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我不懂你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在这事情上我是对的。我帮了你许多忙,你不应该做什么不对的事情。”

“你给我帮了什么忙?”嘉莉把头向后一仰,张开了嘴唇,怒火直冒地问。

“我认为给你效了不少劳,”推销员向四周一望说,“我给了你需要的所有衣服,不是吗?我带你到你要去的所有地方。你有的东西和我一样,而且比我还多。”

不管怎么说,嘉莉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就她内心的认识而言,她承认受到了好处。她不知道怎样回答他的这番话,然而她的愤怒却没有和缓下来。她觉得推销员无可挽回地损害了她。

“是我向你要的吗?”她回敬了一句。

“哦,是我送的,”杜洛埃说,“而你接受了。”

“你说得好像是我开口问你要的,”嘉莉回答,“你站在那里,老是扯什么帮了忙。我不要你的这些旧东西。我不要了。你今天晚上就拿走,要拿它们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马上就走。”

“那倒好!”他回答,现在他想到自己将受到损失而发怒了。“把什么东西都享用过了,骂了我一通,就走开。真像是女人的行径。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收留了你,以后来了别的人,好,我就没用了。我早就料到事情会落到这种地步的。”

他想到自己受到的待遇,实在伤心死了,好像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弄清是非似的。

“不是这样,”嘉莉说,“我不打算跟什么人走。你是卑鄙到了极点,根本不替别人着想。我告诉你,我恨你,我一分钟也不愿意再同你住在一起了。你是一个唐突无礼的大——,”说到这里,她迟疑了,没有骂出口来,“否则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她拿起帽子和上装,把上装披上她的晚礼服。几绺鬈曲的头发从头的一侧的丝带里松了出来,散落在她那又烫又红的面颊上。她感到愤怒,屈辱,伤心得很。她的大眼睛里满是痛苦的眼泪,但是眼眶却还没有湿。她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作出决断和干事时茫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整个难题会怎么了结。

“嘿,这倒是个好收场,”杜洛埃说,“收拾收拾东西就走!你真行。我可以打赌,你和赫斯渥有来往,否则你不会这么行动的。我不要这些老房间。你用不着为我而搬出去的。你可以住在这房间里,我不管,但是,我的天,你实在对不起我!”

“我不愿和你同住,”嘉莉说,“我不高兴和你同住。你到这里来,除了老是吹牛以外,就什么都不干。”

“啊,压根儿没有这么回事,”他回答。

嘉莉走到门口去。

“你到哪里去?”他说,抢前一步,拦住了她。

“让我出去,”她说。

“你到哪里去?”他又问了一句。

他首先是富于同情心的,当他看到嘉莉要走出去,而且不知到哪里去,虽然满腹牢骚,但也受到了感动。

嘉莉没有干别的什么,仅仅是在拉门。

可是,这个局面的紧张程度,使她受不了啦。她再努力克制住自己,但是徒劳无功,放声哭了起来。

“好了,嘉德,你理智一点,”杜洛埃温和地说,“你这样冲出去干什么?你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为什么不就住在这里,安静下来呢?我不会麻烦你的。我不想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嘉莉从门口啜泣到窗口。她哭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放理智一点,”他说。“我不想拉住你不放。倘使你要走,就走好了,但是你为什么不前后想一想呢?天知道,我不会拦阻你的。”

嘉莉一言不发。可是,受到了他哀求的影响,她平静下来了。

“你就留在这里,我会走的,”他最后补充说。

嘉莉听了这句话,心里又悲又喜。她的思想原来就没有多大的逻辑性做依据,这时被打乱了。她想到一桩事给弄得激动起来,想到另一桩事又激怒起来——她想到自己所受的委屈,赫斯渥和杜洛埃所受的委屈,又想到他们两个的和善和宠爱,想到外部世界的威胁,她以前曾在那里失败过一次,又想到不可能在这些房间中这么过下去,它们已不再名正言顺地属于她了——这样反复思量对她神经的影响,这一切加在一起把她的心情弄得一团糟——就像一只没有抛锚的、任风暴吹打的小船,除了随风漂流而外什么都干不了。

“喂,”过了一会儿,杜洛埃心里有了一个新的主意,走到她的身边说,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不要碰我,”嘉莉说,把身子闪开了,但是没有把手帕从眼睛上拿开。

“好了,不要计较这次吵嘴了。算了吧。不管怎么样,你在这里住到了月底,那时候你可以更好地拿定主意该怎么办了,对不?”

