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出这笔子虚乌有的地产生意,来搪塞嘉莉的结婚要求。他要她安于现状,而他可以逍遥自在地在外面游荡。
“我就不相信你真打算和我结婚,查利,”嘉莉哀怨地说。赫斯渥最近的表白使她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啊,我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这时他停止了在镜子前的梳理,走到她面前来。嘉莉第一次觉得她好像应该从他身边躲开。
“可是你说了好久啦,”她说,仰起她美丽的面庞望着他。
“哦,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要称我的心生活,非钱不行。现在,等我加了薪水,我就可以差不多把一切事情都办妥了,就可以结婚了。现在,请你不要担心,好姑娘。”
他拍拍她的肩膀要她相信,但是嘉莉觉得她的希望实在非常渺茫。她能够清楚地看出这个随遇而安的家伙并不打算为她办什么事。他只是混到哪里是哪里,因为他喜欢目前自由自在的光景,而不愿受任何法律上的约束。相形之下,赫斯渥就显得比他坚强、诚恳。她觉得他各方面都更好。他没有随便搪塞她的轻率态度。他同情她,让她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他需要她,而杜洛埃却满不在乎。
“啊,不,”她带着几分懊恼的情绪说,语调里反映着几分自己的胜利,更反映了她无可奈何的心情——“你永远也不会。”
“那末你等着瞧吧,”他最后说——“我一定会和你结婚的。”
嘉莉望着他,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她要找些可以使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这里就是——他随随便便、轻飘飘地把她对他的正当要求置之度外。他曾经矢口说要和她结婚,而这就是他履行许诺的方式。
“嗨,”他说,自以为已经轻松地解决了结婚问题,“我今天遇见了赫斯渥,他要请我们和他一同去看戏。”
嘉莉听到这名字吓了一跳,但是立即镇定下来,没有引起杜洛埃的注意。
“什么时候?”她假装满不在乎地问道。
“星期三。我们去,好吗?”
“你同意就去吧,”她回答,态度这么勉强、拘束,几乎要引起别人的疑心。杜洛埃也有点发觉,但是他认为这是他们谈论的结婚问题所产生的情绪。
“他来望过你一次,”他说。
“是的,”嘉莉说,“他星期天晚上到这里来过。”
“是吗?”杜洛埃说,“从他的话里听起来,我还以为他是一个星期左右以前来的。”
“他也来过的,”嘉莉回答,她完全不知道她的两个情人可能谈了些什么话。她心中茫无头绪,恐怕自己的答话会引起什么纠葛。
“啊,原来他来过两次,”杜洛埃说,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猜疑的神色。
“是的,”嘉莉天真地说,这时才明白赫斯渥一定是只说来过一次。
杜洛埃以为他一定误解了他朋友的话。不过,他对这事也并不特别注意。
“他说了些什么?”他追问道,略微有些儿好奇。
“他说他来看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可能感到冷清。你好久没到那里去,他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乔治是个好人,”杜洛埃说,知道了这位经理的关心感到很高兴。“好了,我们到外面去吃饭吧。”
赫斯渥看见杜洛埃回来了,立即就写信给嘉莉,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告诉他在他出门的时候,我来看过你,最亲爱的。我没有说几次,但是他可能以为是只有一次。把你对他说过的话都告诉我。收到此信后,请专差送回信给我。亲人儿,我一定要见你。星期三下午二时,你是否能在杰克逊街和思鲁普街的转角来跟我相会。我希望我们在戏院里见面之前,先和你谈谈。”
星期二早晨嘉莉到西区邮局取得了这封信,立即写了回信。
“我说你来过两次,”她写道,“他好像并不在意。倘使没有事阻挠,我会设法到思鲁普街来的。我仿佛觉得自己变得很坏了。我知道这么做是错误的。”
当赫斯渥如约和她相见时,要她在这点上不必担忧。
“你不应该担忧,好心肝,”他说,“一等他再出门去,我们就安排一下。我们可以把事情办妥,使你不用瞒什么人了。”
嘉莉以为他立即要和她结婚,虽然他没有直接这么说,因此她的精神很兴奋。她打算尽量挨过这一阵,等到杜洛埃再度出门。她全心倾注在这漂亮的经理身上,他看上去是这么诚恳,这么体贴,比那个推销员要老练得多。
当一个年轻姑娘发现自己陷入了这种错综变幻的处境中时,她不是发挥相应的机智和勇敢的能力来应付,就非彻底失败不可。对嘉莉说来,财富和欢乐的城市生活的场面,唤醒了她要取得更高的地位、生活得更好些的欲望。杜洛埃的优柔寡断和漠不关心,已使她看得明明白白,要想从这方面找出路是行不通的。赫斯渥的穿着和仪态使她对他的地位之高、手面之阔产生了错觉。她以为他对她的迷恋就是引她进入她所梦寐以求的高级社会的门户。所以现在,当他保证要进行某种安排时,她就心安了。
“照过去一般,不要对我表示过分的关心,”谈到晚上去看戏时,赫斯渥这么劝告她。
“那末,你不要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她回答,想到了他眼睛的力量。
“我不会的,”他说,在分别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又像她刚才警告过的那样望着她。
“你又来了,”她打趣地说,伸出手指指着他。
“戏还没有开场呢,”他回答。
他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离去。这般的青春美貌在他身上所引起的反应,比之醇酒要微妙得多。
在戏院里,情况发展得对赫斯渥有利。倘使从前嘉莉觉得他是讨人喜欢的话,现在就越发如此了。因为这对象更乐于接受,他那优雅的气度的影响更是无孔不入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使嘉莉看着称心。她险些儿忘记了可怜的杜洛埃,而他呢,却唠唠叨叨得像是在做东道主了。赫斯渥极其机警,一点也不露声色。倘使说有些异常的话,那就是他现在对他的老朋友比平常更其关心,可是并不巧妙地取笑他,那是得宠的情人往往会在他心上人面前暗中玩上一手的。要说呢,他觉得眼前这回事不大公道,不过他不至于卑劣得再加以丝毫精神上的嘲弄。
只是台上演出的那本戏却造成了嘲讽的局面,不过这也只能怪杜洛埃自己。
台上在演《海誓山盟》的一幕,剧中的丈夫出门去了,他的太太在听一个情人的甜言蜜语。
“这男人是活该,”后来,甚至在看到剧中的她痛悔前非时,杜洛埃还说。“我对这么一个傻男人一点也不同情。”
“哦,那倒说不定,”赫斯渥柔和地回答说,“他也许以为自己并不错呢。”
“嘿,一个男人倘使要保持住老婆,总得比他做得周到一些才是。”
他们这时已走出门厅,在门口衣着华丽的人群中挤出去。
“喂,先生,”赫斯渥身边有一个声音说,“请给些租个铺位过夜的钱好吗?”
赫斯渥正在津津有味地和嘉莉说话。
“说老实话,先生,我没有地方过夜。”
求乞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八岁,脸色憔悴的男人,看上去一副穷极潦倒的模样。杜洛埃第一个看到了这个人。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怜悯之情,给了他一毛钱。赫斯渥没有留心这回事。嘉莉立即忘记了。
“说起来,先生,”赫斯渥在和他们分手时,最后说,“没有什么比看一本好话剧更有趣的事了,是不?”
“我最喜欢看喜剧,”杜洛埃说。
位于威斯康星州西部,滨密西西比河,为附近那一带农业地区的贸易及船运中心。
作者“德莱塞”的其他小说
《珍妮姑娘》