样反复思量是枉费心机而叫人烦恼的,使他头昏脑涨,不知如何对嘉莉开口谈他对她的打算。

火车穿过湖边的车场,在隆隆地前进,缓慢地向二十四街驶行。看得见车外的分轨闸和信号灯。机车用汽笛发出短促的鸣声,铃声时常作响。有几个列车机务员手拿提灯走过。他们在锁车厢门,料理好车上的一切,准备长途旅行。

火车立即开快了,嘉莉看见静悄悄的街道接连迅速地闪过。机车在重要的道口都发出四声汽笛声,作为危险的警告。

“路很远吗?”嘉莉问。

“不怎么远,”赫斯渥说。他忍不住要笑她的天真。他想向她说明情况,劝慰她,但是他要等车开出了芝加哥再说。

再过了半个钟点,嘉莉才明白,他要带她去的地方,是相当远的。

“在芝加哥城内吗?”她紧张地问。这时他们早已离开了城市,火车正在飞速跨过印第安纳州的州界。

“不,”他说,“我们去的地方不在芝加哥。”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立即使她很吃惊。

她美丽的前额开始皱了起来。

“我们不是去看查利吗?”她问。

他觉得时机已经到来。迟早总要解释的,还是现在就解释吧。因此,他以最柔和的态度摇头表示否定。

“什么?”嘉莉说。她想到这次出行可能和她原来的想法不同,感到不知所措。

他只是以最和善和安抚的眼光望着她。

“哦,那末,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呢?”她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倘使你能安静下来,嘉莉,我会告诉你的。我要你和我一同到另一个城市去。”

“啊,”嘉莉说,她提高嗓音,发出一声柔弱的呼喊,“放我走。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去。”

她被这个家伙的大胆无礼吓得惊慌失措。这是她头脑里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现在她只想下车,离开他。要是这飞驰的火车能够停下来,这个可怕的诡计就不能实现了。

她站起来,想冲到过道上——什么地方都好。她知道非要有所行动不可。赫斯渥却伸手轻轻地按住了她。

“安静地坐着,嘉莉,”他说,“安静地坐着。在这里站起来,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听我说,我要把我的打算告诉你。请等一会儿。”

她推着他的膝头,但他仅仅把她拉回来。谁也没有看见这一场小小的争吵,因为车厢里乘客很少,而且都在想打瞌睡了。

“我不愿意,”嘉莉说,可是却违心地屈从了。“让我走,”她说,“你怎么竟敢这样做?”她眼睛里涌出了大滴眼泪。

这时,赫斯渥要全副精神来处理眼前的情况,就不再思考他自己的处境了。他必须想办法对付这个姑娘,否则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他拿出全身解数,施展劝诱的手段。

“现在你听着,嘉莉,”他说,“你不能这样。我并不想使你难过。我不想干任何使你伤心的事情。”

“唉,”嘉莉啜泣起来,“唉,唉—嗬—嗬。”

“得了,得了,”他说,“你千万不要哭。听我说好吗?听我说一分钟,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干。我别无办法。我老实告诉你,真是无法可想。听我说好吗?”

她的啜泣使他心神不安,他相信她确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听我说好吗?”他问。

“不,我不听,”嘉莉说,勃然大怒了。“我要你让我走,否则我要喊车掌了。我不愿意跟你走。这是可耻的,”恐惧的哽咽重又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赫斯渥听得有些愕然。他认为她这么伤心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又衷心希望能迅速地把这事情办妥。车掌不久就要来查票了。他不愿声张,不愿发生任何麻烦。天呀,只要他能使她安静下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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