嘉莉并不答话。

“还是这么办好,”他说,“你现在不用收拾东西。你没有地方可去啊。”

她仍旧不回答他的话。

“倘使你就这么办,我们现在就不谈这事,我就出去。”

嘉莉把手帕略微移下一些,望着窗外。

“愿意这么办吗?”他问。

还是没有回答。

“愿不愿意?”他又问了一遍。

她只是茫然地望着街上。

“嗨!说呀,”他说,“告诉我。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嘉莉不得不回答,就低声说。

“答应我这么办吧,”他说,“我们不再谈这事了。这办法对你最好。”

嘉莉听着他的话,但是还打不起精神来合情合理地回答他。她觉得这个男人是温文的,对她的关切并没有减少,这使她觉得内疚。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至于杜洛埃呢,他采取了一个嫉妒的情人的态度。他现在的情绪是因受了欺骗而愤怒,因失去嘉莉而悲痛,因遭到失败而伤心这三方面混在一起的。他想尽办法要取得自己的权利,而所谓权利就包括留住嘉莉,使她认识错误在内。

“你看好吗?”他催促着。

“哦,让我想一想,”嘉莉说。

这样就使事情悬而未决,但是也好算是个结局了。看来这场吵嘴的风波就可以过去,只要他们想些办法相互说话就得了。嘉莉觉得羞愧,杜洛埃还是忿忿不平。他假装要收拾东西放到旅行包里去。

这时,嘉莉偷眼望着他,头脑里产生了一些合理的想法。他犯了错误——这是真的,但是她又干了些什么呢?他虽然心目中只有自己,却很厚道,性情温和。这一次吵架,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很粗鲁的话。另一方面,那个赫斯渥——却是个比他更大的骗子。他装得这么爱她,这么痴情,却一直在对她说谎。唉,背信弃义的男人啊!而她却爱上了他。在这一方面是压根儿完蛋了。她不愿意再见赫斯渥。她要把自己的想法写信告诉他。以后她应该怎么办呢?这里有房子。杜洛埃在这里恳切地挽留她。很明显的,只要事情安排妥当,在这里还可以多少像以前一般过活的。比之流浪街头,无处安身,总要好得多。

当杜洛埃在抽屉里寻找衬衫硬领,花了不少时间,又费劲地寻找一颗衬衫袖纽时,她在心里思量着这一切。他并不急于要匆匆办完这事。他觉得嘉莉对自己还有一种不会消退的吸引力。他认为事情不能以他走出这个房间为了结。一定还有回旋的余地,有办法使她承认他是对的,而她是错了——双方言归于好,把赫斯渥永远摈绝出去。天啊,想到这个男人口是心非的无耻行为,他真生气。

“你是不是想,”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上舞台去试试?”

他在猜测她心里的盘算。

“我还不知道做什么好,”嘉莉说。

“倘使你要上舞台,我也许可以帮助你——我在那一行里有许多朋友。”

她对此不作回答。

“不要身无分文地出去东奔西走。让我帮助你吧,”他说,“在这里你要独自谋生是不太容易的。”

嘉莉只是坐在摇椅里前后摇晃着。

“我不希望你就这样去碰壁。”

他激动地提起一些别的细节,而嘉莉还是在摇晃着。

“你为什么不把事情全都告诉了我,”他过了一会说,“让我们把它了结吧。你其实对赫斯渥是没有意思的,对不?”

“你为什么又提起这事情来?”嘉莉说,“应该要怪你。”

“不,不能怪我,”他回答。

“是的,也应该怪你,”嘉莉说,“你本来就不应该对我胡编一通。”

“但是,你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不?”杜洛埃说下去,急于要她表示直接否认,使他自己可以安下心来。

“我不愿意谈这件事,”嘉莉说,因为和解又转为责问而觉得心痛。

“嘉德,你现在来这一套有什么用呢?”推销员坚持说,停止了手头在做的事,富于表情地举起一只手来。“至少你该让我知道我所处的地位啊。”

“我不愿意,”嘉莉说,觉得除了发怒以外无可躲闪。“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你自己的过失。”

“这么说,你真是有意于他了?”杜洛埃说,完全停下手来,觉得一阵怒气涌上心头。

“哼,住嘴!”嘉莉说。

“嘿,我可不愿上当受骗!”杜洛埃嚷道,“倘使你高兴,你可以去和他鬼混,但是你不能叫我跟着你走。你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好,随你高兴,但是我不愿再当傻瓜了。”

他把已摊在外面的最后剩下的一些东西塞进旅行包里,忿忿地关上。然后把他刚才理行李时脱下的上衣一把抓过来,拿起手套就朝外走。

“见你的鬼去,我才不管呢,”他走到门口时说——“我不是乳臭小儿,”他一边说,一边猛力地拉开门,又同样猛力地关上了。

嘉莉听着,望着窗外,对推销员突如其来的怒气觉得比什么都奇怪。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一直是脾气多好,多温顺的啊。她就是不懂得人的感情变化的根源。真情热恋的火焰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它像鬼火一般燃烧着,向着快乐的仙境跳跃前进。它像高炉一般轰鸣着。使它能熊熊燃烧的往往就是嫉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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